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风也不生气,重新铺好宣纸,又唰唰唰一顿狂草,云彻明伸手还要撕,荀风一把按住他的手,嘴角一点点勾起,眼睛酝酿水汽,“表妹,我只能写成这样,不然,你教教我?”
两手交叠,荀风‘呀’了一声:“你的手好凉啊。”说着轻轻勾了他的小指,“表妹,我的手很热,要不我给你暖暖罢?”
云彻明表情难辨,一如既往的沉静:“拿开。”
“脸皮薄?你我表兄妹,不必客气。”
“最后一遍,拿开。”
“表妹……”话音未落,荀风只觉眼前一花,面颊劲风扫过,不好,她会武!荀风想也没想侧身闪过,末了拿过桌上镇纸挡在胸前,咚,是腕骨与镇纸碰撞的声音,云彻明收回手,沉声问道:“你会武?”
荀风小心观他神色,思忖,白景到底该不该会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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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更哦,周四见[好的]
如果白景会武那云彻明不会问,所以白景不会武。
但万一白景会武,云彻明在故意诈他呢,毕竟自己先前露了几个小破绽,云彻明聪慧机敏,说不定早有怀疑。
荀风不禁懊恼为何会睡过去,要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梦话那还真是不得了了。
云彻明眯起眼睛:“怎么?我的问题很难回答?”
荀风将镇纸扔到桌上,“什么五五六六,我只知道你要打我,我顺手抄起家伙挡一下。”
云彻明驳道:“人下意识的反应做不了假。”
荀风双手一摊,豪放坐在椅上,自下而上抬眼看他,戏谑道:“真想知道?看来表妹很好奇我的过去。”
云彻明不喜这般顾左右而言它,颠三倒四,嘴里没一句实话的登徒子做派,退后一步,自顾自收拾东西,眼看她要走,荀风连忙拦住:“表妹,说归说,你走作甚?”
“让开。”
“不让。”
云彻明颇为冷淡道:“我原以为你是块璞玉,没成想是块朽木。”
“道不合不相为谋,志不同不相为友,请让开。”
“什么道什么志?”荀风听不进去,“非走不可?”
“是,我非走不可。”云彻明此刻非常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想调教白景,白景已成型了,本性难移。
“好,你走罢。”荀风也来了气,这个云彻明美则美矣,可脾气太臭!晾晾她也好,一张一弛方是拿人之道。
云彻明丝毫不怵,目不斜视,越过荀风走了,留下淡淡药香。
荀风拿起笔放下,又拿起笔,随便在纸上划拉两下,写完一看,赫然是个云字,“可恶!可恶至极!”将纸团了团,大力扔到地上:“混账玩意儿,我写她名字作甚。”
“谁不会走似的,你走我也走。”荀风循着药香走了。
“这是怎么了?去的时候高高兴兴的,怎么回来一个比一个脸臭?”白奇梅好奇问。荀风用手掌扇了扇风,故意逗趣:“臭?哪里臭?我只闻到了,嗯?莲藕汤?还有…我实在闻不出来了。”
“数你鼻子尖。”白奇梅笑道:“一直等着你们用晚膳呢,银蕊,将斋饭端上来罢。”
“我出去吃。”荀风道。
一直沉默宛如泥塑的云彻明终于看他一眼,白奇梅诧异:“出去吃?为什么?”
“我原本就挡着人家走道了,可不敢再挡着人家食道。”荀风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还是出去好了。”
白奇梅好笑又好气,同时心里也高兴,觉得两个孩子的婚事有着落了,扭头问云彻明:“是在说你吗?”
云彻明否认:“不知道,他一向喜欢胡言乱语,指不定又在扯谎。”
白奇美忍住笑,又扭过头去问荀风:“景儿,是这样吗?”
荀风也否认:“姑姑,您看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算了,我还是出去吃的好。”
云彻明豁然起身,裙裾飞扬,冷声道:“我出去,我不与孟浪轻浮者同桌而食。”
白奇梅意识到不对,连忙去拦:“彻明!快向你表哥道歉,怎么能恶语伤人?”
“实话实说罢了,真话是比假话难听些的。”云彻明道。
这姑娘还真有意思,荀风突地笑了,“姑姑,表妹说的没错,我方才确实有意瞒她,其实我不说是因为觉得丢脸。”
云彻明不解:“此话怎讲?”
