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无铮颔首啜一口酒液,唇角微勾,一抹嘲讽悄现嘴角:“听闻赵氏留五万南境军驻守南境,带五万人马回京……那皇帝与赵氏定是暗自料想本王不敢以区区五千人阻拦其五万大军…… 他们却不知,本王手中所握之筹策,远不止于此。”
傅云起兴致盎然地凝视着他,眼中满是期待与好奇:“看来端王殿下手中还藏有诸多令皇帝与赵氏皆意料不到的后手,真是令臣尤为期待啊……”
三人相视一眼,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慕无铮与林霜绛皆喝得酩酊大醉。
慕无铮酒量没另外两人好,眼神迷离,身子摇摇晃晃,几欲栽倒,却还强撑着喃喃自语,“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林霜绛双颊酡红,趴在桌上,手中犹自紧握着空酒樽,口中含糊不清道,“小铮,你个笨蛋!太子殿下早就去北境了......待你荣登皇位,他便不再是太子了。”
慕无铮听了个分明,浑浑噩噩反驳道,“你胡说!太子殿下永远是太子殿下,是我一人的.......”
“太子殿下......”
他口中仍不停念叨着。
相较之下,傅云起虽被酒意侵袭,双颊泛起红晕,眼神也略显迷离,但好在神志尚算清醒。
见慕无铮与林霜绛这般醉态模样,他无奈地微微摇头,旋即高声唤来家仆,吩咐道,“端王殿下醉了,速速扶端王殿下去客房歇下。”
傅云起没让家仆帮忙,费力扶起林霜绛,林霜绛身躯绵软,醉得像一滩烂泥,全靠傅云起用力架着才不至于滑倒。
傅云起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揽住林霜绛的腰,另一只手搭在肩上,一步一步缓缓朝客房走去。
夜风吹过庭院,花草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傅云起脚步略显踉跄,一路摇摇晃晃到预先备好的客房,傅云起将林霜绛轻轻放在榻上,蹲下身为林霜绛脱鞋。
“云起......?”
林霜绛悠悠睁开双眸,目光落在赤色绛金锦袍的傅云起身上,清隽的面容上忽地抿唇一笑,“云起,我当真欢喜....... 如今我们三人竟能如小铮初进京城那般,围坐一桌同饮美酒,畅所欲言,无所不谈。”
傅云起手上动作陡然一顿,随即将鞋轻轻放下。
“霜儿,端王殿下乃是先太子遗孤一事,你为何不早些告知于我?难道......” 傅云起眼中闪过一抹黯然,“难道你不信我?”
林霜绛不禁扑哧而笑,素手轻扬,缓缓捏了捏傅云起的脸颊,“事关小铮身世隐秘,他自觉还未到与傅氏相认之时,若过早相认,恐会被皇帝察觉,因此知道的人自是越少越好。”
傅云起神色稍霁,语气却仍带着些许闷闷不乐,“霜儿,你一门心思皆扑在端王之事上,难道你一直都对他.......”
林霜绛纤手垂落,清隽眉眼间隐现惑色,目不转睛,认真凝视傅云起,“你……是在呷醋?我先前已告诉过你,我并不喜欢男子。”
傅云起着急道,“但你也没有喜欢的女子!”
林霜绛似是陷入沉思,须臾,喃喃道,“好似的确没有。”
傅云起愈发焦急,“我就怕你压根谁都不喜欢,只喜欢端王。”
林霜绛一脸茫然之色,“嗯?不会啊......”
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你是未瞧见小铮对太子殿下有多痴心,痴心得我都怕他会将自己的性命折里头...... 我又怎会喜欢小铮?”
傅云起脸色一沉,坐在床边暗自咬牙切齿,“是因他钟情于太子殿下,故而你不敢喜欢他,还是因为你的的确确对他从未起过心思?
林霜绛神色一怔,“这,我......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话罢,客房里便陷入死寂,傅云起浑身上下似寒霜凝结,却并无离去之意。
林霜绛双手撑着昏沉晕眩的头,也开始琢磨起来。
过了许久,他抬眸瞧见傅云起神色异样,犹豫再三,终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细细思量了一番...... 应是后者,我对小铮...... 端王殿下,的确从未有过别样心思,小铮于我而言,乃是可为之舍弃性命的挚友至亲,他一路走来历经诸多磋磨,我皆看在眼中。”
傅云起面上悄然舒缓,心中紧绷的弦微微松解,暗自庆幸,长舒一气,原本凝于眉间的郁色亦随之淡去几分。
林霜绛静静凝视着傅云起。
眼前人面若刀琢,长眉入鬓,那双眼流转间皆是恣意与傲然,许是因多饮了些许酒,傅云起的耳垂与下颌皆泛起一抹红晕。
傅小公子生得极为俊美,意气风流从不落于人后。
自初见之时,他便知晓这一点。
可年少气盛时林霜绛整日看着这傅小公子趾高气昂颐指气使,所以后来他从未认真端详过他的容貌。
因为那时的林霜绛总觉得彼此并非一路人,可如今,他们真真正正并肩而立,站在一处。
同窗共读三长载,携手并肩两无猜。
如今想来,也许是殊途同归。
傅云起回头,目光定在林霜绛清隽面庞上,凝眸久视。
“霜儿,你今夜,好似格外开怀?”
