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易转头望向慕凤玄,嘴唇轻轻颤动,“你猜我娘是如何离世的?她离京之前身子尚康健,可到了北地天山的牢狱之中,缺衣少食,最终被活活冻死饿死…… 叛国罪人,在狱中受尽欺凌,每日皆有人与她争抢衣物食物,甚至在狱卒离去后肆意欺辱她。”
“我娘未嫁与父亲之前,乃是京中名门闺秀,温婉柔和,饱读诗书。可离世之时,却那般凄惨…… 至于我父亲……”
冬易微微叹息,似是疲倦,又似不愿多提。
姚氏男丁行刑那日,欧阳大人特意吩咐府中下人瞒着她们,生怕她们悲痛过度,冲动之下冲往刑场而暴露身份。
“冬易,这些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慕凤玄难得聪慧一回,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异样。
冬易自是不会将她与欧阳氏的关联告知慕凤玄,“凤玄,我深知你对我一片真心 —— 可我心中,此生唯有为姚氏昭雪一事,再无半分心思顾及男欢女爱。你身份尊贵,而我乃罪臣之女…… 你我身份悬殊,能结为知音好友已属不易。”
慕凤玄闻言,顿时心急如焚,“我不明白,与我在一起,怎会阻碍你为姚氏昭雪?”
冬易缓缓走近他,眼眸眉梢间皆透着冷意,“为了姚氏,我姚冬易此生甘愿奉献一切。若有朝一日,我不得不与太子为敌,或是被迫与朝廷对抗。彼时......你,堂堂陈王府世子…… 又会站在哪边?”
慕凤玄心头猛地一震,身躯瞬间僵住,手中所提花灯竟也脱手坠地。
冬易见他这般反应,心中已然明了,她并未太过失落,只是轻瞥一眼,说道:“所以我不愿让你陷入两难之境,凤玄。”
“小铮与堂兄情谊深厚,他怎会与堂兄相争,又怎会命你对堂兄出手?”
慕凤玄下意识地摇头,旋即又似反应过来些许,靠近冬易时,呼吸都变得急促紧张,“冬易,你究竟意欲何为?姚氏的叛国罪乃是陛下亲自裁定,你…… 究竟想干什么?”
冬易静静地看着他,无声地诉说着:不是我一人。
是我们。
是她与殿下、欧阳氏,以及身后仅存的姚氏族人。
这些,便是她的全部,她注定此生为之而战。
但她并未再对慕凤玄过多解释,只是轻轻一笑,“傻子…… 真不知该如何说你才好。”
言罢,冬易身姿轻盈地转身,朝着驿馆的方向走去。
慕凤玄见她并未等候自己,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快步跟上,满心疑团萦绕,一路上在冬易身后不停地追问,可冬易却似铁了心一般,不愿再与他多言半句。
夜色渐沉。
慕无铮与慕无离返回驿馆后,各自回房进行梳洗汤沐。
洗净一身疲惫的慕无铮静静地坐在铜镜前,目光却胶着在额前的地藏魂玉上,始终心绪难平。
眼前似乎还是慕无离方才为他飞身上“刀山火海”的画面。
他曾以为,自乔迁宴和及冠礼后,太子殿下对他不过是表面上的迁就与容忍。
然而,当他亲眼目睹殿下不顾艰险匆匆赶来岱县的那一刻,心中又不禁泛起一丝涟漪,觉得太子殿下终究还是在意他的。
只是,这份在意与从前相比,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太子殿下虽说,若有所求,只需假意迎合即可…… 但慕无铮心知,那不过是一句戏言罢了。
殿下向来清醒克制,又怎会轻易被他三言两语所打动?
他怎会不知,殿下根本不愿与他太过亲近,刻意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涯。
慕无铮每每望着慕无离这副清醒克制、及时抽身的样子就心有不甘,甚至莫名生出几分怨恨来。
屋外,浓密的云层集聚在临江县上空,细小的雨滴逐渐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点滴汇集成细流从屋檐流下。
慕无铮耳尖轻动,注意到了外头的雨势。
下雨了?
