因缘劫——伽罗森

阳殊气息有些不稳，他点了点头，伸手在山鬼额头上一点，一股金线瞬间钻进了山鬼的身体里。

“现在的你同凡人无异，想去哪里都可以。”

山鬼不可置信地抚上自己的脸，没有温度，但是却有了触感。他身子颤抖着，双膝跪地，给阳殊磕了一个头。

“恩公。”

阳殊损了修为，脑中阵阵发昏，他摆了摆手让山鬼起来，声音低弱：“你害人无数，要经历九九八十一种磨难，在血池中受万蚁噬心之苦，之后能否再次轮回全看你命了。我会让幽都给你四十年的时间留在人间，三十年之后自会有人带你去幽都历劫。”

山鬼抬起头来，双眼通红。

阳殊筋疲力尽，不打算多留，言筱小跑进来，脸上一道道的泪痕。他拉住阳殊的手，将仙气输给他。

阳殊回过头，嘴唇干裂，有些苍白，高大的身躯靠在门框上，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你们这一世只有四十年，好好珍惜。”

山鬼还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他头磕在地上，手握成拳头塞进嘴里挡住呜呜地哭声。

阳殊拉着言筱的手走在路上，忽然垂下头对言筱道：“这事儿别告诉你师父。”

言筱没做声，只是点了点头。

天边一轮红日在浓云的簇拥之下渐渐升起，从血红过渡到了碧蓝，纤云瞬息万变，幻化成无数绚丽的姿态。

言筱握着的手忽然紧了紧，他偏过头望着阳殊，那抹冷傲的姿态已经全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阳殊的嘴角翘起来，乌发披在身后。初夏的风将两人的袖子吹得猎猎作响。

“皇叔，那山鬼为何宁愿受苦，也要救那李公子的命？”

阳殊低头望着他，沉吟良久。

“这大约便是凡间的情。”

言筱闻言，浑身一震。

“……崇明阁从凡间来的仙奴也说过，如今却是明白了。”言筱舒了一口气，脸上也有了些神采，他笑着仰起头，摇着阳殊的胳膊道：“皇叔，这人间是个好地方，一点都不比仙界差。”

天已大亮，屋内的器具被阳殊的仙气扫得七零八落，一层灰尘铺在屋内，在晨曦之下泛着白光。

远处绵山的隆隆声已经消散，院内传来几声鸟叫，灰衣管家从后院急奔而来。

“哎呦，我的公子爷，大事不好了！”那管家一路狂奔，鞋都跑掉了一只，“昨晚上出大事啦，绵山塌方了——”

“公子——？”

那管家呆立在门口，院中一片狼藉，花草尽毁，院子中间还塌陷了一个大坑。

“贼啊，有贼——！”

管家猛地推开门，刚想开口却忽然秉住了呼吸。

林恒坐在床前，回头示意他小声。那床上躺着一个人，看不到容貌，瞧身量应是个少年。

管家放轻了声音：“公子，这是谁？”

林恒望着山鬼安然的睡颜，他双眼专注，没有言语，空气流动划过肌肤像是软绵的云雾。

阳殊回到客栈的时候后直奔床铺，先睡了个昏天黑地。

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围了三个人，土地神陆赫、缘熙还有自家侄子，只不过言筱个子小，他坐在床头，瞪着一双核桃眼。

缘熙面色不善，阳殊浑身上下出了一层的冷汗，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言筱这龟侄子不会把他干的事全给缘熙说了吧。

缘熙和言筱都没开口，陆赫先说话了。

“啊哟我的亲祖宗喂——”陆赫扯着嗓子，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他皮肤晦暗，全然没了初来的水灵，“二皇子哟，您这是作什么呢，您的仙元别提区区一个荣城，哪怕这昆仑一脉都受不了啊。”

阳殊坐了起来，一伸手，缘熙很有眼色的奉上一杯茶。阳殊悠然喝了一口，望着陆赫惨不忍睹的表情道：“继续。”