“自我爹去世后我流浪街头,常被欺负。那时年纪小又吃不饱饭,瘦成了杆子,根本打不过人家,讨来的东西被抢走不说,还扯我的头发把我脑袋往墙上撞,后来有一个乞丐帮了我,他很厉害,把那些人都打跑了,我想,要是我也这么能打,就不会饿肚子,就能去找姑姑了,我求他收我为徒,乞丐一开始不愿意,我好说歹说,说甘愿当牛做马伺候他才答应,我就这样跟着他学了几招。”
白奇梅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被骗了,他收我当徒弟原来是为了我藏起来的玉佩,他想偷我的玉佩。”
“啊。”白奇梅惊呼一声:“怎会如此!”
荀风低下头,语气低落:“表妹问我有没有学武,我不是不想说,而是此事太过耻辱,我只要一想到拜了个骗子为师,还任那骗子又打又骂就心痛。”
云彻明没想到其中有如此多的蜿蜒曲折,是他错了,是他太想当然了。
荀风揩了揩眼角,“我又说一些有的没的惹姑姑伤心了。”白奇梅眼眶通红,“景儿,你受苦了!”
云彻明想道歉,可荀风不给他机会,“姑姑,你们先用晚膳,我出去走走。”
“好,别太晚了,夜里还是有些凉的。”白奇梅叮嘱道。
云彻明怔怔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荀风一出门,确定四周无人后,双掌掩住脸,呜呜笑了起来,心想:“荀风,你真是好样的,不去戏班子简直可惜,哼,就得让云彻明愧疚,让她愧疚到吃不好饭,睡不着觉才好。”
“这几天我得躲着她,有歉不能道,心里得难受死,逗弄她是挺有趣,但在这庙里酒不能喝,肉不能吃,简直有违纲常,人生来就得喝酒吃肉!嘿嘿,偷偷溜出去潇洒潇洒。”
本朝没有宵禁,这可方便了荀风,几乎不用刻意寻找,凭着本能就到了松江府最大的青楼,如今他手里有白奇梅给的大把银票,青楼这种销金窟可大胆放心地去了。
万万没料到,这青楼跟他平常所去的不一样,进门要先点一杯花茶,一杯茶竟要几千文!荀风本想掉头就走,然转念一想,茶比别处贵,那小娘子应该也比别处貌美罢?
上楼落座,老鸨子在旁唠唠叨叨说个没完,话里话外都是要赏钱,荀风按捺住性子,给钱买了清静,各种银钱花下去,小娘子终于出来了——隔着一道屏风。
荀风气闷,怎么今天哪哪都不顺。更火大的是,小娘子不唱曲开始吟诗了,周围的客人没听过诗似的,拍掌称绝,一来一往好不热闹,荀风气得升天,羊巴羔子的,花钱来听书了!还是听不懂的酸书!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荀风决定到别处找乐子,绕过雕花木屏风,不期然听见窃窃私语——
“你知道吗,咱们的知府大人要走了。”
“走?可我记得他才来三年?任期还没到,难不成是升了?”
“听说调到青州了。”
“原来是左迁,不足为奇,三年毫无政绩,早该走了,就是不知道新知府姓甚名谁。”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新知府,听说这位来头不小,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呢!”
“红人?红人能来咱们松江府当一小小知府?”
“你知道顾彦鐤吗?”
“嘶,不会就是他吧!”
“正是。”
“不可能,顾大人乃圣上亲侄,年轻有为,听闻前段时间去南浔查案,雷厉风行,解决多起陈年旧案,怎可能来松江当知府?”
“听闻顾大人被弹劾了。”
“怎么回事?”
“我也是听我爹说的,其中参杂朝堂后宫相争,薛贵妃党上折子,说顾大人表面查办贪污受贿,实则背地里收钱,给那些有钱人消灾。皇后党说顾大人是蒙冤,两党争论不休,双方博弈后的结果就是顾大人来咱们松江府。”
“看样子是输了。”
“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说新知府一来,得放几把火?咱们还有好日子吗?”
没了,一天好日子都没了。
荀风呆在原地。
顾彦鐤,荀风立刻想到那张线条凌厉的冷峻面庞,他不光骗了他,还拿走了他的照牒,拿了他的衣裳,还假借他的身份骗了五百两黄金。
他被他害得下放松江府!
荀风汗毛倒竖,警铃大作,出于本能只有一个念头——跑!
荀风脚步虚浮,迷迷糊糊四处晃荡,凉风习习,吹散些许慌张,抬眼一眼,吃了一惊,竟来了翠湖,翠湖依旧美丽,断桥依旧沧桑,明月依旧高悬,不知怎的,心倏然安定下来。
怕什么?
