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彻明别过脸,道:“您若是不愿也无碍,不敢欺骗娘,我早早备好了寿材,到时喇叭一吹就成,不用娘……”
话还没说完,白奇梅一巴掌扇在云彻明脸上:“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存心气我是不是?”
云彻明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娘,云家的生意菱儿能独当一面,白景也找到了,娘以后尽可享天伦之乐,至于我,我本该在五岁那年死去,仰赖父母亲恩苟延十五载,大限将至,岂忍娘再为我牵累?”
“父母与子女之间何谈拖累?”白奇梅轻柔地为云彻明擦去鲜血,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脊背:“娘知道,娘都知道,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白奇梅眼中泛着奇异的光,“你天姿聪颖,三岁识千字,四岁背唐诗,五岁问得先生哑口无言,六岁看一遍账簿能指出错漏,七岁算盘打得比帐房先生还好……娘知道,你喜欢读书,想致世,想做状元郎,可造化弄人,不得不扮成女子,脱下襕衫也失去了志望。”
“我的儿!人活一辈子有许多可以追求的东西,生命才是最珍贵的。有了命,一切才有可能,彻明,千万别犯傻,答应娘和白景成亲好不好?我们先保住命好不好?”
“娘,请让我保留一点尊严。”
白奇梅怔住了,仿佛第一天认识自己的儿子,云彻明一贯是从容的,眼神沉静,瞳仁幽黑,像古井底下的石头,照不见光,也映不出影。
可现在,她窥见云彻明内心一角,他心里头是一团火。许是草堆底下的闷火,看着只剩点灰,扒开了,里面的火星能燎原。
白奇梅想劝,话到嘴边却被云彻明眼中的坚定碰了个钉子。她终于明白,在云彻明看来,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你回去罢,记得让银蕊给你上药。”白奇梅颓然道。
“不必了。”荀风拒绝云岫的伺候,“再去打听打听,家主可出来了?”
云岫放下扇子清脆应了一声,蝴蝶似的飞了出去,不一会儿,小跑回来,“出来了,出来了,听说家主和夫人大吵一架,在外面隐隐听见争执声。”
荀风早有预料,云彻明看着不是妥协的性子,“那家主出来时的表情如何?夫人又如何?”
云岫道:“家主看着跟平时一样,倒是夫人好似气着了,听下面的小丫鬟说,夫人头痛,药房正煎药呢。”
荀风立马站起身:“我得去一趟。”
到地方一看,白奇梅歪在榻上,头戴抹额,看见荀风来了招手示意他过去,荀风依言坐下,“姑母,可吃过药了?”
“吃过了。”白奇梅捂住胸口,“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荀风问:“是为成亲的事吗?”
“唉,彻明是个倔的,我劝不动他,景儿,跟姑姑说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荀风实话实话:“我打心底里愿意娶表妹。”
“真心的?”
荀风举手发誓:“如有假话,天打雷劈。”
白奇梅点点头:“好,我就怕你们两头不愿意,现在还好,只有彻明不愿意,景儿,你不知道姑姑有多感谢你,姑姑只要想到彻明活不过二十岁就心痛,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万幸有你在,万幸你是彻明的命中人,只有你才能救他。”
荀风傻眼,这都什么跟什么?
白奇梅继续说道:“彻明受委屈了,你也受委屈了,可天命如此,老天要把你们绑在一起,彻明他明知道不嫁给你会死,可他有他的坚守,有他的尊严,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嫁人。”
“糊涂。”荀风发自内心道:“命才是最重要的。”
“可不是吗。”白奇梅感慨:“果然是一家人,你和我想的一模一样,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靠边站,景儿,姑姑想麻烦你一件事。”
荀风:“姑姑请说。”
“你不要放弃彻明好不好?”
