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无铮听闻此事身躯一颤,只觉得耳边一阵嗡嗡声,似有一面铜锣在他脑中轰鸣。
颤动的右手忍不住落了一滴浓墨到新铺开的纸张上。
他不自觉咬住下唇,“那薛家小姐......好看么?”
冬意见他写毁了一张纸,忙拿出新的帮他摊开,边摊边道:“听闻那薛家小姐薛秋峂痴恋太子多年不愿出嫁,时至今日都已有二十了,现在薛家又落了罪,除了自家人还能嫁给谁呢?”
她见慕无铮似感兴趣,又多说了几句今日在外头听到的,“那薛秋峂似乎曾在薛皇后膝下多年,景阳宫都知道她......至于殿下问她好看么.....奴婢听景阳殿的下人说,那薛家小姐生得一副琼花玉貌,听闻与太子很是相配,不过那薛家小姐是嫡女,皇后又和她如此熟稔,应该是不舍得让她做侧室的......”
“啪”的一声,又是一大滴墨落在崭新的宣纸上,慕无铮又写毁一张纸,他感到他的下颌微微颤抖。
原来……他早晚是会成亲的,他也会像那夜与自己欢好一般,和旁人欢好么?
慕无铮似想到了什么画面,脸上顿时失去几分血色。
他转念一想,怎会是旁人……慕无铮勾起唇角,似是嘲讽自己。
那是他未来的太子妃,他的枕边人。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手足才是旁人。
可慕无铮一想到他会拥旁人在怀,无边的妒火就在心间蔓延开,灼烧得他几乎难以呼吸,心乱如麻。
冬易见慕无铮神色不对劲,连忙关心地问他:“端王殿下,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
慕无铮忍不住把手中的狼毫扔到一旁,抬手按住胸口,远山般的眉微微蹙紧,许多矛盾的念头如藤蔓一般疯长。
为何.....为何从春涧轩回来后,慕无离能将前尘往事连同那一夜春宵都尽数抛去,一切如常地同女子议亲?
为何明明昨夜他已告诫过自己,余生他们只是兄弟手足,而如今他听见慕无离可能娶妻的风言风语,却不愿见他圆满.....
他不能......不能自己推开了他,还叫旁人不能爱他慕他.....甚至同他结为夫妻。
他不能自己弃了慕无离,又想让他心中一直念着自己,孤寡一生。
可是他不愿意,他还不能这么快接受慕无离成亲,分明昨日他们才.....
他想到昨夜留下的一身痕迹,难道等那些痕迹消失之后,春涧轩一夜当真会成为他和慕无离之间一场荒唐的梦么?
慕无离娶妻生子后会不会忘记那一夜?他也会用那样温柔宠溺的眼神看他的妻么?
从窗棂吹进的夜风明明带着春日的暖,慕无铮却觉得冷得刺骨。
慕无铮咬着唇看向冬易,踌躇片刻,终于还是说出口。
“本王有一要事……希望你能帮我去做,此事须得隐秘,不能叫旁人知晓。”
冬易见他一脸正色,有些奇怪:“殿下要冬易做什么,尽管说便是。”
慕无铮羞红了半张脸,微微侧过头,“本王想要找一个嘴严的画师。”
“殿下要画什么?坊中便有为姑娘们画画像的画师。”
慕无铮吞吞吐吐地开口:“画……本王的身子……画师要会画春宫图的那种……”
冬易睁大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殿下是要……?”
慕无铮咬着牙豁出去这张脸道:“将本王这一身痕迹画下来,做个念想。”
“……”冬易默然无语,半晌后只说,“六殿下对那人果然情深,只是殿下是想给自己做个念想,还是想送给那人做个念想?”
