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身影在空中交错,刀风与拳风交织在一起,这宫廷拳法的确独特,每一拳似乎都蕴含无尽的力量,拳拳如锤,直面而来,姚铮一边躲闪一边止不住地在陈老王爷身上寻找破绽。
终于,激战许久,姚铮蓦地想起林霜绛为他画的那副人体经络图,他变换招式,以身作饵,直到陈老王爷的拳将要打到到他眼前一指距离时,他蓦地假意向后倒,却借力顺势侧翻到陈老王爷身后,一刀抵住了陈老王爷颈后的风池穴,一刀抵住了陈老王爷背部的三焦穴。
陈老王爷霎时停住,大笑。
姚铮放下刀,见陈老王爷回过头,对着他连连拍手,称赞道:“看来小铮已经发现了最大的一个破绽。”
姚铮笑道:“此拳法的确力量刚猛,攻守兼备。但攻时其实有所保留,全凭藉习武者自身的内劲伤敌,若习武者力量有八成,出拳最多也只有六成。而那守,却也并非全心守,看似毫无破绽却攻守浑然一体,当出拳得手时,防守便会一同跟随出拳的放松而懈怠,我若假意落于下风,放弃守,全力攻,便能六分把握趁机一击制敌。”
陈老王爷捋着须:“你的天分悟性,不愧对离儿的悉心栽培,此法对凤玄这等止步不前,缺乏苦练的半调子是极为有用,只要不是对上离儿鉴儿这样的人,毕竟几乎没有人能从他们的拳下逃脱。”
姚铮颔首,垂眸道:“殿下与二殿下的武艺,姚铮只希望能达到十之一二,不敢妄想能与之匹敌。”
陈老王爷哈哈一笑,摆手道:“咱们不同他比,整个永昼能达到他们十之一二的都没有几人!你也不必太过自谦。”
姚铮抬眸,用钦佩的目光看着陈老王爷:“王爷双刀已是绝世无双,宫廷拳法竟也能打得这样好,姚铮实为佩服。”
陈老王爷捋着胡须,眼神怀念道:“当年,我追随先太子慕如瑛习武,先太子慕如瑛当年之名,是比起离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姚铮怔住,迟疑地问:“先太子殿下......有何厉害之处?为何姚铮在民间从未听闻?”
陈老王爷坐在躺椅上,神色略有悲伤,似是在回忆:“先太子慕如瑛,是当今陛下长兄,他天生神力,五感敏锐,身手敏捷。不论是拳法还是枪法,几乎都能三招制敌,当真是盖世无双。当年本王与他一同出征,几乎所向披靡,当时将侵入二十六城的敌人驱赶至汝北城外,直到攻打没疆到青玉关前几百里的稷山狭地中,本王原要诱敌到那狭地中,先太子再将敌军一齐围剿,却不知为何敌军的后援竟准确赶到,并将我们齐齐包围,先太子慕如瑛带本王杀出血路,最后将本王推上马,而他......千刀万剐而死。”
姚铮垂眸,他内心的确不得不为先太子最后的结局而动容,却不知如何作答陈老王爷的话。他沉默不语,片刻后微微欠身道:“王爷恕罪,姚铮竟无意提起了王爷的伤心事。”
陈老王爷示意他起身,缓缓道:“不过是前尘旧事,自那一战后,永昼便彻底失去了北境二十六城,没疆虽胜,但连年征战也已士气萎靡,精疲力竭。自此便同永昼议和。直到离儿出征,又将汝北外的北境六城夺回,永昼才民心大振,只是当年收回北境六城后,永昼恰逢大旱,国力不足以支撑收复余下二十城,加上同那没疆将领鏖战许久,离儿才不得不暂且同意休战,同那没疆议和,维持边境这几年的稳定。”
姚铮垂眸:“多谢王爷,愿意告诉姚铮这些事,所以殿下找到王爷传授我刀法,也是......”