荀风听明白了,白景是云彻明的命中人,云彻明只有嫁给白景才不会在二十岁时死去。
可惜,他不是白景,他是荀风,云彻明注定要死在二十岁。
“姑姑,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放弃,您放心,我一定说动表妹成亲。”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骗你过来
八月的日头毒起来,地上像下了火,连蝉都懒了,不是连片的吵,是隔一会儿才 “吱 ——” 地叫一声,拖得老长,像是叹气,又像是被晒得没了力气。
荀风无精打采地躲在树下,可还是没躲过从泥土里钻出的热气,热气和花园里的月季甜香绞成一团,黏在鼻腔里赶都赶不走。
“表妹,我的好表妹,我的金疙瘩,你在哪呢?”
荀风头一次觉得府院大不是件好事,连蹲几天连表妹的一根汗毛都没见到,简直是热锅上的蚂蚁,难为巧妇。
羊巴羔子的,白白浪费一身的小白脸功夫!
这样下去可不行,荀风嘿嘿阴笑两声,往白奇梅的院子去了。
翌日天未明透,晨雾还缠着云府飞檐,角门内已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何管家身着半旧青绸短褂,袖口挽得齐整,正立在马车旁指点:“再垫层棉褥子,夫人和家主身弱,龙华寺路远颠簸,仔细别伤着了。”
“欸,知道啦。”
小厮们忙着铺垫,何管家转向侍立在旁的丫鬟,道:“去取些酸甜的蜜饯来,再把夫人和家主常用的药包好,备足三天的量,放在车壁的小匣里,伸手就能摸着。对了,让老五来赶车,他赶的车最稳,家主坐得安生。” 说罢,亲自检查了车毂。
一切妥当,何管家才去请白奇梅,“夫人,车备好了。”
白奇梅面色一如既往的苍白但眼里焕发神采,她笑道:“真难得,好久没出门了。”
何管家劝道:“夫人,您的身子还没好,实在不宜出门,更遑论还要带着家主。”白奇梅打哑谜一样:“这病啊,非要出门才能治好。”
何管家问:“可要请景少爷一同前往?”
白奇梅摇头:“有缘千里来相会。”
“娘,我来晚了。”自上次谈话后,白奇梅便再未提过婚嫁之事,心头重担既卸,云彻明方觉光阴寸寸皆为珠玑,断不可虚掷于无谓之人,譬如白景,倒不如多伴至亲左右,是以当白奇梅言及欲往寺庙小住时,他未假思索应承下来。
“彻明来了,那咱们出发罢。”白奇梅笑着说,不知怎的,云彻明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异样。
千年古刹龙华寺,香火缭绕,梵音隐隐,云彻明一行人抵达时,寺内已香客如织。
白奇梅不敢耽搁,执了香便领云彻明入殿礼拜,从大雄宝殿到地藏阁,佛号声声里,她鬓边的碎发已被汗水濡湿,及至观音堂,脸上倦容渐显,脚步也有些虚浮,云彻明看在眼里,温声道:“娘,且歇一歇罢。”
“那如何使得?” 白奇梅微微喘着气, “拜佛最忌半途而废,惹得菩萨怪罪,岂不前功尽弃?” 话音未落,身子忽的一软,竟要往前栽去。云彻明眼疾手快,伸手便将她稳稳扶住,眉宇间拢起几分忧色:“娘,莫要硬撑。”
白奇梅扶着他的手臂,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虚飘:“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彻明,香油钱还未捐呢,你替娘去一趟罢。”
云彻明颔首领命。
捐过香油钱,忽听殿后传来阵阵嬉笑吵闹,云彻明眉峰微蹙,是谁惊扰佛门净地?循声寻去,菩提树下围了圈灰袍小沙弥,灰扑扑的光头凑在一处,活像刚从土里刨出的圆萝卜,此刻,圆萝卜们正七嘴八舌叫嚷——
“后来呢?那大长虫被你打死了?”
“怎么可能,血肉之躯能敌过獠牙利齿?”