慕无铮笑容牵强,“自然是自己留着,若是传出去叫其他人看到,本王的名誉岂非毁于一旦。”
慕无铮说是自己留着,其实在他眼中那画就如同什么证据一般。
他不愿慕无离忘记,也不愿慕无离把那一夜当成一场梦,一想到慕无离可能会同别人欢好,他就心如刀绞。
慕无铮在心中默默承认,他是个阴险的、贪心的、自私善妒的弟弟,他不愿意让慕无离碰别人,慕无离若真要娶别人为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干出什么事来。
“此事奴婢会尽快去办,最迟明日入夜之前,奴婢会将那画师带来……赶在殿下身上的……消失之前。”
冬易神色颇为古怪,半晌后又忍不住问:“殿下,您是说真的,没有在戏耍奴婢吧?”
慕无铮一脸崩溃地豁出去道:“是真的,没耍你。”
冬易脸色讪讪地笑了笑,她一开始告诉自己不要去打听和慕无铮春宵一度的到底是谁,现在这么一来她是更好奇了,她真的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子能让六殿下喜欢成这样。
次日,冬易天一亮出的门,没过午时太久就领了一个较为年长的画师走进了嘉兴殿,这名女子样貌看上去是一名中年妇人,身形清瘦,梳着堕马髻,嘴角眼角都有皱纹,穿着百褶月袍。
那妇人给慕无铮行礼,手脚自然并不慌张:“草民王如仙见过端王殿下。”
冬易介绍道:“端王殿下,这位是王画师,家中世世代代经营画舫,出过许多名品,您说的那春……图,她们也画的。”
慕无铮点点头,咳嗽一声,“那……现在就开始?”
那王画师小心翼翼、语气迟疑地问,“殿下要画何种春宫图?”
门窗都关着,慕无铮径直解开衣带,身上宽大的雪白色衣袍滑落,浑身赤条条,细窄漂亮的腰线延伸而下是圆润挺翘的臀,再往下是一双笔直修长的白嫩长腿。
还有玉白色的物事乖巧地伏在他的腿间。
冬易瞳孔一震,瞬间流下两道鲜红的鼻血,忙用帕子抵住人中,她艰难地说:“殿下,奴婢先去门外守着,万一夏霖进来奴婢拦着她”。
慕无铮对冬易点了点头,他向后斜躺在贵妃软榻上,一双长腿玉足伸出软榻外,神态有四分慵懒又有六分羞涩,他声音有些低哑,道:“王画师,不画春宫图,画本王的身子……身上这些印子……劳烦王画师仔细画下来。”
王画师显然被慕无铮满身斑驳暧昧的红痕紫痕震惊了一瞬,家中经营百年画艺的经验直觉告诉她这事不能多问,画就是了。
王画师强按住心头的忐忑不安坐下,摊开空白的画卷拿起各色画笔。
作画期间还神态自若地指点了一下慕无铮如何摆动身体会看上去更风情勾人,“殿下,您的脚尖可以再上提些许,这样会更显您的风姿……”
过了一会儿又道:“殿下,您的腿间可以再敞开一些,那里的痕迹延展得太深,草民画不到。”
一本正色得仿佛只是在对一件会说话的死物。
王画师精描细摹,一个时辰过后,将画卷交到慕无铮手中,“端王殿下觉得如何?”
慕无铮垂眸看着画上韶华倾负的绝色少年,修长的手脚随意搭着,慵懒地躺在贵妃榻上。浑身赤裸光洁,面貌冷艳矜贵却并不风尘,那双柳眸淡淡地侧望着,一身撩人心魄的暧昧红痕,凌虐破碎的模样不知因何人所致。
他不知对着自己的裸身画该夸些什么,只能说句不咸不淡语意模糊的评价:“王画师画得……极好,本王很是满意。”
王画师见怪不怪地叮嘱道:“这画晾半个时辰,晾干了殿下便可如平常一般收起来。如此,草民便告退了。”
慕无铮对她点了点头,把冬易叫了进来送王画师出去,待放在那桌上晾足半个时辰后,他将那画小心翼翼地用长柱一般的封筒收了起来。
夜色浓如墨,明月沉入深云间,太子府的书房中烛光摇曳,慕无离整理兵部繁多的事务直到入夜,仇刃翻窗而入,跪在慕无离桌前。
慕无离按了按眉心,带着几分疲倦不满地责备道:“吾说过几次了,从正门进,这是太子府,没外人。”
他搁下手中卷宗,问:“棠钰坊那花魁的底细查清楚了?”