陈老王爷看着他,神情肃穆:“没错。二十六城的百姓,在被没疆占领后成为奴隶,男为奴,女为妓。二十多年前失去的那二十六城,是永昼百姓心中的痛,败的那场仗,亦是本王心中的痛。离儿找到我,要为收复余下二十城培养将才,对战没疆将领额尔敦齐木.布和,他选中了你,耗费心血培养做他麾下的武将。”
姚铮睁大双眼,难掩震惊。他恍然大悟,此刻,他心情十分复杂。原来,殿下最初招揽他之时,对他说:“若要为将,先成神兵”,竟然真的是将他当作神兵一般培养锻造;殿下对他说:“吾不需要刀,吾要你做永昼的一把刀”,原来,他这把“刀”,的确是永昼准备拿来挥向没疆的刀;殿下还对他说:“手握权柄之时,仍然以公义为先,莫失本心。”
什么是公义?夺回二十城便是公义么?
姚铮忽然之间明白一切,明白他当初入太子府时究竟承诺了慕无离什么
——即便他当时不明白。而今他明白了慕无离曾经对他的一切用意。
那么,在慕无离眼中,他与天下,孰轻孰重?他与所谓公义,孰轻孰重?
姚铮不敢问出这个问题,他心中知道答案。
既然慕无离从一开始便打算将他作为并肩作战的同伴,将他放在身边,言传身教,悉心培养,只为助他完成他收复北境二十城的夙愿。
那些谋划,那些因果,都是从前种下。
而如今,这把刀,挥向敌人的利刃,悄悄长了心,爱上了执刀的人。
慕无离对他的期望在他们心意相交之后,可有改变?
还是说,自打慕无离吻住他的那一刻起,已经做好了与他并肩作战、同生共死,哪怕有可能一起战死疆场的准备?
见姚铮沉思许久始终沉默不语,陈老王爷以为他一时听闻自己有可能面对如此重大的期望,心生忧虑,便安抚他道:“你不必惶恐,离儿排兵布阵向来运筹帷幄,不会让你一无所知地面对那没疆大将。即便有危机,以他的性格,只怕他也会挡在你身前。”
姚铮摇了摇头:“王爷,若真等到出征那一日,姚铮会同殿下并肩作战,竭尽所能助他收回二十城,不论面临何种境地。”
陈老王爷看着他,满意地笑笑。
姚铮又问道:“王爷,既然殿下心系北境二十城,为何不眼下便向圣上请求出兵北上?是遇到了何种难处?”
陈老王爷似有疑惑:“离儿这样在意你,重视你,竟没有把眼下局势告知于你吗?”
姚铮低下头,略感惭愧道:兴许是我还帮不上殿下的忙。姚铮只知道,如今陛下似乎对殿下颇为不喜,但收复二十城此等大事 ,于国于民皆是好事,陛下为何阻拦?“”
陈老王爷拿起热茶,泯了一口,娓娓道来:“本王虽远离朝堂不问世事,对京中显而易见的局势却是知道一些。首先就是离儿的母家——薛家如今过于显赫,朝中百官过半数都以薛家马首是瞻,此外,薛家掌管京郊的京城监军司。而宫内,以傅家为首,统领禁军,深得陛下信重;宫外,以晋琏为首,统领城防营。晋家......世代驻守北境,实际上,在晋将军年幼时晋家与当今陛下做了妥协,陛下以晋将军长大后要掌管城卫营为条件,强留了晋将军在京城内长大,实则为质。换得晋家继续忠心耿耿驻守北境二十余年。不过,当今陛下没有想到,晋将军自小追随离儿,二人出生入死,感情甚笃,如今朝中无人不知,晋将军是离儿的人,只不过是表面上服从朝廷任命,甚至城卫营许多事,晋将军都会先询问离儿的意见。”
姚铮沉思,“所以,如今京城兵权,呈三足鼎立的局面,宫内为傅家,宫外为殿下,而京郊,为薛相国的监军司。”
陈老王爷微微点头:“不错。但离儿自小受大学士教导,品行习性,都可为皇室中人表率,本王也看着他长大,他自是不会与薛家合谋,做出叛乱篡权之事,只是,自打他收复北境六城后,民间百姓称颂爱戴,离儿风光无两,又加上赈灾擅自调兵,于当今圣上来说,离儿频频越权,先斩后奏,圣上不得不忌惮于他,甚至在朝中扶植三皇子慕无戚与他制衡。”
姚铮眉头紧蹙。只见陈老王爷继续说:“出征二十城一事,仅凭借北境几十万驻军自然不够,那是异常艰苦的鏖战,几年过去没疆也定然兵力更胜从前。而眼下,离儿若想出征二十城,陛下与薛家,必然不会答应离儿既手握京城大部分兵权......又能联合晋家在北境的驻军。”
姚铮大悟:“姚铮明白了,殿下若想出征北境,必须先收拢京城兵权,便于调配。但有圣上与薛家在前阻挠,故而殿下只能从长计议,可是,那为何殿下不假意与薛家相和,拿到京城监军司的调配之权呢?”