“别吵别吵,让他接着往下说。”
“要说也可以,不过嘛,得……”尾调拖得绵长,带着几分促狭,故意撩人。
云彻明心头微动,这声音竟有些耳熟。正凝眉细想时,那圈光头忽然分开条缝,荀风从中站起身来,玄色衣袍在一众灰褐僧衣里,好似泼翻了的墨汁,格外扎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荀风眼中像落了星子,倏地亮起来,轻快唤道:“表妹!”
云彻明转身欲走,谁知罗裙好不争气,被一截树枝挂个正着,不由气恼,此般情景,好像是他故意留步一样。
荀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张开手臂拦在他身前,衣袖带起的风里,还沾着殿外石榴花的甜香,“你看,我们多有缘分,竟在此处巧遇。”
“不巧。”云彻明淡然道:“只怕某人早有预谋。”
荀风见事情败露也不慌张,赞道:“表妹冰雪聪慧,什么也瞒不过你。”说着将树枝撇至一旁:“我呀,就是这根树枝,徒惹表妹烦恼,不然怎会见你一面比攀九重天还难,不得已,只能请姑母出手了。”
云彻明退后一步,“找我有事?”
“奇怪,难道没事不能找你?”
云彻明哑然,默了片刻认真道:“最好有事再找我。”
哈,这姑娘真正经,语气比老学究还老学究,荀风咳了两声,正色道:“我还真有一桩要紧事。”
“与你的治病良方相比如何?”
“更甚!更急!”荀风神秘兮兮道:“这件要紧事可关乎我的人生方向。”
云彻明原以为荀风在玩笑,可煞有其事的模样倒让他有些吃不准了,“表哥但说无妨,只要能帮我一定帮。”
荀风欢快道:“我初到松江府,如无头苍蝇般辨不清东西南北,急需一位向导,不知表妹能否担此重任?”
“……这就是你说的要紧事?”
“不错。”
“这与人生方向有何关联?”
荀风微微一笑:“迷路不就是失去方向?我是人,不就是失去人生方向?怎么,表妹方才还说要帮我,眼下想反悔?这可不行,满殿神佛都在看着表妹呢,抵赖不得。”
云彻明反应极快:“能帮我一定帮,不能帮我一定不帮,真是不巧,这回我不帮,表哥另寻他人帮帮你罢。”
帮,帮,帮,好多帮,这些‘帮’跳到荀风脑袋前,化成一个巨大棒槌,‘邦’一声敲得他头晕眼花。
待荀风回过神,云彻明已不见身影。
“碰上什么开心事了?”白奇梅问。
“嗯?”云彻明不明所以:“何出此言?”
一旁的银蕊暗暗点头,家主表情分明和以前一样,冷冷淡淡,夫人是怎么看出高兴的?
应该是看错了。
白奇梅笑着摇摇头,“可见到景儿了?”
不光见到了,还让他吃瘪了。
“你瞧,你又在笑了。”白奇梅道。
云彻明伸手摸了摸嘴角,没有上扬,“娘,我真的没笑。”
“是是是,是娘老眼昏花看错了。”
“是白景撺掇娘来龙华寺的?”
白奇梅面色有些不自然, “什么撺掇,说得如此难听,娘刚好也想出门逛逛,是不谋而合。”
云彻明认真道:“暑气正浓,娘实在不该和白景一起胡闹。”
“还不是怪你,你为什么躲他?”
“没有躲,只是不想见。”云彻明说。
白奇梅道,“就算结不成亲,但你们到底是兄妹,是血肉至亲,景儿是你舅父唯一的孩子,不要生分了才好,彻明,你也不愿看娘难过是不是?”