那日他与铮儿在御花园的亭中,他逼问铮儿武功时,便察觉到铮儿身旁的两个侍女似有同他动武的准备。
回来便让人画了像,拿到京中一问,果不其然,铮儿这两个带进宫的宫女都曾是棠钰坊中献艺的女子,其中一个还曾是花魁。
去过棠钰坊的恩客都说,花魁冬易被当今的六殿下,端王殿下赎走了,慕无离由此不难猜到,棠钰坊必定没有表面看上去如此简单,那两个侍女显然都会武,那么之前在京中暗中保护铮儿,并且知道铮儿身世的,就是棠钰坊。
怪不得从前棠钰坊费尽心机也要带走他,甚至在他禁足铮儿那时暗中日日守在太子府周围。
仇刃跪在堂下,“殿下,之前刑部发现的那演口技的艺坊是棠钰坊背后的一处据点。”
“不意外。”慕无离说,棠钰坊背后是何人,他心中已有推断。
仇刃抬头,看了眼慕无离,“殿下,您猜得没错,棠钰坊背后是如今殿阁辅政大学士欧阳恪,但欧阳大人从不在人前出面。棠钰坊中大多是收留了二十年前欧阳恪大人救下的姚氏嫡系或旁枝的孤女。”
慕无离问:“欧阳恪与姚家之前有何关联?你可有查到?”
“属下查到,欧阳大人是江南人氏,姚相国当年去过一次江南,日子正是临近秋闱。后来欧阳大人入朝为官,尽管与姚家并无太大接触,但属下还是查到了蛛丝马迹.....欧阳大人曾也是姚相国当年的学生之一,只是门第寒微,又初出茅庐,故而不大被京中人知道,后来欧阳大人步步高升,也从不提及恩师姚氏,故而无人知晓欧阳大人曾是姚氏的门生。”
“原来如此,如此一来,事情便明了了。”慕无离终于理清事情来龙去脉,忍不住心头一松,眼下既然知道了铮儿与欧阳家究竟要做什么, 他就能想办法助他成事,然后让铮儿回到自己身边。
“看来,棠钰坊是欧阳恪一手培植起来的暗卫组织,欧阳恪寻回王妃姚氏的孩子,为的就是恢复铮儿的皇子身份,助姚氏洗清叛国罪名。”慕无离道。
仇刃问他:“殿下,欧阳大人究竟是敌是友?殿下准备怎么做?”
慕无离思虑半晌,沉吟道:“吾准备助姚家翻案,只是重提旧事,自然得做足准备,此事还急不得。”他又吩咐道:“听工部的人说,端王府快要建成,你去为吾备下一份乔迁礼。”
“属下要去备什么礼?”仇刃心里也感到奇怪,备礼不该是青松做的事么?
慕无离扔给他一个钱袋,仇刃打开一看,满袋金子。
“殿下......这?”仇刃有些傻眼。
“去拍卖行买一瓶假死药,不要暴露行踪和身份。”
仇刃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事要交给他来做。
“属下遵命。”
雍王跟着禁军来到京郊西侧的凤阳高墙。
凤阳高墙正如其名,是一座巍峨的四方城楼,城墙修得高而严密,犯人若想从里面逃出,除非摔死,否则只能走凤阳高墙正门出。
此处是关押宗室子女及犯了事的王侯勋爵的地方,一旦被押入,任何人不得探望。
雍王苦求皇帝多日无果,只好拿着薛忠的下落与傅云起做了交易,想要见荣王一面,这件事对傅云起来说很简单,他同意了。
雍王跟着傅云起走进凤阳大狱中,光线很是昏暗,狭窄的过道里烛光悠悠,楼里的气味闷而浑浊。
狱里关押的犯人并不多,昔年先帝关押的宗室死的死疯的疯,这里很是安静,呼吸声清晰可闻,只不过因为关押的是宗室,所以环境倒是会比寻常牢狱好些,备有被褥盆碗。
雍王见到墨发凌乱不堪的荣王,他昔日骄矜高贵的弟弟被关在这里,衣衫褴褛地窝在角落毫无仪态风雅可严,白净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金色的凤眼里带着血丝和迷茫。
雍王看到此景几乎要心疼坏了,他隔着铁栅对荣王伸出手,“无咎……”
荣王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红了眼,他上前握住雍王的手,“哥……你怎么来了,父皇知道你来这里一定会生气的,你快回去。”
雍王看着一贯宠爱的弟弟一副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满腹愧疚:“无咎,你莫怕,哥哥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荣王攥着雍王的袖,“哥……那欧阳恪和六弟一定是一伙的!不然为何六弟一回来欧阳恪就对你出手、对户部出手?哥!他欧阳恪都已经是殿阁首辅了,为何平白无故针对你我?”