陆赫咚的一声跪下了。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主旨很明确。

就是绵山塌了，陆赫区区一个土地神耗尽了所有的仙气勉强将绵山还原了，二皇子您就看在小仙兢兢业业的份上给天君美言几句，升个官吧。

阳殊想了想道：“嗯，我知道了。”

陆赫大喜过望，咚咚两声，给阳殊磕了两个头。

“小仙不打扰皇子清修，这就告辞了。”

说罢一阵白烟散去，人便消失了。

言筱皱眉道：“皇叔真的要给这土地升官？”

阳殊将茶杯递给缘熙，拍了拍言筱的肩膀道：“去，给叔准备纸笔。”

言筱随手一挥，一张纸和毛笔已经落在阳殊手前。

“昆仑土地，渎职失职，至使荣城鬼怪肆虐，民不聊生。着极冬之岛思过，千年不得归。”

缘熙的眉毛一挑道：“这有些过了。”

言筱将信拿在手里，默念一句，忽然那信化为一道白光，从窗户飞了出去，直奔天庭。

阳殊哼了一声道：“这点教训，算是轻的了。”

22.昆仑

缘熙打算回昆仑山玉华宫一趟，三人打算过了今晚便出发。

荣城似乎一下子热闹了起来，阳殊和缘熙并肩走到街上，街道两旁挂满了花灯，不远的石桥上挤满了嬉笑而过的行人。

阳殊给言筱买了一个面具似的玩意儿，一把扣在了他脑袋上。言筱将面具摘下来拿在手里，看来看去，有些好奇道：“师父，你瞧这是个什么？”

缘熙瞥了一眼那三根胡须道：“八成是只猫。”

言筱道：“我瞅着像是老虎。”

缘熙道：“老虎有头上有王，这个没有。”

言筱点了点头，将猫面具戴好，骑在阳殊的脖子，兴奋地看来看去。

“你能不能老实点，不行就放你下来了！”阳殊不乐意了，言筱点了点头，麻利的从阳殊背上爬了下来，一溜烟跑进了人群里没了。

阳殊：“……”

“言筱你个兔崽子，谁让你乱跑的，给老子回来！”

缘熙笑了笑，扯住了阳殊的袖子：“筱儿不会有事的，他本事大得很。”

阳殊被缘熙一扯，浑身上下有些不自在，他自动站远了些。

“怎么，这么怕我？”缘熙走进两步，他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袍，头发松散地用发绳系住，手执一柄折扇，端的是风流倜傥。

“二皇子是不是还有些事儿没告诉我？”

阳殊嘴角抽搐：“有么？”

“二皇子贵人多忘事，皇子再好好想想？”

阳殊受不住缘熙一闪一闪的眼神，叹了口气，伸手勾住了缘熙的肩膀，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

“我找幽都的一群老古董说了，那李恒没什么错，心地善良，就因为他祖上杀人太多，所以报应报到他头上了。鬼君答应了，给那李恒匀出四十年阳寿来，也算是感激他救了荣城人性命。至于那个山鬼，我估摸着魂飞魄散是逃不了的……”

缘熙的神情变了变，阳殊立即说道：“不过那鬼君说，念在他二人情深意重，所以宽限四十年，等那李恒今世终结，再将那山鬼捉拿归案。”

“鬼君何时如此宽宏大量？”

阳殊搂着缘熙的手紧了紧，他抬起头四下看了看道：“我好像听到言筱的声音了。”

缘熙哑然失笑，他靠在阳殊的肩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远处灯火幢幢，绵江映着两岸的风景，在晚风中起起伏伏，花灯顺江而下，摇曳生姿。言筱站在一群人中间冲两人招手，他火红的小衫在夜色里甚是耀眼。

缘熙走过去俯身道：“怎么了？”

言筱兴奋道：“这人说我想要什么就能捏出来。”

那捏泥人的老头笑道：“不错不错，两文钱一个。”