慕无铮缓缓起身,站在窗前听着雨珠落得愈来愈密,声势愈来愈大。
他微微眯起双眸,修长的两指轻轻夹起一片蝴蝶飞刀,手腕轻轻一抖,飞刀朝上疾射而去。
“啪啦” 一声清脆的轻响,一片小半块瓦片应声而落。
慕无铮心疼地弯腰捡起地上的飞刀,仔细端详片刻,似乎觉得用飞刀有些不妥,犹豫片刻后,还是将飞刀收起,换了一把袖箭。
他再次抬手,袖箭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又是一声轻响,这次,两块瓦片瞬间碎裂,从屋顶掉落下来,屋顶之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小洞。
雨水顺着那缝隙,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滴落在屋内的桌子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慕无铮心满意足地收起家伙,拿了伞正欲出门,低头看了看身上汤沐过后平平无奇的亵衣,又放下伞,精心挑选了一件梨花白的薄纱衣,轻轻换上。
他忍不住脸颊微红,都这个时辰了,殿下的暗卫想必都已入睡了吧?他心中暗自揣测,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朝着慕无离的住所走去。
夜色深沉,整个驿馆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四下无人,唯有那淅淅沥沥的雨声。
慕无铮撑着伞,赤足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他来到慕无离的门口,停下脚步,心中暗自犹豫,此刻这般安静,若是就这样敲门,会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他想来想去还是放弃了让慕无离给他开门,决定另辟蹊径。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慕无离的窗前,朝那拉窗往里推了推,眼见竟然推动了,心头不由得一喜。
外头下着雨,带着丝丝的凉风,慕无铮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轻手轻脚把那窗推得半开,轻轻翻身钻了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殿下像是已经睡了,慕无铮又悄悄合上窗,摸黑往慕无离床边小步寻去。
“啊!” 慕无铮一声惊呼,脚尖猛地撞上不明物,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身形一晃,狼狈地跌坐在地。
原本于床上酣然沉睡的慕无离,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双眸瞬间睁开。
他迅速半起身,伸手点灯。
澄黄的烛光下,他明媚绝艳的心上人赤足跌坐在地上,空荡荡的梨花白薄纱下,伸出两条笔直漂亮的长腿,白得晃眼。
一双狭长的柳眸中此刻满是委屈,殷红的唇微微张开,似乎因疼痛而一时失语,只能用那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慕无离。
慕无离默然无语,“铮儿,你为何穿成这样来吾房里?”
慕无铮三两下起身,爬上了慕无离的床,上半身像只乖巧的小猫钻进锦被里,顺势窝进他的怀中。
“殿下,铮儿房中漏雨,求殿下收留一晚。” 说罢,那双漂亮的眼睛无辜又可怜地朝慕无离望来。
“为何前几日不曾漏雨?” 慕无离微微挑眉,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铮儿不知…… 铮儿正要睡的时候瓦片自己掉了下来,碎了。” 慕无铮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慕无离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那你今夜先在吾这里将就一晚,明日吾同驿长说一声,派人给你修。”
慕无铮兴高采烈地躺了下来,贴着慕无离温暖结实的胸膛,慕无离却推开他起身下了床,慕无铮满心不解,脸色微微一沉,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揣测:殿下该不会是想在地上睡吧?
却见慕无离从屏风后端出一盆水,放置在床边。
慕无铮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任由慕无离温热的大手握住他白净的脚踝,缓缓放入铜盆之中。
水温恰到好处,不冷不热,带着一丝宜人的温热。
慕无离轻轻握着他的脚心,如同画圈般缓缓揉洗,动作轻柔而舒缓,不经意间揉到了他方才不小心踢到香炉而泛红的位置。
轻微的触碰,让慕无铮白嫩的脚心微微发痒,他忍不住轻轻扭动了一下脚。
“也不好好穿好衣衫和鞋袜再过来。” 慕无离轻声责怪,手上动作却未停。
“想着也不远,就直接过来了。” 慕无铮有些羞涩地看着他屈身在自己面前的动作,“殿下怎不直接提醒我,让铮儿自己来就好了....... 一国太子,为人洗脚,传出去要叫人笑话的。”
慕无铮看着慕无离那熟稔的动作,思绪不禁飘飞起来。
他手指不自觉地缠绕着身上的薄纱,犹豫片刻后,轻声问道:“二殿下小时候...... 也是被太子殿下这么照顾的么?”
慕无离闻言,指尖轻轻在他的脚心上挠了一下,“傻瓜,宫里自然有婢女。”
慕无铮顿时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有些好笑,他眼角微微上扬,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是铮儿忘了。”
慕无离仔细替人擦干净脚上的水渍后,又将铜盆端到屏风后,自己也上了床。
他正欲熄灯,慕无铮却攀上了他的胸膛。
烛光下,身上人一头柔软的青丝从肩膀滑下落在他肩头,带着馥郁的馨香。
慕无铮趴在他身上,双眸紧紧盯着慕无离那深邃温和的眼睛,情难自抑地凑上去想要吻他。
然而,慕无离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过头,巧妙地避开了他的吻。
他满脸委屈地看着慕无离,“又避开铮儿......”