陈老王爷笑了笑:“小铮你啊,还是年纪太小。薛忠那个老家伙哪是离儿虚与委蛇一番就能将监军司交出来的,那可是他的心头肉啊,只怕比起离儿这个亲外孙还亲了不少,他到还想反过来摆布离儿 对抗当今圣上,只不过,离儿毕竟是姓慕而不是姓薛。”
姚铮惭愧一笑:“是姚铮想得简单了。”
陈老王爷无所谓地摆摆手,“他不告诉你这些,兴许也是不愿你分心。”
姚铮抿唇:“多谢王爷告诉姚铮这些,知道了这些事,姚铮才能更好地为殿下分忧。”
陈老王爷笑而不语,伸手去逗弄那名贵鸟儿。片刻后,提醒他:“你如今刀法已然小成,可换上你那宝贝双月弯刀了。”
姚铮遂笑逐颜开,道:“姚铮明白,这些时日,多谢王爷教导。”
满打满算除去半月养伤的时间,姚铮在陈王府已经待了两月有余了。
难得后日又是一次休沐,林霜绛派人给陈王府传了信,说傅云起后日邀他同游花船,傅府的马车可以顺路过来接姚铮同去。
姚铮沉思片刻,给林霜绛回了信,让送信的林家下人带走。姚铮告诉他明日在离陈王府不远的雅鉴巷接他,不必到陈王府门口,他不想陈王府下人议论,也不想对傅云起过多解释殿下为何将他送到陈王府府中,他告诉霜绛不要让傅云起知晓他住在陈王府的事,只说他正好在雅鉴巷那边替殿下办差事就是了。
姚铮自打入京之后随着陈老王爷是去了不少富贵挥霍之地,但陈老王爷不喜喧闹,所以这逛花船还是他头一遭,尽管傅云起不会对林霜绛如何,但姚铮再三考虑,还是又给太子府去信一封,以免出些意外慕无离找不到他。
将近日暮,傅家的马车已经在雅鉴巷等候 ,姚铮身穿一袭利落玄色劲装,外穿一件厚墨色大氅,戴着银色的蝶翼面具两下轻巧迈上傅府的马车,果不其然,偌大的傅家马车内,傅云起一身绛蓝华服,裹着那灰色裘衣优雅地坐在正中,旁边的茶具还冒着热气,马车内茶香四溢,林霜绛冷着脸坐在一侧,见姚铮进来,眼眸瞬间亮起,嘴角微扬:“小铮,你来啦!”
傅云起只睨了他一眼,别有深意地说:“我与霜儿同窗数年,也不及你与他淮北几月…真是只见新人哭,不见旧人笑啊……”
姚铮见林霜绛果然黑了脸,不由得扑哧一笑,他发觉只要傅云起在,霜绛的脸色便会生动起来。他道:“傅大人今日只不过是去游花船,怎的就将自己也代入成那花船上的哀怨女子了?”