雍王迟疑道:“无咎,你的意思是,欧阳恪此举是在为六弟出气?”
荣王咬牙切齿地点头,“是那日……那日御花园中……我得罪了他,当时不知道他身后站着欧阳恪……”
雍王沉思,“未必是为他出气,兴许是为他铺路……”
荣王睁大眼,“哥,你的意思是说,欧阳恪想扶持六弟?”
雍王点头,“太子如今重兵环绕京城,户部乃永昼财权命脉,他若想扶持六弟,户部是必争之地。”
户部侍郎李施下狱后,雍王在户部最得力的臂膀没了,在朝堂是根基大伤,加之皇帝对他不冷不淡的态度,又日日在朝上面对手握重兵的太子,他的处境很是艰难。
荣王脸色惨白,“原来他们早有预谋……那怎么办?”
“无咎,你且放心,你虽关在此地,但一定要好生爱惜身子,很快你就会出去,你不会待在这里太久……至于六弟,这次他对我们出手,哥哥不会放过他。”雍王心下已经有了主意。
荣王满眼希冀地看着雍王:“哥,我会自己保重的,你且安心去,我在这里等你。”
雍王和荣王说了几句话后,跟着傅云起离开了凤阳高墙。
嘉兴殿。
原本慕无铮的王位册封仪式已经近在眼前了,但这日夏霖满脸喜意进来禀告:“端王殿下,工部传来消息,端王府修整好了,咱们明日可以搬了。”
冬易也很高兴:“咱们终于可以不用受宫禁的约束自由办事了。”她似乎想到什么,忽地问慕无铮:“殿下,您可要办乔迁宴?京中高门大户迁居都会办乔迁宴的,您又是皇子......”
慕无铮愣住,“可是本王不知要请些什么人......”
冬易沉思半晌,“皇亲国戚,还有余下的京城三氏族、朝中大臣可以请欧阳大人和欧阳大人交好的朝臣.....”
夏霖被她念的头疼,“可是端王殿下的册封礼和及冠礼近在眼前了,只有八九日,”她掰着手指头算天数,“咱们能在这么短短八日之内把乔迁宴办完么?”
慕无铮眼神迷茫地看着她们俩,“这个乔迁宴一定要办么?”
“一定!”
“一定。”
冬易和夏霖异口同声地说。
冬易解释道:“殿下,您将来可是要入朝参政的,自然要提前与一些得力的朝中官员提前打个照面,尤其是欧阳大人麾下的殿阁大臣们。”
慕无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那几个皇兄皇姐也要请了?”
夏霖迟疑道:“皇亲自是要请,太子和大公主虽是薛皇后的子女,但于情于理您也得请,二殿下您估计请不来,但是得发一份帖不然说不过去;雍王......虽说荣王刚出事,但是您不能让人觉得您刻意避开雍王,自然还是要发帖;荣王既已在凤阳高墙,就不必发帖了;瑞王平日默默无闻,但却是您亲手足,自然也要发。”
冬易又补充道:“其他的皇亲自然也是要发帖的,陈王府自不必多说,还有定国侯府.....”