云彻明抿了抿嘴唇:“我与他,合不来。”
“没有人天生相称,总要磨合,你看我和你爹,当初啊,我是左看他烦,右看他厌,恨不得他立即消失,可后来怎么样?我还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彻明,景儿流落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是故圆滑轻浮些,这不打紧,瑕不掩瑜,只要你去接触,就会发现景儿是个好孩子。”
云彻明垂下眼帘,“知道了。”
白奇梅欣慰道:“依娘看,你们再合适不过,一静一动,一冷一热……”
“我走了。”
“欸,等一下,娘不说了,是娘多嘴,这样,你把景儿带到禅房来,他初来龙华寺,怕是找不到。”
云彻明站着没动,银蕊十分有眼色:“家主许是累了,夫人,奴婢去找表少爷。”白奇梅不动,也不说话,银蕊缩了缩脖子,躲到了一旁,云彻明微不可察叹一口气,“我去找。”
夏日的太阳不讲道理,辰时就照得人脑壳发昏,云彻明原路返回,找到了躺在菩提树下的荀风,他脸上盖着比脑袋还大的荷叶,双手垫在脑后,翘着腿,嘴里哼着小调,细听,全是些靡靡之音,云彻明呼出一口气,冷声道:“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怎能唱,唱,”他实在说不出口。
荀风的声音从荷叶下飘出来,“你管我,我爱唱什么唱什么,就算到了阎王殿我照唱十八摸!嘿嘿,叫小鬼们也乐上一乐,也算攒了阴德。”
云彻明头一次体验到什么叫急火攻心,怒极而斥:“白景——!”
荀风心头一颤,来人竟是云彻明,他还以为是哪个闲人,一时间他不知先放下腿,还是先摘下荷叶,还是先道歉,一番手忙脚乱双腿似打了结,刚站稳‘扑通’一声又倒了下去,荀风自知没脸,笔直躺在地上,拿了荷叶挡在脸前,柔柔唤了一声:“表妹。”
云彻明气得指尖都在发颤,“你,你……简直不知所谓!不知廉耻!”
荀风双指在荷叶上一戳,戳出两个小洞,眼睛躲在小洞后偷窥云彻明,心想,羊巴羔子的,漂亮,表妹生起气来比平常漂亮百倍!
云彻明见荷叶上忽然亮出两个眼珠吓了一跳,又见眼珠愣愣盯着他,更为气恼,“还不快起来!”
荀风耍无赖:“表妹不生气了我再起来。”云彻明看了眼往这走的香客,从牙关里挤出:“我不生气,你快起来。”
“不是诳我罢?”
云彻明额上青筋凸显:“我从不打诳语。”
荀风这才放心,使了个干净利落的鲤鱼打挺,手里还不忘拿着荷叶,“表妹改主意了?愿意当我的向导?”
“跟上。”云彻明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荀风跳到云彻明跟前,与之并肩,举起戳了两个洞的荷叶,皱了皱鼻子,对它说:“你瞧,表妹好凶哇。”
作者有话说:
----------------------
荀风:表妹表凶[可怜]
第9章 要不要骗他呢
一路上任凭荀风怎么赔小心云彻明都不说话,看来真把人得罪了,荀风腹诽,他不过唱了十八摸又不是摸十八人,有什么值得气的?
“表妹,你要带我去哪啊?”
云彻明依旧秉持沉默是金的处世原则,荀风撇撇嘴,叫嚷道:“夭寿啦,云家家主拐卖俏郎君啦!云家家主拐卖俏郎君做童养夫啦!”
过往香客纷纷侧目,探究好奇的目光一直在二人身上打转,云彻明捏紧拳头,“闭、嘴。”
“闭嘴?好啊,我最听表妹的话,表妹不让我说那我就不说了,看在我如此听话的份上,不知表妹可否告诉我要去哪?”
云彻明冷着脸道:“禅房。”
“噢,原来是禅房,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呢?莫非……”荀风笑得风流:“莫非只有你我二人,我们在里面做一些……”
云彻明猛然停下脚步,声若寒霜:“做什么?”