当初骗顾彦鐤时自己扮了装,就算真见面他并不一定能认出来,而且他现在不是千面无痕荀风,而是云家白景。
荀风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念头,既然老天让他当白景,何不一当到底,成真的白景?反正云彻明会死,白奇梅会死,云关菱早晚会嫁人,云家家大业大足够挥霍一生。
那就定下来罢。
打定主意,心中郁结消散,荀风对着湖面大笑三声扬长而去。
石阶上的青苔吸饱了夜露,滑腻得像抹了层油,荀风脚下一崴,踉跄着扶住旁边的老梅树,索性顺势躺在树下,酒壶往嘴边一送,琥珀色的酒液便顺着喉结滚下去。
夜里的寺庙静得能听见露水滴在青苔上的轻响,远处放生池的蛙鸣断断续续,他望着被树影切碎的月亮犯愁:明日见了云彻明,该怎么应对?
忽觉后颈一凉,那股凉意不似夏夜惯有的潮气,倒像寒冬里从井中捞起的戒尺,带着砭骨的寒,直直贴在皮肉上。荀风的呼吸顿了半秒,缓缓转过头。
云彻明就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静静看着他。
荀风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将酒壶往身后藏,“表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云彻明站在高阶上没动,月辉落进他垂着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片浅淡的阴影,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他的目光先落在荀风藏在身后的手上,又缓缓移到他脸上,声音像浸过山泉的玉石,清润里带着点冷意:“娘让我等你回来。”
夜风卷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谁在暗处窃窃私语,荀风盯着他白色衣袍被风掀起的边角,喉结动了动:“你一直在这儿等我?”
“是,娘让我等你。”
远处池塘的蛙鸣突然停了,连虫吟都低了三分,荀风问,“万一我今晚不回来呢?”
“等到你回来。” 云彻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荀风不说话了,只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云彻明一步步从台阶上下来,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脸上织出明明灭灭的网,他忽然道:“你身上的味道好重。”
“是吗?” 荀风低头嗅了嗅衣领浑不在意说:“许是买酒时沾到了。”
“脂粉气最好不要带进佛门净地。”
荀风忽然凑近半步,长长的睫毛抬起,眼中发散幽光,嘴角噙着笑,脸上的表情是得意的,带着点恶毒意味,是一种带刺的美感,“表妹,是你想等我,还是姑姑让你等我?”
云彻明不闪不避迎上他的目光,直截了当道:“既是娘让我等你,也是我想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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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则勿惮改,先前是我失当了。”云彻明敛衽拱手:“特来向表哥赔罪。”
荀风回过味来,挑眉道:“你在此候我,只为赔罪?”
云彻明抬眸迎上他目光,坦然颔首:“正是。”
荀风仍不死心,追问:“没有旁的意思?”
云彻明垂眸默然,未再言语。
见状,荀风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这才像样。他不信云彻明对自己半分意思也无,若无牵挂,一个姑娘家怎会在外面久候?又怎会巴巴地跑来赔罪?
荀风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表妹有话不妨直说,你我之间,何须多忌?” 语气温柔至极。
云彻明道:“我想赠你一间铺面。”
“咦?” 荀风愣住,满是诧异。
云彻明道:“为立身之本。”
“什么意思?” 荀风是真糊涂了,“今日并非上元,表妹莫要与我猜哑谜了。”
云彻明凝视着他,缓缓道:“你身上原有些许不足。”
头一句便让荀风瞪大了眼。
云彻明忙解释:“这并非你之过,实是环境使然,我绝无半分轻慢之意。你既来云家,原是为寻个生计,俗语有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想让你学些经商之道,往后生计便不用发愁,更要紧的是,经商能磨砺心性,正是一举两得。”
荀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让他去做生意?那岂不是多了个累赘?他荀风来去自由,最忌麻烦。
云彻明见他不语,询问:“不知意下如何?”
荀风一言不发,侧身绕过云彻明,径直走了。
翌日清晨,云彻明向白奇梅请安,白奇梅看清他面色吓了一跳:“又发病了?不行,我们回家,让郎中好好看看。”
“娘,我没事,昨晚没睡觉而已。”
白奇梅心疼道:“你身子本就不好,怎能不睡觉?是不是生意出问题了?货船翻了?”
云彻明摇头:“不是。”
“哦?”白奇梅不解:“除了生意娘也未见你对旁的事上过心,还有什么事让你忧心......不会是景儿罢?”