言筱拉着缘熙的手，眨着大眼道：“那你照着师父的样子给我捏。”

那老头瞅了一眼缘熙，心里不禁哎呦一声。这位公子生的俊逸非常，自己手里就一团面疙瘩，咋捏才能捏成这样。周围这么多眼看着，没办法只能动手了。

不到一会儿工夫，老头将捏好的泥人递给言筱。

言筱拿在手里瞅了瞅，又看了缘熙一眼咂了咂嘴道：“还是师父好看，小叔叔给钱。”

言筱拉着缘熙已经走远了。

阳殊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嘿嘿一笑道：“麻烦您再照着刚才那人给我捏一个吧。”

老头：“……”

阳殊望着手里的泥人，确实不如缘熙好看，但还是揣进了袖子里。

三人逛了大半夜，人群还是没有散，客栈里熙熙攘攘，见到三人回来，纷纷起身相迎。

“道长回来了！”

“道长，我敬你一杯。”

阳殊顿时被一群人拉去喝酒了，缘熙还有些纳闷，掌柜的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封信。

“刚才李公子来了，道长们果真是法术过人，一举便消灭了绵山里的妖怪，我们荣城人都要感激两位道长呢！”

缘熙恍然大悟，只是不好意思地推却。

那掌柜将信递给缘熙道：“这是李公子托我给道长的，公子还说此恩今生难报，唯有等到来世，愿为道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阳殊回屋的时候已经是满脸通红，缘熙扬了扬手中的信：“李恒走了。”

阳殊躺在床上，闭着眼喘着粗气，毫无形象可言。

“走哪去了？”

缘熙道：“信上没说。”

阳殊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似是睡着了。缘熙将他的身子往里挪了挪，拿了毛巾给阳殊擦脸。言筱仰面躺在床上，胳膊和腿都不安生，对着空气一顿的拳打脚踢。缘熙把被子铺了铺，将言筱的身子紧紧裹住。

缘熙给醉的不省人事的阳殊脱衣服，刚脱了外袍，只见一个面人咕噜咕噜滚了出来。缘熙拿起来，那面人身着蓝色外袍，一头乌发垂到了腰间，那面人的脸模糊不清，但是一看便知道捏的是自己。

缘熙轻轻抚了抚那面人，又装在了阳殊的袖口里。

翌日，三人到了昆仑山。

昆仑山终年在仙障的笼罩之下，仙气缭绕，树木葱茏，仙兽齐聚，是修仙清秀的绝佳之所在。自紫虚天尊三万年前定居于此，玉华宫殿拔地而起，华丽的楼阁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界。

三人到的时候，陆吾正站在玉华宫门口，他穿了一身的紫袍，金丝绣的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少宫主可算是回来了，天尊想你想的茶饭不思。”

缘熙的步子停滞了片刻：“老头子在哪呢？”

陆吾笑道：“天尊知二皇子同皇孙驾临，正在玉华正殿门口等着呢。”

“老头子什么时候这么乖了？”

陆吾忽然伸出手指放在唇上，眨了眨眼：“少宫主，天尊的耳力可是好的很呢。”

缘熙陡然闭嘴，低着头，扯着言筱的手往里走了。陆吾躬身站在一边，看了看阳殊的脸，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紫虚天尊笑着将二皇子和皇孙迎入宫内，对思念的茶饭不思的小徒儿视而不见。

缘熙自然而然地往自己常坐的正位上走，却被紫虚天尊扯着后领子扔到了侧位上，缘熙揉了揉脑袋，颇有些不自在。

成碧慢慢悠悠捧着茶进来，看见缘熙黑如锅底的脸，忙不迭放下茶逃了。

阳殊将荣城发生的事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紫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倒是根本没放在心上。事情只要解决了就好，如何解决的他并不关心。

紫虚听完点了点头道：“阳殊难得来一趟，在昆仑多待些时候。让缘熙陪你转转。”