傅云起冷哼一声,略为嫌弃地看着他脸上的面具:“我们今日是去游花船,不是给你家殿下打探消息,你戴着面具,岂不是引人侧目?对了,你今日出来,可有告知你家殿下?这次可是你攀着霜儿厚颜跟随,回头可莫要同你家殿下说是本少强求你来。”
姚铮听得明白,却也不生气,他拿下面具,莞尔一笑道:“殿下自然是知道的,我既为殿下下属,自然一切行迹都需提前与殿下报备。”
林霜绛听到这话,隐隐感觉到些什么,同姚铮对视一眼,因着傅云起在,二人也不便多言,林霜绛按耐着眼里的兴奋,稍微对傅云起缓和面色道:“小铮在外戴着面具也是替傅大人着想,虽然小铮在外不常露面,但傅大人应该也不愿被薛府注意到傅府与殿下有亲近吧?到了厢房内,再摘了面具就是了。”
傅云起听完,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对着姚铮脸色稍好了一些:“也是,我们是出来游玩,不可影响家中大事,罢了,到那花船厢房中你再摘下来吧。”
姚铮与林霜绛相视一笑,又将面具戴上了。
傅府华贵的马车行进平稳和缓,三人在车内吃甜糕、饮茶,闲聊几句,只不过大多是傅云起与林霜绛聊,因傅云起在一旁,姚铮也不便将那许多隐秘之事拿出来与林霜绛诉说。
只见远看,傅府的马车大而华丽,但其后竟然跟随着一辆更为雍容华贵的马车,姚铮一边听傅云起与林霜绛闲话,一边掀开帘向外头看去,只一眼他便看到了那辆紧随其后的马车,他沉思片刻,只觉得那马车极为眼熟……等等!那是陈王府的车驾!那里头是何人?定然不是陈老王爷,陈老王爷今日带了仆从去茗荟阁鉴宝去了,那在车驾里面的………只能是陈王世子了,世子的伤看来已经好了?
见姚铮放下帘后眉头紧皱,神情有异,傅云起抱手问道:“何事?”
姚铮道:“后头似乎是陈王世子的车架。”
傅云起眼中波澜不惊,不以为然道:“世子是花船的常客,此次棠钰舫雪中献艺,世子当然会来。有什么可奇怪的?”
姚铮垂眸,敛去不安道:“原来如此。”
林霜绛见状默契地与姚铮对视一眼,手心悄然握紧。
马车缓慢行进许久,三人终于到了那河边。一架偌大的花船静静的坐落在湖边,听傅云起说,这湖名为烟罗湖,是慕氏先祖皇帝都喜欢并为特意其题诗的地方。
冬日的烟罗湖水面早已结了层厚冰,听傅云起说,今夜棠钰舫会在这里进行一场盛大的冰嬉献舞,贵客们都被安排安坐在花船之上,身份越贵重,厢房位置便越好,视野亦越开阔,贵客们将在温暖的厢房内纵观棠钰舫最绝色的美人们献艺,而平民百姓,只能围绕岸边观看。
即便如此,献艺还未开始,便已经有许多凑热闹的百姓齐聚在岸边。棠钰舫在湖面靠岸的地方画出一大块冰面挂起一道道红色飞幔,风起绡动。数千道悬挂的长灯围着冰面,如同漂浮在湖面的皓月繁星,光华璀璨,将彩楼般的花船层层拥在其中。
姚铮与林霜绛跟随傅云起下了车,紧随其后也缓缓下了马车的慕凤玄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慕凤玄在仆从的簇拥下缓慢地往花船走,似乎是腿脚还没好全,慕凤玄万万没想到,在傅云起身旁能看到那个让他咬牙切齿的身影,顿时沉下脸,傅云起知道慕凤玄在他们身后,并没有躲避,甚至极为熟络地缓步走到慕凤玄跟前寒暄:“许久不见世子,没想到今日也如此有雅兴来此赏冰嬉献艺。”
慕凤玄虽然因为认出了傅云起身后的姚铮,脸色并不好看,却还是极为客气地对傅云起道:“今日冬易姑娘压轴,本世子自然是要来捧场的,没想到同傅大人如此投缘。”
傅云起和颜悦色道:“早就听闻世子每次碰上冬易姑娘压轴,总要一掷千金助美人拔得头筹。”
慕凤玄忍着心里那股愤恨,对着傅云起好颜色道:“自从傅大人入宫在御前办差,你我甚少同饮,一直甚感遗憾。如今与傅大人在此相遇,本世子可有幸邀大人共饮同乐,共赏冰嬉献艺?”