慕无离装作没听见,盯着他这一副勾人心魄的样子勉强找回声音,嗓音微哑道:“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明日吾派人去给你修屋顶。”
“太子殿下不喜与铮儿同睡,要赶铮儿走?” 慕无铮不满地问道。
慕无离轻轻将手掌放在他纤细的腰肢上,温柔地安抚道:“并非要赶你走..... 只是你我年纪不小,同睡一榻...... 不成体统。”
慕无铮闷闷不乐地看着慕无离抬手熄了烛,自觉躺到一旁,身子是暖的,心里却愈发的空虚寒冷。
黑暗之中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更为清晰,太子殿下的呼吸沉稳有力,哪怕慕无铮主动凑近伸手去抱他的腰时,慕无离的呼吸也不曾乱过分毫。
…… 气死他了,慕无离到底还是不是男人啊?慕无铮心中暗自腹诽。
尽管他很少以美貌自恃,但他自小到大也能察觉那些贪婪怪异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
可如今,他这般主动地躺在太子殿下身边,殿下为何竟能如此无动于衷?难道是因为定下了婚期后,太子殿下发现自己更喜欢女人?
慕无铮愈发地委屈难受了。
他心中憋屈得难受,也不管慕无离是否已经入睡,猛地张开嘴,凑上前对着慕无离的耳朵狠狠咬了一口,“殿下是不是嫌弃我难缠?”
慕无离的呼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心中暗自苦笑,铮儿这一口真似小兽磨牙……
不过,铮儿这小性子,愈发的可爱了。
他强行压制住浑身躁动的血液,在黑暗中微微叹息,“怎会......”
“只是你我长久如此....... 实在于理不合,难以达成铮儿在演武场与吾言之初衷。”
初衷?什么初衷?
慕无铮在心中暗自疑惑。
演武场那时,他只是为了哄骗慕无离与他和好,不再躲避他,说了些什么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他绞尽脑汁地思索了许久,才将那些散乱的回忆逐渐拼凑起来。
他那时似乎是对慕无离说过:【太子殿下,不要总是避开我,也别喜欢旁人,好不好?给我些时日习惯......】
慕无铮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当初只是权宜之计,没想到慕无离竟当了真,一直因为这个才处处迁就他。
怪不得平日里说笑归说笑,亲近归亲近,但就是不愿碰他。
现在又绕回来了,他苦苦纠缠了这人这么多日,结果对方只是在给自己时间去习惯?
慕无铮的怨气持续到了第二日驿长领着工匠来给他修屋子的时候。
他看着那驿长,眼睛里的怨气像淬了毒的刀子,把那驿长吓得走两步都颤颤巍巍。
这位驿长年约四十,在官场中也算经历了些风雨,可此刻,感受到慕无铮那不同寻常的目光,只觉全身如坠冰窖,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他在指点工匠修屋时,连抬手的动作都止不住地哆嗦,心中暗自叫苦,差点以为自己大限将至。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慕无铮并未真的为难驿长。
相反,他看着驿长,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在旁人眼中,却带着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待众人散去,他寻了个无人的时机,悄悄递上一些碎金子给驿长。
驿长战战兢兢地接过,心中满是疑惑与惶恐,却不敢多问半句。
慕无离巡视完岱县河道,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驿馆。
他心中惦记着慕无铮屋子昨夜漏雨之事,特意绕路前来查看情况。
没想到那驿长向他行过礼后,神色愧疚地对着慕无离慕无铮二人拱手道,“二位殿下,如今县里大多工匠都被征用……领去隔壁岱县修河道挖沟渠了,这一时之间的确分不出人手来给端王殿下整修屋子......”
慕无铮岂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未等慕无离开口,便长袖轻拂额头,故作无奈地叹气:“既然如此,罢了。本王自己想法子,你们不必管了。”
说罢,还偷偷瞥了一眼慕无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驿长如蒙大赦,对着二人拱手作别,全程刻意避开与慕无离的眼神交汇,生怕从太子殿下的眼中看到不满与责备。
随后,他脚下生风,匆匆逃离了这令他倍感压力的是非之地。
慕无铮直勾勾地望着慕无离,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满是无辜与期待:“看来在临江县的这几日铮儿还是得叨扰殿下.......与铮儿同住一屋,殿下不会嫌挤吧?”