慕无铮想到他要同时应付这些人的画面,顿感泰山压肩。
也就是说,除了那些不认识的朝臣和皇室宗亲,他还要同时应对慕无离、晋琏、傅云起、慕凤玄、陈老王爷、等等他恢复皇子身份之前认识的故人.......
对了,还有一个他之前在伏祈山救下的赵及月
——不过赵及月没见到他真容,算不得认识他。
慕无铮只感觉太阳穴突突跳动。
而这边夏霖和冬易已经商量好了,棠钰坊作为一个艺坊多年来有十足的办大宴的经验,除去端王府中原有的四司六局,到时候棠钰坊还会抽调一些嬷嬷管事过来帮忙,这样应该就能赶在慕无铮的及冠礼和册封礼之前办完乔迁宴。
次日,皇帝派了些人手过来帮慕无铮把东西一箱一箱地搬出嘉兴殿,尽管皇帝想让慕无铮再多留宫中住些日子,但是自古来就只有太子有资格长居宫中,除去心智不全的慕无鉴能住在宫中,已经封王的慕无铮在宫里住得太久的确是不合祖制,皇帝只好同慕无铮又多聊了几句,便放他正式移居府邸。
端王府所在位于京城东南边,朱红的大门上方一块金丝楠木匾额写着龙飞凤舞的“端王府”三字,青瓦白墙连绵不绝的宏大府邸,亭台楼阁清幽秀丽,回廊回环曲折,青灰的砖石路直指厅堂,镂空雕花的门窗古朴素雅,庭院满园的红情绿意挺拔俊秀,底下还带着潮湿的翻新泥土,显然是才移植来不久,风动花落时是千朵万朵,铺地数层。
端王府侍从一应俱全,手脚麻利地将慕无铮在嘉兴殿常用的物事搬进了他的寝殿,冬易和夏霖这两日也忙前忙后地准备乔迁宴的各项事务,还把府中下人的名册交到慕无铮手里,让他熟悉。
晚夜,慕无铮待在寝殿里,半躺在榻上,身下靠着青玉檀香枕,身下铺着蚕冰织锦、玉带叠罗衾,端王府的寝殿侍女水芙和水蓉站在两侧拿着薄扇为他扇风,因为夏霖和冬易领着王府管事忙前忙后地为他操办乔迁宴,所以就调了王府其他侍女来伺候慕无铮的起居。
“殿下,太子府提前送来了乔迁礼,说此礼需殿下您亲自打开。”水芙亲自将锦盒交到慕无铮手里,慕无铮回过神来,迟疑半晌,还是摒退了身旁的侍女,独自打开慕无离差人送来的锦盒。
说起来,自打春涧轩一夜春梦后,慕无铮在宫里的几日几乎没有碰到慕无离,兴许是因为兵部改制的事,慕无铮知道他很忙。
锦盒中央放着一个白瓷药瓶,背面贴着“假死”二字,慕无铮对慕无离送来的东西有些不明其意,除此之外底下还压着一封信、一份硬笺,上面题着白云寺通玄大师的落款。
慕无铮先打开了那硬笺,忍不住缓缓念出声,“太子慕无离,八字中辰戌丑未相冲,虽为贵命,却克制父母兄弟......”
“为解此难......唯当娶一命格为「子午卯酉」之男子为......”
“妻......”
慕无铮的声音逐渐颤抖,那是他自己的生辰八字。
“如此始能保全亲情,子嗣则得过继......尔以此行,则文献武功骋......举措得当,每事顺遂........气势威武如山河......”
看到硬笺底下写着的日子,他霎那间落下泪来。
“元光二十年三月初八。”
那一日......是他知道身世真相的日子,也是对慕无离说他心意已改,另寻他人的日子。
原来,慕无离在那一日,原本要与自己确定婚期,白首偕老,而自己却在那日口口声声要弃他而去。
慕无铮胡乱拂袖擦了一下眼泪匆忙打开另一封信,拆开一看。
是一封折子。
是一封向皇帝上书为姚氏翻案的请折,结尾盖着太子慕无离的印鉴。
慕无铮一愣,更加呼吸错乱。
慕无离他知道了......他一切都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做回皇子是为了姚家翻案......