傅云起并未拒绝,他爽朗一笑,眉目舒展:“傅某何其荣幸,今日竟能与世子痛饮一番。”
林霜绛担忧地看了一眼姚铮,面具之下,姚铮面不改色。他心知自打王府花园那一次交手后,与世子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只是世子在府中养伤多日,姚铮日日跟随在陈老王爷身边,从未见过他再次露面,若世子不依不饶 ,要报殿下那痛打之仇,时时刻刻都有机会再向他下手,而他却没有,说明世子并没有打算再要他的命,也不会再像当日折磨于他,只不过大概是天潢贵胄,心里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今日邀傅云起痛饮,估摸着也不过是借机为难他一番,有傅云起在,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姚铮去握林霜绛的手,在他手心按了按,示意他放心,林霜绛见状,侧着脸对他轻点头。
而这边慕凤玄与傅云起客套一番过后,慕凤玄将目光放在傅云起身后的人上:“傅大人身后这两位,竟然也都是熟面孔。霜绛,多年未见,你还似从前一般跟着傅大人,真是同窗之谊甚笃啊......”
慕凤玄认识林霜绛,傅云起并不奇怪,三人当年同在那国子监入学,慕凤玄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尊贵的堂哥太子慕无离,即便见过林霜绛,也几乎可以说两人之间毫无交集,当时慕凤玄虽不学无术,却尤其听慕无离的话,同那些其他皇子为首的皇室贵胄为难身份低微的官宦子弟,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意思。
傅云起似乎没想到慕凤玄还见过姚铮,眼中不由得闪过一瞬惊讶,回过头与二人对视一眼,尽管心中莫名其妙,却也猜个七七八八:“霜儿就罢了,世子殿下竟然见过姚铮?”
慕凤玄强颜欢笑,单手负在身后道:“尽管戴着面具,但堂哥对此人极为爱重,因此我也得见过几面,方才一眼便能认出。”
傅云起点头,了然道:“姚铮可是殿下眼前的大红人,我见与霜儿投缘,因此此次才一同相邀赏冰嬉。”
姚铮走上前,恭敬地欠身行礼:“姚铮见过世子殿下。”
慕凤玄眼中神色复杂,问他:“你今日来此烟花之地,堂兄可知道?”
姚铮神色如常:“小人一切行迹,殿下皆一清二楚。”
慕凤玄对傅云起说:“既然都是熟人,仅你我二人饮酒也是无趣,稍后傅大人不如带上这两位一同前来,共享美景盛宴?”
傅云起还未回话,便见姚铮低着头:“姚铮只是寻常下人,能来此赏景已是借了傅大人的光,与大人、世子一同饮酒作乐,于理不合。”
慕凤玄勾唇一笑,意味深长道:“你既能入堂兄的眼,自然不是凡俗庸人,何必妄自菲薄?说不定本世子还需你替我在堂兄面前美言几句,姚公子可是不知道?最近几日,我邀堂兄相见,堂兄都三番五次推脱呢。”
姚铮低眉顺眼,垂眸道:“殿下最近除去朝堂事务,便是忙于照料陪伴二殿下,的确是抽不开身与世子殿下会面。”
慕凤玄低笑:“的确,姚公子言之有理。只不过既然堂兄脱不开身,难见一面,你又是他跟前的大红人,今夜你便代表堂兄与我们一同入席,回去了,也好和堂兄说道说道,堂弟我想面见他的诚心,如何?”
