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外篇——猫瞳

他果然有反应，红着脸抬起眸子，瞳仁很清澈，就像黑曜石一样闪闪发亮。

多美的眼睛，和雪卿的真像。

气氛凝滞片刻，我依旧自饮。

“你……你会做些什么？”

酒樽停留在唇边，伸出湿红的舌尖舔了一下杯沿，我低笑。

“我什么都会做。”

可爱的人，他的脸更红了。

“我……我的意思是你会什么才艺！”

轻轻晃着手中酒杯，恋恋地看碧绿色的液体旖旎轻旋，绝美。

“你会弹琴吗？”

淡笑摇头。

“不会。”

“跳舞？”

“不会。”

“吟诗？”

“不会。”

“作画？”

“也不会。”

“那你会什么？”

“会喝酒。”

一口饮尽杯中残酒，长臂拉过身边木讷的男人，贴上他薄美的嘴唇。来不及吞咽的酒从相接的四瓣唇之间流下，在下巴上划出优美的弧线。

娘亲说，下嘴唇厚重的人很重感情。

分开之后，舌头尚且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无比情色。

“好喝吗？”

男子满脸通红，竟然推开我跑了出去。

笑容更深，拿起酒壶倒了一杯，一口一口喝着，不经意间从倒影中看到一双漆黑的眸子，那里面没有笑意。

一身红衣的女人阴魂不散地出现在门口，还是那样懒懒斜倚在门框边，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像当初看到意图跳河自尽的我一般戏谑。

“啧啧啧，我的好公子，竟连这样的人都被你搞定了。”

“银子，别忘了记在我账上。”

倒酒的动作不曾停下，一如当初，优雅翩翩。

可是这具皮囊，已经从里面开始腐烂。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就让我，堕落在这人间。

我愿长醉，不愿醒。

第2章：前世（1）

万物刍狗，空有山河。

五国乱世，峥嵘起伏，血染桃花，不过一瞬。

当年闻名天下的谋士姜暗曾说过，天下五分，大乱不乱，大统不统，各自为政，空有至尊，无需十年，九州必乱。皇氏庸弱，旁枝零散，朝无可用之臣，将无可用之兵，内外俱损，各路诸侯任凭一脉，皆可攻伐其城，如今偏安一隅，已是大幸。

此局定无可定，必有能者破之。然逐鹿之势，必有强弱，奈何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道者处之。

容国便是野心勃勃的诸侯国之一。

皇朝一百三十八年，容国为取北蛮之地，与厉国交战于黑河。

容国国主秦缱命少年将军洛寻，领兵五万，先挫厉国大军于黑河边境，后屡屡奇袭，四面埋伏，生擒厉国大蒋袁崇，乘胜追兵，长驱直下，围攻厉国都城邹合，厉国乞降，归附容国。

狼烟四起，风动万旌，于这天地之间俯仰，天下英雄，竞出我辈。凭此一战，洛寻之名响彻九州，举世共仰。

然，容国独大，其余三国为求自保，联合相抗。且容国王室骄傲自满，不知进取，拥先人之功，守城池之广，才疏智浅，毫无建树。秦氏先祖何等英雄，其后人却难成明主。

盛极而衰，可惜可叹。

直到五十年之后，庸庸碌碌的容国王室中，诞生了一个小公主。

容王无子，女继父业，终成五国史册上第一个女国主。

丹青画卷，胭脂有灵。

此女继位后，天下风云再起。

“洛小将军，多时不见，你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哈。”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拐角处，看架势是早就埋伏好的。不知是不是怕我生气，所以嬉皮笑脸，语气里尽是讨好。

“不是今早上朝时才见过吗？”皱眉看她一身宫女装束，便知道她老毛病又犯了。

“小将军，你还记得答应过孤王什么吗？”

“臣事务繁多，记性也变差了，请君上提个醒。”我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她嘴角抽了抽，道：“你说过，秋至带我去狩猎的。”

“哦，原来是这件事，”终于恍然大悟道，“可是臣记得这个许诺是有前提的，君上当初也答应了臣，一定会每天早起，按时早朝的。”

她粉脸一红：“孤王这段时间不是每天都起得很早吗？这个条件已经满足了。”

我摇摇头，叹气道：“君上以为臣去了厉国，就对朝中的事情一无所知了吗？”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缓缓念道：“月初，君上免朝，游园三日；第四日，午朝，群臣皆乏；月半……”

正欲继续念下去，手中纸张已经被一把夺走，瞬间碎成千片。

“可恶，是谁告状，孤王要砍了他！”她跺脚道。

看着满地纸屑，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自然不肯将自己的亲信送入虎口。

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安抚道：“好了，别生气，等我处理一些事情，就带你去狩猎。”