慕无铮看向锦盒里的药瓶,药瓶下原来还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服用此药者,三日之内生息断绝,与真死无异。”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大概明白了慕无离送来这三样的用意。
慕无离在给他选择。
服下假死药后,他就不再是皇子,端王慕无铮会直接死去......慕无离,希望他回到他身边。
而慕无铮心里记挂的姚家翻案一事,慕无离已经写好了为姚家翻案的请折,他愿意帮姚氏翻案,解开慕无铮心结。
而白云寺求来的那硬笺,显而易见,是为了能让皇帝和皇后在慕无离的婚事上松口,这是让脱身之后的慕无铮嫁他的唯一办法。
桩桩件件,可谓机关算尽,费尽心血,只为与他相守。
没有人得到这样一片真心会不动摇。
慕无铮望着寝殿半敞的珊瑚窗整夜沉思,眼神始终望着前方,眼前仿佛有一层化不开的雾。
他关上窗回到榻上后几乎是辗转反侧,彻夜未眠,总觉得大殿寂静得难堪。
宽敞雅致的寝殿里烛火亮了一整夜,残月清辉逐渐化作晨光破晓。
翌日,这日是端王府办乔迁宴之日,王府朱红的门大敞,侍从在府门入口迎客,朝臣皇亲们三三两两地在王府门前下轿交帖而入,侍从领着皇亲和官员们游园入宴。
慕无铮今日穿的是一身烟霞红软缎外衫,袍边绣着金丝的銮鸟,一头青丝半束垂在脑后。胸前挂着金珠和金镶玉吊坠,一串细小璀璨的金色柳叶顺着胸膛垂到腰间,脖颈上还紧紧束着软琏串起的红宝石。
他很少穿红披绿,但今日这一身装束不仅不显俗,还衬得他珠光宝气,尊贵无比。
慕无铮见欧阳恪身后跟着欧阳绥,身边携着两个紫袍冠玉的朝臣前来,忙上前迎了两步,“欧阳大人来了,本王已经恭候欧阳大人多时了。”
“臣胡明源,见过端王殿下。”
“臣谢之道,见过端王殿下。”
慕无铮朝二人温和地说,“今日本王特意设宴款待,两位不必多礼。”
欧阳恪朝他慈祥地笑了笑,眼角延伸出几道纹,给他介绍:“殿下,这两位就是臣之前向殿下提过的胡明源、谢之道两位侍郎。”
慕无铮弯了弯唇角,看来这两位就是户部新上任的左、右两位侍郎。李施和那些薛党旧臣下狱后,这二人已经顺利升任了,听闻两位还曾是殿试的榜眼和探花出身,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在一群薛氏旧臣的手下沉寂了几年,如今才方得升任。
“本王早就甫闻胡大人与谢大人二位大人,才情旷达,品德高洁,年纪尚轻而政绩显荣。”
胡明源、谢之道,闻言连连拱手,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他与欧阳恪带来的两位户部侍郎聊了几句,算是打了个照面,慕无铮斜眼看去欧阳绥察觉似乎有话要说,便吩咐侍从先带欧阳恪和带来的那两位户部侍郎先去游园了。
他带着欧阳绥找到大堂边一个僻静的角落,背手在身后,“你似乎有话要对本王说?”
欧阳绥今日一身墨蓝锦袍,发丝束得干净利落,腰间吊着玉饰,端的是一副翩翩世家公子的气质。
那副英俊的眉眼从进门开始就不加掩饰、不合时宜地望着他,看得慕无铮浑身起鸡皮疙瘩,险些想给他两拳。
“那日春涧轩,我看到你被建安钱庄的赵浮霁从台上带走,在你们身后追了过去,却被打晕了。”
慕无铮一愣,原来当时欧阳绥得手之后有来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