林霜绛面上噙着浅笑,轻轻点头,“只要降伏赵氏,小铮的皇位便近在咫尺,我也跟着封官拜爵..... 自然欣喜。”
听着林霜绛一再提及端王,傅云起双目光彩忽黯,似星子隐入云翳。
林霜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继而道,“但我更为欢喜的是,如今我们终于站在一起了,云起。”
傅云起双眸瞬间明亮起来,神色间满是欣喜雀跃,刚欲开口却又赶忙收住,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是不是可以当作,你心里有我,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霜绛抬眸望向那眉眼,面庞微微泛红,只觉此时难以说出刻薄话,只得道,“你我同窗数载,自是有的。”
傅云起一高兴起来,昔日那骄傲恣意之态便又浮现几分。
林霜绛好笑地瞧着他得意模样,欠身而起,玉指轻点傅云起唇角,“从前总是我追随着你,虽说是迫不得已....... 如今...... 倒也轮到你追随于我了。”
傅云起凤目轻挑,长睫一眨,刹那间竟轻咬了一口林霜绛的手指!
“嘶!疼......”
林霜绛带了几分酒意,含糊咕哝,拳头虚捶傅云起一下,嗔怪道,“属狗的么?怎的还咬人!”
傅云起但笑不语,须臾,缓声道,“只要你欢喜...... 追随你一辈子,我心甘情愿。”
林霜绛怔怔地望着那俊美不羁的脸庞,刹那间侧过头去,羞得耳根通红。
“如今傅氏一族的荣辱皆系于你手,你又是唯一的嫡子...... 怎可能追随我一辈子?”
傅云起忽然紧紧攥住他的手,急切道,“你且让我追一辈子试试?”
林霜绛急于从傅云起的掌控中挣脱开来,神色慌乱地叫嚷着,“那傅氏的香火岂不是要毁于我手?我可担不起这罪名,百年之后到了地府,你们傅氏的祖宗定会将我骂得狗血淋头。”
傅云起却执拗非常,紧紧拽着他不放手,大声反驳道,“没子嗣从旁枝抱养一个便是了!大不了百年之后我同你一起下去!有我在你身旁,他们绝不敢对你有半分责骂!”
林霜绛又羞又恼,兴许是酒意上头,一时间脑子昏沉迷糊,竟将自己曾对傅云起言明不好男色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柔绵无力地反驳道,“谁要与你一同下去!”
“我不管!” 傅云起言辞决绝,毫不退让,“林大人若真有朝一日魂归地府,我便毫不犹豫地追下去,不论是为人在世,还是化作鬼怪游荡,我都要紧紧追随于你。”
傅云起脑海不受控制地想起林霜绛坠崖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加之兄长被薛忠逼死,那时双重打击直将他全然裹覆,痛如摧心剖肝。
傅云起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那样的事.......他这辈子绝不愿再经历一次,若再有类似绝境,他宁愿自己孤身赴死,也绝不让此景重演。
林霜绛瞧着傅云起言语间嘴角渐垂,面容隐现悲戚之态,不禁满心疑惑,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呢?不就是不让你追么?怎的这般模样,好似快要哭出来了?”
傅云起微微收敛神色,缓缓抬眸,“霜儿,当日你跳崖那一幕,若叫我再次面对.......我定会毫不犹豫抢先一步跳在你前头。”
林霜绛闻言,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你......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傅云起轻轻摇了摇头,缓缓伸出手,放在林霜绛的头顶,轻轻抚着他那如墨的青丝,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我们说好,若再有那样的生死抉择之事降临...... 定要让我在你前头。”
林霜绛微微叹息一声,“那样的事,绝不会再发生了,你不必为此事一直耿耿于怀,那日...... 本就不是你的错。”
傅云起身侧的拳头却在不知不觉间攥得极紧,关节泛白,他声音低沉,满是悔恨:“是我的错,早在发现你被掳走之后、我去向太子借兵时,太子便已郑重告诫我,此去有可能会是薛忠精心设下的陷阱,而我却因年少轻狂,狂妄自大,根本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带去的人手在薛忠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才致使你在我们与自己的性命之间被迫做出那艰难抉择......”