她在这方面心思一向单纯，不论脾气多坏，只要哄一哄，便立刻雀跃起来。

其实她知道，如果搬出王令，我必定言听计从，不敢违抗。

可她却也深知，只要是她开口所求，我必定什么都会为她做到。

甚至，即使她不开口要求什么，我也会什么都为她想得周全。

所以她一直在我面前肆无忌惮，横行霸道。

我是她的伴读书童，是她的顾命大臣，是她的温暖抱枕。

每次出门，她都嫌随从太多太麻烦，连连摇头晃脑：“那么多人跟着，我怎么和你亲热？不好不好。”结果自然是一个随从都不带，两个人潇潇洒洒，共乘一骑。

她一直都没有学会骑马。

我尝试过教她，却以两个人在草地上打滚告终。后来我终于想通，放弃了这个念头。

像现在这样，就让她在我怀里，也挺好的。

没走多远，她用后肘捅我一下：“阿玉。”

“恩？”

“我们私奔吧。”

“好。”

“真的？你同意了？”她惊喜地转过头看我的表情，可是我脸上没有表情。

“是啊，不过不能奔太远，你明天还要上朝。”

她立刻变得沮丧，垂着头背过身去，手指不停绞着我的袖子。可她终究耐不住寂寞，不一会儿又开始异想天开。

“阿玉，如果可以就此远走高飞，我们能去哪里呢？”

“哪里都可以去。”

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哪里都好，我偷偷想。

“我想去平泽，听说那里的女子特别漂亮，男子特别英俊。”她双眼放光。

“你就不怕我被人抢了去？”我漫不经心牵动手中缰绳，戏谑道。

她含笑：“不怕，你是我的洛小将军，你一定不会离开我的。”

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我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低头吻在她白皙的侧颈上。

脑海中浮现当初大乱的时候，瑟瑟发抖的她。

第3章：前世（2）

听闻叛军杀进城内，等我连夜赶回皇宫，她的父亲，老容王，已经服毒自尽。

宫人们拼命抢夺珍贵的器物，纷纷逃散，我抓住一个，问，公主在哪里？

死了，都死了。

这宫女已经疯了。

我放开她，往公主的寝宫一路寻去，后来终于在一个假山石洞里找到了她。她抖得很厉害，脸上都是血污，手指也划破了，一股细小的血丝不停涌出来，所以当她扑入我怀里的时候，我的白衣上留下了一道血线。

她抬起脏兮兮的小脸，眼神中掩饰不住强烈的惊恐，可说出口的话却强烈地将我震撼住了。

她问我，洛玉，你的剑呢？

在这里。我举起左手的佩剑给她看。

你的一万兵马现在何处？

正在城西外三里扎营。

杀了那些逃命的人，把宫女都赶到大殿里关起来，城里还有一些兵马，以你之力一定能调动。她的头脑居然异常清晰，把事情理得有条不紊。

我皱眉道，你呢？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我要去宫墙上振奋军心，父王不在了，我就是一国之主，我不能让将士们白白送命。她狠狠蹭了一下脸上的血痕，咬牙道，我定让那帮乱臣贼子血债血偿！

我双目微颤，吸了口气，重重呼出。

好，你将主力分布在东西南三门，独留北门为破绽，藏好伏兵，让他们破城而入，我会随后迎上，到时候里应外合，瓮中捉鳖。

目前形势大乱，想要尽快平定叛乱，只能出奇制胜。

与她商定计策之后，我要立即离开。

洛玉！

她突然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我的名字，扑上来狠狠抱住我，然后松开，眼神灼热地看着我。我心尖一动，把手里的剑塞到她手中。你要保护自己。

既为了这前途未卜的容国江山，也为了日夜不安的我吧。

还记得那一夜的宫殿，烈火焚如红莲，凄厉地烧亮半边天空。带着血腥味的夜风拂面而来，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星空残月之下，叛军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

她从城墙上飞奔下来，手里高举着我的剑。

洛玉，我杀了一个人。

她喘息着，眼睛却很明亮，把剑举到我面前，我看到她的双手在颤抖，几乎拿不住这柄沉重的剑。

我没有接剑，只是久久地看着她，尔后，单膝跪在她眼前，正色喊道，君上。

城墙上下的士兵都在这一刻，纷纷高举手中兵器和火把，齐声喊着，君上！！

从那之后，我便不能再叫你的名字，可是仔细想想，我也从来没有叫过你的名字，我叫你公主，叫你丫头，叫你捣蛋鬼。

变着法子叫你，却唯独没有你的名字。

“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是不是在想别的姑娘？”她又捅了我一下，这次手劲大了点。

我故意痛哼一声：“小心手疼。”

“哼。”

“一会儿想吃什么？”

“孤王要吃山鸡，野兔，麋鹿，狍子……”

结果，我们抓到了一只很肥的雉鸡。

吃完之后，她在溪边洗手洗脸，又很不雅地把脚丫子泡在水里。一对玉足在水里显得更加白皙剔透。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看着她的双足想入非非。

她踢着水，长吁短叹道，“真是越看越好看啊，我的洛小将军真是个美人。”

我谆谆教导道：“君上身为一国之君，应该以国事为重，如今东傲国力正盛，对容国虎视眈眈，君上要多花点心思想想对策才是。”

“唉，洛小将军什么都好，就是太正经了，害的孤王想做一把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壮举都找不到理由，遗憾呐遗憾……”