阳殊笑着说道：“有劳天尊费心了。”

天尊忙得很，将阳殊一干丢给缘熙之后便回到山洞清修去了。

缘熙领着阳殊和言筱在自己的寝殿住下。

缘熙的寝殿不是这玉华宫里最奢华的，但却是最精巧的。院中的亭台楼阁，皆是仿照人间江南的园林所筑，别致而幽静。

言筱在软椅上趴着吃葡萄，一派的惬意安然。

“皇叔，这玉华宫比天宫差不到哪里去。”

缘熙走到言筱的身边坐下，伸手把玩着他的头发：“老头子喜欢把自己搞得花里胡哨的。”

阳殊解了封印，周身仙气腾腾，整个屋子都充盈着九龙真气，惹得一些仙仆频频往屋里看。“云哥儿还在青丘没回来呢，你小心一点，别又惹得玉华宫一团乱。”

阳殊仰头躺在软榻上，双腿盘着，活像凡间的痞子。

“我什么时候惹得一团乱了？”

缘熙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道：“你敢说这玉华宫里没你的相好么？”

言筱扬起纯洁的脸庞问道：“师父，啥是相好？”

缘熙揉了揉言筱的头发：“相好就是……俩人相互喜欢，经常在一起。”

言筱想了想，悠然道：“我懂了，就是情。”

缘熙双眸猛地扩大，放在言筱头上的手不由得一僵，继而道：“嗯，筱儿说得对。只是你这皇叔太多情了，相好遍地都是，这情也便廉价了。”

阳殊抬眼，有些不平道：“阿缘，你这完全就是污蔑！”

“哦？”缘熙眼波流转，歪着头道：“二皇子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那方若师姐的事情又怎么说？”

阳殊闭嘴了，这事确实说不清。

缘熙不知从哪里来的怒气，一下子站得笔直，一阵风似地从门口奔了出去。

言筱悻悻地看着阳殊，脸上全然没有稚嫩的痕迹：“你怎么不去追？”

阳殊脑子一团乱，瘫倒在椅背上，眯着眼道：“追什么追，一会儿自个儿就回来了。三万年了，不知道闹过多少回。”

言筱扑哧一声笑了，捂着嘴滚到塌子上，笑成一团。

“师父爱吃醋。”

阳殊嘘了一声：“小声点，保不齐他就门外偷听咱俩说话。阿缘别的都好，就是脸皮薄。”

言筱点了点头，不笑了。他伸出白皙的小胳膊，朝上举了举，张开五指又看了看。

“皇叔，我有点儿后悔了。”

阳殊抬了抬眼，没说话。

言筱的眼神落寞下来，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要是我……”

阳殊按住了言筱的脑袋，盖住了他的眼睛。

“什么都别想了，你自己该知道你生来为何。”

言筱咬着牙，背过脸去，他浑身发抖，可是却没掉下泪来。

缘熙前脚出门，后脚屁股后头便围了一圈的仙仆。美其名曰是多少天不见少宫主了，众仙奴心中甚是想念，实际全是来打听二皇子阳殊的事。

缘熙一直是好脾气，好主子。可一圈人围着自己嗡嗡个不停，只比那蜜蜂还膈应人，最终忍无可忍爆出一声怒吼。

“二皇子此时就在我寝殿里，你们大可以去那里，兴许二皇子一高兴一人赏你们一口仙气，就通通成了上仙了！”

众仙奴被缘熙这么一吓，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立马抱着头全溜了。

23.天劫

玉华殿也颤了三颤，紫虚天尊按住茶碗，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成碧站在一侧，脸已经变得和他衣裳一个颜色了。

“熙儿最近是越发能闹腾了，是本尊管教不严之过。”紫虚天尊抬眼，唤了一声成碧，“去把你们少宫主请来，就说我在沧澜阁等他，再叫上几个仙奴，把廷杖的家伙事儿搬来。”

成碧一听廷杖二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一个小小管家，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忙不迭地去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