云彻明抿唇不语。
白奇梅笑道:“还没和好?彻明,你说给娘听听,娘帮你拿主意。”
云彻明道:“先用早膳罢,银蕊,去喊表少爷——”
“来了。”荀风笑吟吟走进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姑姑,您气色较之前好多了,白里透粉,比院里那株海棠还俏。”
白奇梅嗔他一眼,“尽会拿我寻开心,景儿,快坐。”
“好叻,姑姑,我给您盛碗粥。”
“好孩子,有心了。”
姑侄俩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云彻明独自坚守‘食不言寝不语’原则,静静喝粥。
饭吃到一半,白奇梅道:“今儿是不是十五?龙华寺有庙会呢。”
“是吗,那肯定很热闹,姑姑,一会儿我陪您出去逛逛罢。”荀风道。
白奇梅用竹筷轻轻拨了拨碗里剩下的半碗米粥,鬓角青丝在窗棂漏下的暖阳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云彻明,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几分温煦:“我年纪大了,不爱凑热闹,景儿,不如你和彻明去?正好我这短了些针头线脑,你们一并买回来就是。”
荀风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却道:“表妹身子不好,不宜往人多的地方去,我看还是我自己去罢。”
白奇梅放下筷子还要再劝,云彻明忽然掀抬眼,道:“无妨。”
“既然彻明说不碍事,那景儿,这件事就那么定了,吃完饭你们就去好好逛逛。”白奇梅生怕变卦。
荀风再次追问:“表妹身体吃得消吗?”
云彻明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无妨。”
“表妹真的要和我一起去?”
云彻明眸光淡得像秋日的湖水,只重复着那两个字:“无妨。”
荀风暗自偷笑,不管云彻明是什么材料的老古板他都要撬上一撬,非要摸摸她的心是否和外表一样冷硬。
庙会的喧嚣隔着半条街便漫了过来,糖画担子的铜铃叮铃脆响;杂耍班子的铜锣锵锵震耳;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裹着炸糖糕的香甜,庙会上的人群像涨潮的浪,一波波涌来涌去。
荀风挤在人潮里,余光总不经意地扫过身侧,日头正烈,金箔似的阳光把云彻明的素色披风晒得泛白,她却依旧裹得严实,只颈间露出一截细白的肌肤,在周遭的喧闹里透着股清冽的凉意。
荀风的指尖忽然泛起细微的麻意,想起上次无意间触到她手掌时的冰凉,忍不住开口:“表妹畏寒?”
云彻明被问得一怔,喉间溢出两声轻咳,“嗯。”
荀风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上,好奇追问:“表妹生的到底是什么病?”
“不知道。”
“这病会很痛吗?” 他的语气不自觉放柔了些。
“会。”
一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枚针,轻轻刺了荀风一下,他忽然沉默了,指尖的麻意漫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望着云彻明的侧颜,忽然觉得她可怜 —— 可怜她命短,可怜她临死前还要被自己骗。
可没办法,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荀风吃云彻明。
“表妹,你可有未尽的心愿?”
云彻明缓缓摇头,鬓边的银流苏轻轻晃动:“你来之前有,现在没有了。”
荀风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眉峰拧成疙瘩:“你的心愿都是关于姑姑,关于云家的?”
“嗯。” 云彻明答得干脆。
“那你自己呢?” 荀风追问,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云彻明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满头珠翠,绣衫罗裙,俨然一个女人,“我没什么想要的。”
“你一定在骗我,不管多高崇的人都有私心,表妹但说无妨,我不会说出去的。”说不定他能帮她完成心愿呢。
彻明却忽然转了话头 “为什么不愿意要铺面?”
荀风眼珠一转正要说话,云彻明补充道:“说实话,不论什么理由我都能接受。”
“其实也不是不愿意,只是怕搞砸了,那多丢脸呐,表妹,我不愿在你面前丢脸,也不愿在你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荀风神色忽然变得真挚,眼瞳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满满当当映着云彻明的影子。
云彻明闻言一滞,敛眸沉思片刻,方才开口,“原来如此,你可先跟着菱儿学习,她……”
“跟云关菱学?” 荀风立刻打断,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一万个不可以!要学就得跟最厉害的。” 他忽然凑近,声音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表妹,你教我怎么样?”