她可惜地摇摇头，拿眼角偷偷瞅着我。

我当做没看见，继续给马刷毛。

我知道，九五之尊，黄袍加身，这都不是她的本性。

说什么天命攸归的，其实是身不由己。然而，在江山面前，情爱只能望而却步。

因为这种东西，很容易就输给了时间，生死，以及欲望。

但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是我和她最后一次逍遥自在。

第4章：前世（3）

回宫之后，东傲的使者已经久候了。

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是永恒不变的刻板无趣，一个是天道，还有一个是政治。

东傲的国军姜乱玉是个举世无双的人物，胸怀大志，气吞山河。

对于一个对你的地盘虎视眈眈的人，说再多的好话都是没用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一耳光。

虽然深知此战不可避免，却没意识到它来的这么快。

这么快，我就要和我的醋坛子分别。

醋坛子是我给她新起的名字，只因她那日在马背上吃味的一句戏言。

就这样在依依不舍的思念中，迎来晨曦的第一缕光亮。

闻鸡而起，披甲束发，戎装在身，早膳罢，跨出府门，已有仆从牵马相候，翻身上马，胯下骏马亦知主人心性，嘶鸣一声，纵蹄撤缰，奔皇城而去。大军严整，旌旗烈风，号角孤城，尘土飞扬。于马上环视，三军盛势，不可阻挡。下马回望，红阳似血。一步步踏上玉阶，足底生寒，既未受命，已是重担加身。

跪身而拜，从她手中接过那一柄长剑，与她指尖相触，心尖竟是狠狠一颤。

她咬咬唇，低声道：“你一定要毫发无伤地回来，容国还要靠你，孤王也要靠你。”语气无比惆怅。

我眉间隐隐作痛，千叮万嘱道：“我不在的时候，君上千万不可任性，朝中诸事万万不要散漫。”其实我更想说的是，没有我给你收拾烂摊子，这满朝文武，还有哪一个能招架住你？你个小祖宗千万不要影响了我在前线的心情。

你若安好，我便安心。

只是，众目睽睽，三军严阵，我又怎么说的出口。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

何时能归，我不敢轻易许下诺言。

但我愿意为你去赴这一场死亡的盛宴。这山河之争，王朝天下，就让我为你夺得。

三军齐发。

双方兵马对峙于交通要塞殷山，我军粮草齐备，战马饱食，星夜未央，即交战于平原之上。引兵下关之时，抬眼望见敌军大旗，竟然是一个姜字。

国君亲征，姜乱玉势在必得。

狼烟烽火连天阙，长戟飞沙，满目鲜血，直到虎口痛裂，长剑砍缺，热血飞溅在黄土上，片刻便失去温度。直到逼黎军后退数里，方鸣金收兵，各首大营。安营扎寨，起灶生火，夜巡士兵列队往来，远处军医帐中痛苦呻吟隐约可闻。铠甲未退，携随身佩剑，与众将士一同席地而坐，分食而餐。

入夜不寐，起身出帐，走至营前山坡，侧身靠在树下，望远处平原辽阔，朦胧静月，掩去所有战场残甲断戟的痕迹和斑斑血迹皆被沙土覆盖，火烧灰烬被风声席卷。

天地之间浑然一体，上弦月如钩。

营中战马嘶鸣之声，就像寂寞的，撩过荒原的风，吹干那些累累白骨，也吹干泥土中混着的鲜血，这个哀伤的声音，像一双无形的手不停搓揉我的心，让它始终褶皱，舒展不得。半月来的刀光剑影，竟更似一场梦。

以手背覆住双眼，透过指缝窥见夜空，寥寥星辰，如战场上的生命明明灭灭。穿越北蛮的风啊，洛玉以将军之名，请求你将我的思念带回容国。去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女子身边，传达我的一句话。

我很想你。

交锋数次，两败俱伤。

姜乱玉何人，想从他身上讨得一点便宜，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军退守廉嘉关，稍作休整，却没想到他亲自率一万骑兵夜袭，不给喘息之机。士兵们睡梦中惊醒，大乱阵脚，一败涂地。

当下立即弃城，后退三十里，修筑工事，矢石弓箭俱应，以待来犯。

谁料到，东傲军没来，倒先迎来了御驾。

她从马车上蹦下来，满脸兴奋期待：“洛小将军，孤王来助阵了，你高不高兴，激不激动？”完全没有考虑到她的脸面已经所剩不多。

看着她嬉笑讨好的如花容颜，我真是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只能攥紧拳头，恨不能将自己的牙槽咬碎。“战场凶险，怎可儿戏？君上若有不测，大统何承？擅自离京，朝中何安？身为国君，怎可如此胡闹？”

她被我的怒气吓住，才知道我是真的火了。

“我以为我来了，你会高兴……”她自知做错，嗫嚅道。

第5章：前世（4）

我终于控制住自己，没爆发出来，冰冷道：“想必君上也知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来人，把君上带去帅帐休息，没有本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行。增派五千兵马驻守大营，以护我主，若有差池，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