慕凤玄步步紧逼,姚铮见难以推脱,不由得心中暗自叹气,既然躲不过,就让他出了这口气吧,他人还住在陈王府,让慕凤玄出了这口气之后,自己过得也能舒坦些。“谢世子殿下好意,那姚铮便却之不恭了。”
傅云起见状笑笑,眼下这般暗流涌动,怎逃得过他鹰一般的双眼?霜儿肯定和这小子有事瞒着自己,他道:“极好,殿下,时辰不早 ,我们一齐上去如何?莫要耽误了美人美景。”
的确,天色已黑,正是华灯初上之时,夜色如墨,湖边人流如织,红男绿女,热闹非凡,姚铮一行人上了花船,进入棠钰舫安排的天子二号房,这已是极好的赏景位置。自花船宽窗俯瞰而下,湖边星光熠熠若天宫,远方还有源源不断赶来一观献艺的车马,听棠钰舫的人介绍说,按照赏景位置分布厢房品级,天子一号房,有也仅有一间;天字二号房,有也仅有两间,以此类推,往后分别是人字、地字号房。能入座天字号厢房的,一般已经绝非普通权贵,而听闻今夜天字一号房已有贵客落座,只是棠钰舫不会透露贵客身份,所以即便傅云起与慕凤玄心知那天字一号房内定是身份了不得的人物,却也打探不出是何身份。
四人落座席间,厢房仅一眼便能看出其豪奢,双层锦绣短幔环绕梁上,尽管是在船上,却如置于平地一般.席间铺着软垫,温着炭炉,一张低矮宽大的花梨木烷桌旁可就着软垫席地而坐,亦可躺卧。两扇花鸟屏风坐落一侧,角落还有精致的黄铜香炉燃着檀香,宽敞的厢房内香气氤氲,极尽奢靡。
慕凤玄虽有皇族之名,而无权势,故而平日若是像他独自前来,定是只能落座在那天字三号房,而傅云起却不同,尽管他官职并不高,但傅家手握宫廷重兵,他见到慕凤玄,虽和善客气,却也不必卑躬屈膝。对于他来说,得罪太子殿下可比得罪陈王府麻烦,所以区区一个姚铮,他若真想护也还是能护住的,慕凤玄尽管看似要为难姚铮,有他在一旁,也不会乱来,所以傅云起不抗拒慕凤玄相邀。虽然他和慕凤玄都是倚靠家中荫蔽的纨绔子弟,但可以说全然不是一路人。傅云起尽管生性桀骜,但为了傅家的百年荣辱,就像他进宫当差一般,大事上仍旧不得不听从于家中父兄安排;而慕凤玄却是个野性难驯之辈,世人说东,他却偏要往西,因此陈老王爷也是撒手随他而去,对他不闻不问。
二人年少时,傅云起做过的最为逾矩之事也不过是强拉着林霜绛流连艺坊听曲,驾着烈马驰骋于京中;而慕凤玄,国子监大学士提及此人都是摇头叹息,称其是顽固难化之辈,除了太子殿下,旁人无论与他说什么,都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国子监的课,慕凤玄不在才是寻常,若难得有一日来了,也不过是为着跟在太子殿下身后讨教一二拳法,国子监教书的大学士顾着陈老王爷昔日的战功与那皇族脸面,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尽管若慕凤玄想为难于姚铮,傅云起不会不管,但他始终感到不快,原因也简单,他对林霜绛,哪怕是那家中隐秘都能与他全盘托出,可林霜绛呢?自打回京之后,对他忽冷忽热就罢了,眼下还与这个新认识的貌美少年在一旁挤眉弄眼,有事隐瞒于他。傅云起向来是那眼里揉不得沙的人,今夜他本可以替姚铮推拒过去,因为他多年来,其实也从未将慕凤玄这个纨绔世子放在眼中。
但——他没有,他心中也存了几分心思,他看出慕凤玄无非就是想让姚铮面上不好受,下不来台,顶多羞辱于他,也正好给自己出出气, 只要自己在,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就闹不到太子殿下面前。既然今夜已经多了一个姚铮了,多一个慕凤玄,又有什么不同?
第31章 再交手
话音落,舞步起;奏乐起,佳人聚。乐人们围着那冰面坐下,舞姬一个接一个从花船中鱼贯而出,她们身穿红衫脚踏冰刀,长袖随身姿飘动,渐渐在冰面上摆出一朵芙蓉花,这花随着她们的长袖,不停地变换地盛开的形状,而这舞在棠钰坊的天字号房大窗旁观赏,最是如临其境,即便是与傅云起出入不少戏坊的林霜绛,也看得入神,甚至挪不开眼。于万人眼中,正是:凤髻蟠空,袅娜腰肢温更柔。轻移莲步,汉宫飞燕旧风流。谩催鼍鼓品梁州,鹧鸪飞起春罗袖。锦缠头,刘郎错认风前柳。
三人齐聚窗边,举杯同饮。林霜绛兴奋地拍了拍姚铮的肩,指着下方正中献舞的一白衣女子:“小铮,你看,只有那个姑娘着白衫,其他人都是红色的!”姚铮顺着林霜绛所指,果不其然看到一女子,清颜白衫,居于冰面搭起的高台之上,随着乐曲挥动云袖,似是落叶般空中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