慕无离将他这副狡黠的模样尽收眼底,对于这漏洞百出的小伎俩,他心中自是一清二楚,却也不忍拆穿。
只是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心中暗自感叹,铮儿这副费尽心机要与他同寝的样子...... 着实可爱得紧。
除此之外,更让慕无离在意的是,这几日他明显察觉到慕无铮身上逐渐强横起来的占有欲正在不断发酵。
—— 铮儿越来越爱缠着他了。
最近铮儿的心思的确有些深沉复杂,时常阴晴不定,让慕无离颇感头疼。
慕无离身为太子,向来察人善用,但唯独铮儿的心思,他只感觉像是闭眼探河,总也摸不清那水下究竟有什么。
唉.......罢了。
他看着慕无铮有些得意的眼神,收起腹语扬起唇角笑着摸了摸他的发,声如温玉,“不嫌挤。”
京城这边。
皇帝览罢慕无铮呈递的奏报,瞬间降下倾盆雷霆,其盛怒之态丝毫不亚于春涧轩荣王事件败露之时。
雍王竟犯下残害亲王、鲸吞国库的弥天大罪,此消息如巨石入水,惊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面面相觑间尽是骇然之色。
皇帝当即传旨,命人将雍王府封禁得水泄不通,不许任何人进出,旋即派遣晋琏率重兵前往押解雍王入宫受审。
荣王与雍王的生母淑妃闻得此讯,如遭逢晴天霹雳,身形晃荡几下,险些昏厥过去。
皇宫之内,风云诡谲,人心惶惶,众人皆暗自思忖,日后恐将是端王与太子两强逐鹿,平分秋色之局。
晋琏领命,率领甲士如汹涌潮水般涌向雍王府。
刹那间,王府大门被轰然撞开,木屑飞溅,然众人鱼贯而入后,却惊得呆立当场。
只见雍王府内空空如也,雍王竟似人间蒸发,踪迹全无,唯余雍王妃瘫坐在地,面容失色,眼神中满是惊恐与迷茫。
夏霖隐匿于雍王府周遭暗处,始终紧盯着王府动静,此刻闻得府内嘈杂纷乱,心中亦焦急万分。
这些时日,他们寸步不离地守着王府,直至昨日,雍王还如往常那般出入自如,毫无异样。
怎料今日,却似换了乾坤,雍王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干干净净。
夏霖暗自思忖,雍王难道真能凭空遁去不成?
形势紧迫,当下唯有速速告知端王殿下。
临江县内,慕无铮自从收到夏霖传回的书信开始,脸色就难看得很。
信中所言之事,其一便是雍王竟于重兵环伺、戒备森严的雍王府内离奇失踪,似泥鳅滑脱于渔网。
慕无铮猛地一挥袖,“啪” 的一声,将身旁茶盏狠狠摔落,碎片四溅,茶水横流。
其二则是礼部重新选定吉日,再度敲定太子慕无离与薛氏嫡女的婚事。
慕无铮又是 “啪” 的一声,茶盏亦粉身碎骨。
冬易守于门外,闻得屋内动静,匆忙入内,待见夏霖书信内容,脸色亦变得煞白如纸,难看到了极点。
“这雍王竟能在棠钰坊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之下逃之夭夭?” 冬易话语中满是震惊与疑惑,语调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慕无铮眉头紧锁,眼中凶光闪烁,似能择人而噬,“极有可能早在岱县布局之时,便已暗中在府内挖掘地道。”
冬易深知此刻慕无铮心绪不佳,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殿下以为,他会逃往何处?”
慕无铮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永昼疆域辽阔,他只要露面,必被擒回京城。唯其三城封地…… 云州、炎州、青木城,是他根基所在。”
冬易听闻,脸色愈发惨白,似被抽去了所有血色,涩声道:“殿下之意…… 雍王逃往封地,意图起兵谋反?”
慕无铮缓缓点头,沉声道:“此并非毫无可能。但本王料想,三城官员未必愿随他忤逆犯上,此事需即刻禀报太子殿下。”
提及慕无离,慕无铮心头那占有和不甘交织的焦灼感觉就涌上心头。
他真的快要疯掉了。
他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波澜,待见到慕无离时,却仍如往常那般神色自若,甚至还嘴角含笑,调侃道:“待太子殿下抱得美人归,怕是要将铮儿抛诸脑后,不理不睬了吧?”
慕无离敏锐地察觉出慕无铮语气有异,往日他提及薛氏,总是会亲昵地耍赖撒娇,劝自己莫要亲近,今日这般,实是反常。
慕无离抬眸望向他,目光平和,轻声道:“吾怎会如此?”
慕无铮得到满意答复,不自觉地微微靠近,眼神中满是亲昵眷恋。
慕无离见状,如往常那般抬手轻轻将他推开。
不经意间,慕无离眼帘轻抬,却见慕无铮正目光灼灼地凝视自己,眼中不见丝毫温情,唯有一片澄澈清明。
慕无铮见状,嘴角瞬间垮落,面色不悦,闷声道:“太子殿下可是有话欲对铮儿说?”