云彻明还未及回答,一阵惊呼突然刺破了周遭的嘈杂。
一个梳着冲天辫,手攥糖葫芦的小童从人群里跌出来,直向迎面而来的骡车扑去,赶车老汉惊得嘶吼着勒紧缰绳,枣红色的骡子扬起前蹄,铜铃般的眼珠里映出小童煞白的脸蛋。
荀风几乎是本能地动了,左手猛地攥住云彻明的手腕往回带,让她退至自己身后,右手如闪电般探出,在骡蹄落下前的刹那捞住小童的后领,像提小鸡似的将人拽到街边。
“你这浑小子!” 荀风对着吓得哇哇哭的小童皱了皱眉,指节却轻轻屈起,替他擦掉脸蛋上滚下来的泪珠,“下次再乱跑,就让骡子踏死你算了。”
“白景。”云彻明眉头微皱,“慎言。”
“慎什么言?我说的不对吗?我像他这般大时都……算了。”荀风蹲下身,对小童道:“记住,不是每次都能碰上救你的人,若不当心,小命真就玩完了。”
小童吓得发抖,抽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荀风笑着点点小童的脸颊,“臭小子,我救了你,你总得报答我罢?”
“白景!” 云彻明的声音沉了些,荀风不理他,继续对小童说:“嗯,我想想,你的小命值多少钱呢?”
“他一个孩童……”话音刚落,云彻明就见荀风一把抢过小童手里的糖葫芦,笑眯眯地举在眼前,“看你长得丑兮兮的,估计也不值什么钱,这串糖葫芦就当报酬了。”
小童愣愣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嘴巴猛地张成个圆,下一秒,哭声比刚才更响了。
荀风举着糖葫芦冲云彻明得意地挥舞,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快走,这厮哭得让人心烦,一会儿别把他爹娘招来。”见云彻明只是望着他不说话,荀风又扬了扬眉:“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哑巴了?”
过了片刻,云彻明才轻声道:“没有。”
“没有就好,否则你也卖不上一个好价钱。”荀风开玩笑道:“不过表妹你别怕,我不嫌弃你。”
云彻明罕见的没有训斥荀风的轻浮,只问道:“为什么救了小童又抢他的糖葫芦?”
“凭我高兴。”荀风咬一口糖葫芦,脸皱成一团:“好酸呐。”
“抢糖葫芦为什么会高兴?”
荀风叹气道:“表妹,你还真较真。”
云彻明:“因为我不明白。”
“天底下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事,也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人,你都要问一遍吗?”
云彻明不说话了。
荀风觑她神色,觉得冷着一张脸的云彻明没有平时好看,“好了,要我告诉你也行,喏,吃一口糖葫芦。”
糖葫芦红艳艳的,上面裹着层琥珀色的糖浆,云彻明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能不能吃。”
荀风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从来没吃过糖葫芦?”
“嗯。”
荀风感叹道:“表妹,虽然云家很有钱,但你好像比我可怜得多。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反正也没多少活头了,何不尝试尝试?”荀风将糖葫芦递到云彻明嘴边,“吃罢。”
宽袖下的小指蜷了蜷,云彻明垂下眼,清晰看见荀风眼皮上的红痣,跟糖葫芦一样红,他张开嘴,咬了一口。
“怎么样?”荀风一脸期待:“酸吧?”
云彻明面不改色,“不酸。”
“啊?”荀风小声嘟囔:“真是怪人。”
云彻明旧事重提,“抢糖葫芦为什么会高兴?”
“因为我不想别人欠我。”荀风耸耸肩:“我最怕麻烦,也怕欠人情,不管是我欠别人还是别人欠我,我都不喜欢,我救了那小孩,那小孩给我糖葫芦,从此我们两不相欠,就那么简单。”
云彻明听后久久不语,点评道:“你才是怪人。”
荀风展颜一笑,探过身,问:“那我们是一对怪人,怪表妹,我们算和好了吗?”
“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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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请顾大人做主
“人呢?人都跑哪去了?” 云耕手提鸟笼,大摇大摆跨进云家朱漆大门,嗓门里裹着火星子,“我的好侄女?亲闺女躲哪去了?嫂嫂?嫂嫂?偌大个宅子竟无一人迎我这二爷?何管家?何管家!死到哪里去了?”
廊下阴影里窜出个佝偻身影,何管家小跑着上前,袍角沾着些尘土:“二爷来了,夫人与家主前些时日去寺里清修,菱姑娘外出收账未归,府中只剩我这把老骨头了。”
云耕眼皮一翻,毫不客气将鸟笼往他怀里一塞,笼中画眉惊得扑棱翅膀:“胡闹。嫂嫂与彻明身子骨素来弱,你竟敢让她们出门?我看你这老骨头是想散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