“自然是做一些…礼佛之事。”荀风不怀好意问:“表妹是想做些别的吗?你尽可提出,表兄奉陪到底。”
荀风有些喜欢逗云彻明这个老古板了,尤其当他看见她生气时的殊色。
云彻明心念忽动,问道:“此话当真?”
“自然。”荀风拍着胸脯保证:“我这人从不说谎。”
“好,君子一言。”
荀风接道:“驷马难追。”
云彻明心想,白景的性子太过跳脱,何不借此机会调教于他,令其通晓礼义、谨守诚信,待自己百年之后,也好让他妥帖伴在母亲身侧,于是道:“正巧我想抄写佛经,不知表兄能否奉陪?”
啊?写字?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荀风吞吞吐吐想要拒绝,云彻明先一步开口:“表哥是要推脱吗?”
“唉,实不相瞒,我的字丑得惊天地泣鬼神,实在不想玷污表妹漂亮的眼睛,但先前已于表妹许下承诺,说什么也不该变,可是又不好意思……”
云彻明听明白了,“想要什么?”
荀风手中转着荷叶,笑嘻嘻道:“不要旁的,只要表妹唤我一声好哥哥。”
好哥哥?
云彻明轻咳两声,“不过比我大三月,为何执着于此?”
嘿嘿,白景只比你大三个月,可我荀风整整大你六岁,六岁呢!
荀风掏了掏耳朵,将荷叶卷成喇叭状放在耳旁,“快些,我等着听呢。”
云彻明有些难为情,但一想到白奇梅便横下心来,看了看周遭,三五杂人,他往隐蔽处走了走,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荀风扫他一眼,睫毛忽闪,笑道:“不好意思?”
云彻明嘴巴闭得紧紧的,他年纪虽小可身为云家家主早习惯了旁人的尊敬和奉承,要他喊哥哥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不喊我可走了?”荀风迈出右腿,作势要走:“我真走了?”
云彻明垂下眼帘,嘴巴动了动,荀风‘啊’了一声:“你大点声,我没听见。”
“好,哥哥。”比蚊子声大不了多少。
荀风却很高兴,他知道云彻明尽力了,要是再让他叫,该恼了,“嗳!”他应道。
云彻明努力板着一张脸,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娘让我带你去禅房,快些走。”
荀风哼着不成曲的小调跟在云彻明身后,云彻明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荀风在后面笑得开怀,这姑娘,还真好玩!
“可不是。”白奇梅赞同道:“彻明写得一手好字,景儿,你们两人真要一起抄佛经?”
“真的。”荀风朝云彻明望去:“还是表妹主动提出来的。”
云彻明远远坐着,不说话。
白奇梅惊喜不已,拉着荀风的手悄悄道:“还是你有法子,才一上午就有进展了。”
荀风朝她眨眨眼,小声道:“姑母,我说什么来着,我一定能让表妹嫁我。”
“好好好,要不要姑姑帮忙?”
云彻明站起来,“走了。”
荀风拍拍白奇梅手背:“我能行,您放心罢。”说完小跑两步跟上云彻明,云彻明随口道:“你跟我娘相处得挺好。”
“姑姑人好,谁会不喜欢?”
“嗯,你一定要照看好她,她的亲人不多。”
荀风怔愣片刻,她,她好像在说遗言。
虽已从白奇梅口中得知云彻明宁死不愿成婚,但亲耳听见还是被冲击了一下,云彻明才二十岁,热血沸腾的年纪,宁愿为尊严舍弃生命的年纪。
荀风内心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这抹挣扎被金山银山取代,他荀风有什么错,他不过是尊重云彻明的选择,她不愿和白景成亲,那嫁给他这个冒牌货不是正合适?