慕无离那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他,语气笃定:“你有心事。”
慕无铮瞬间展颜欢笑,面色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铮儿正思忖该寻个何时机告知太子殿下,不想竟是铮儿藏不住心思……”
说着,微微一顿,继而沉声道:“雍王逃脱了。”
慕无离闻言面上并无太大起伏,反而更像是早有预料。
“三弟自是早有筹谋。未等你我身亡之讯传回京城,见传回的是奏报,便即刻脱身而去。”
慕无铮挑眉,追问道:“太子殿下难道丝毫不担忧?”
慕无离轻轻摇头,神色淡然地分析道:“他若妄图起兵造反,兵、马、粮三者缺一不可。他虽手握三城驻兵,可地方驻兵粮饷多由朝廷依例拨付,仅凭驻地存粮,决然无法攻入京城。”
慕无铮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悠悠说道:“若他一路烧杀抢掠,取之于民,用之于兵,无需朝廷拨粮饷,又当如何?”
慕无离抬眸望向他,眼神冷静,“云州、炎城、青木城与京城相隔五洲之遥,百姓手中余粮岂能与朝廷粮仓相提并论?他若此刻兴兵叛乱,百姓势必纷纷逃难,届时无人秋收,此等行径虽可得一时之温饱,然终非长久之计。他若真想攻入京城篡位逼宫,而非自寻死路,定不会行事太过决绝。”
慕无铮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太子殿下之意是他还会隐匿些时日?”
“趁此间隙,定要将他找寻出来,擒回京城。”慕无离道。
慕无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钦佩,笑道:“殿下洞察秋毫,铮儿心悦诚服。”
言罢,慕无铮那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抚上慕无离胸膛,笑意盈盈道:“殿下如今统御天下兵马…… 这三城的安抚使与校尉,是否应提前令兵部派人暗中监视?”
慕无离略一思索,点头道:“此议甚是有理。若在他兵变之前未能擒获,掌控其麾下三城掌兵之人,亦能断其臂膀,以防不测。再者,户部亦可适当削减三城粮饷供给,以儆效尤,迫使三城刺史交出三弟下落。”
慕无铮的手缓缓从他胸膛移至肩头,柔声道:“殿下所言,铮儿已然明晰,待会儿便修书一封予胡明源。”
慕无离虽将慕无铮拥入怀中,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北征之事。
北征在即,他绝不容许雍王于此时兴兵作乱,引发内乱,徒耗永昼兵力粮草。
正思忖间,慕无铮的话语猛地将他游离的思绪拉回现实,“殿下抱着铮儿,心中却在想谁?”
那狭长的笑眼看似含情脉脉,实则暗藏锋芒。
慕无离听出他话语中的醋意与恼意,宠溺地抬手轻刮他鼻尖,笑道:“吾并未想谁。”
他自是知晓慕无铮又在无端遐想。
慕无铮微微嘟嘴,似是不满,又似撒娇道:“铮儿听闻殿下生辰将至,只是你我被困于此,无法回京大肆操办…… 怕是要在这临江县草草度过了。”
慕无离眉梢眼角尽是温柔笑意,轻声道:“无需大办,有铮儿相伴共进晚膳,足矣。”
慕无铮闻得此言,满心不乐意,撇撇嘴道:“这如何能够?这些时日,铮儿日日陪殿下用晚膳,有何稀奇?”
慕无离朗笑出声,如清风拂过,明月入怀,“有权倾朝野、深得圣心的端王殿下相伴,天下几人能有此等福泽?”
慕无铮面红耳赤,嗔怒地捶打他几下,娇声道:“正说着正事,太子殿下却拿铮儿打趣。”
最终,二人一番商议,慕无离执意不愿令临江县令大摆筵席,铺张奢靡,只愿与慕无铮小酌几杯,权作庆贺生辰。
慕无铮虽面上应允,心头却不由得冒出别的主意来。
他可一向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主。
那可是当朝太子慕无离的生辰,当然不能在这弹丸之地寒酸将就着就过去了。
他会送给慕无离一场人间最特别的生辰,献给他心中无上的神明。
第84章 六国之祸
正值夏至,临江县艳阳明月交替着长风沛雨,这日慕无离一如往常同慕无寂一起乘马车去岱县巡河道,慕无铮特意挑了这日没同二人一起去。
慕无离并未过多在意,只当他是犯了懒,便也由他去了。
—— 于是,午后时分,临江县县衙的知县、县丞以及主簿纷纷齐聚于驿馆的那方小小庭院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