既然云彻明时日无多,何不在这最后的几个月里让她高兴些?也算积阴德了。思及此,荀风认真而诚恳道:“我的亲人也不多,姑姑算一个,不消你说我也会照看好她,不过,我想你若是和我一起照看姑姑,她会更高兴。”
云彻明抿唇不语,闪身进了静室,静室不大,胜在清净,银蕊早将文房四宝备好,“家主,表少爷,可要添些茶水来?”云彻明没有红袖添香的习惯,“不必,你在外守着就好。”
“是。”银蕊出去了。
荀风悻悻闭上嘴巴,抄佛经那么无聊,不逗弄逗弄小娘子简直度秒如年。
云彻明正襟危坐,已开始抄了,荀风看了一眼,这回真有些牙痛,不情不愿坐下,铺开宣纸,呆呆望着白净的纸面,想,‘肤如凝纸’,应该就是这个意思罢,白花花的。
坐了一会儿,荀风终于开始动了,取过狼毫笔蘸了蘸墨,再看一眼经书,头痛道:“表妹,有没有字大一点的经书?这苍蝇字瞧得我眼花。”
“噤声,静心。”
荀风怎么可能闭上嘴巴,叠声喊道:“表妹,表妹,云彻明!表妹!清遥?”
云彻明抬眸望去。
“别看我,是姑姑跟我说的,我以后唤你清遥如何?”
“不如何,提醒一句,何时抄完何时走。”
荀风瞪大眼睛:“不对,你之前可没说。”
云彻明淡淡道:“再废话晚膳都用不上了。”
“无妨。”荀风本想说秀色可餐,但碍于环境生生咽回肚子里,转而提笔写了两个字,吹干墨,捧着递到云彻明眼前,“表妹,是这两个字吗?”
宣纸直直抵着鼻尖,云彻明避无可避,放下笔,屈尊降贵看了一眼,第一眼没认出来,第二眼讶异原来他说的是真的,字果然丑的很,第三眼微微挑眉,“清,遥?”
“是呀,我写错了没?是这两个字吗?”
云彻明默了一瞬,道:“没错。”
荀风喜滋滋的:“你的字和我的名字很相称。”
云彻明不自觉念:“清白?”
荀风愣了一下,“啊,对,清白。”
“无聊。”云彻明拿开那张写了他的字的纸,又提起笔开始抄写经书。
荀风讨了好大一个没趣,不尴不尬回到座位。
云彻明做事一向认真,当沉浸其中时周遭的一切都听不见也看不见,待他反应过来静室太静,白景好像很久没说话猛然抬头——白景睡着了。
预料之外,情理之中。
云彻明哭笑不得,要赶在他们之前来龙华寺想必要早起,说不定半夜就出发了,云彻明重新拿起那张写了他字的宣纸,想:白景有没有字呢,他比他大三月,可父母双亡,有人给他取字吗?云彻明将那张宣纸压在抄好的经书下面。
“醒醒。”云彻明用笔戳了戳,“白景,起来。”
荀风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慵懒含糊:“喊谁呢?”
“喊你。”云彻明冷声道:“是让你抄佛经不是让你来睡觉。”荀风吓得一个激灵,瞌睡全跑了,好险,好险说漏嘴,“表妹说的是,我这就抄。”
荀风伸了个懒腰,忽然道:“我一直想问,表妹不肯与我成亲,是不是已有心上人?”
云彻明没料到他没头没尾问了这个,一时愣住,荀风托腮望向云彻明,眼神中带着询问和好奇,云彻明皱起眉头,以为白景是故意的,他明知道自己的身世,因而冷淡道:“与你何干。”
荀风脑中不由上演一场苦情大戏,她爱他,他也爱她,无奈命中注定她只能爱他,于是他伤心,她宁死不屈。
“啧。”不过这些都和他无关,荀风只要银子。
云彻明看一眼外面天色:“快抄,难不成你真想在这儿过夜?”
荀风觑他一眼:“表妹可会陪我?”
云彻明冷酷无情道:“不会。”
“那算了,孤枕难眠呐。”荀风提起笔,唰唰唰一阵狂草,云彻明看得眼皮重重一跳,一把抄过鸡爪字,撕了个干净:“重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