林霜绛眼眶不禁酸涩起来,不知为何,他见不得一向骄傲恣意、意气风发的傅云起露出这般痛苦自责的表情。
他携满身酒意徐徐起身,轻展双臂,环住傅云起肩头,试图给他一丝慰藉:“不要再去想了,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
傅云起的声音已然开始哽咽,难以自持:“若非我年少轻狂不知深浅.......若我武略更精,谋略更深,兄长又怎会……”
林霜绛轻轻拍着他的肩头,忽然感觉到脖颈处传来湿漉漉的热意,他刹那间神思空茫,半晌后回过神来,那是傅云起落下的泪水。
他赶忙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答应我,别再去想了,放下往事,你我都向前看吧。”
夜深沉沉,窗外花草假山暗影绰绰,孤鸟惊枝窣窣而过,庭院石灯笼昏黄欲灭,幽风拂处,唯余寂然。
定国侯世子赵及月站在雕花窗前,一袭月白锦袍随风而动,墨发束于玉冠之中,薄唇紧抿,似是在思索着什么要事,良久,他微微抬眸,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来人,备车,我要去端王府。”
不多时,马车辚辚,停驻于端王府朱漆大门前。
赵及月下了马车,阔步走向王府大门。
他抬手叩门,门房小厮见是定国侯世子,赶忙行礼将他引入府中。
庭院深深,赵及月行至回廊处,便见端王慕无铮一袭玄色长袍在身,墨色丝带束腰更显身姿修颀,薄唇勾一抹浅笑, 妖冶的双眸带着丝丝玩味,手中折扇轻摇,时徐时疾。
“端王殿下,别来无恙。”
赵及月抱拳行礼,声音清冷。
慕无铮抬眸,看了一眼赵及月,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哟,是什么风把定国侯世子吹来了?”
赵及月直视着慕无铮的眼睛,缓缓道:“殿下,你我心知肚明之事,何必佯装糊涂。”
慕无铮轻轻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似在权衡,片刻后,他挑眉道:“哦?世子有话但说无妨。”
引至雅间,慕无铮亲斟香茗递与赵及月。
赵及月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微微叹了口气,道:“大公主前日可是曾邀殿下密谈,请殿下助她拒婚......以助殿下大业为筹?”
慕无铮轻晃杯中茶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很快恢复如常,“世子倒是消息灵通。”
赵及月目光飘远,似被回忆卷走,“臣与公主相识多年,只叹当年一场误会,如鸿沟横亘,令公主厌恨至今,竟不愿与臣独处片刻。”
言及此处,眉头紧蹙,如峰峦聚首。
慕无铮凝视赵及月,心中暗自思索,却未言语。
赵及月定了定神,继续道:“殿下,若你能劝说公主出来,与臣解开当年误会,臣便书信一封给家父赵老将军,为殿下成就大业再添把柴。臣这些时日.......略听到些当年宫变隐情,这皇位谁坐,于我赵氏而言并无不同。”
慕无铮微微眯起双眸,凝视着赵及月,似在考量他话语的真假。
良久,他放杯起身,负手而立,“世子既有此诚意,本王自当一试。不过,本王丑话可说在前头,若是公主不愿,本王也无能为力。”
赵及月也站起身来,抱拳行礼,“有劳殿下。”
慕无铮应下此事后,便寻了个时机去见慕无双,慕无双正在自己寝殿中对镜梳妆,顾盼间英气蕴柔,贵气自生。
慕无铮跟着侍女款步踏入公主府寝殿,先施一礼,恭声道:“公主,今日前来,实有一事欲与公主相商。”
慕无双微微转头,朱唇微启:“哦?端王此来所为何事?”
慕无铮缓缓走近,“公主,定国侯世子赵及月邀你一叙,欲解当年误会。若公主愿意前去听赵世子说两句,想必到时候就算是赵老将军一厢情愿,这亲决计也结不成。”
慕无双一听,手中的梳子微微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本宫与他之间,早已恩断情绝,还有何误会可解?”
慕无铮轻轻叹了口气,“公主,当年之事或许真有隐情,赵及月同本王说.......他当年绝非无意于公主,公主何妨一听。”
慕无双沉默良久,似在心底权衡乾坤,“罢了,看在端王颜面,本宫且见他一面。”
而另一边,赵及月在端王府中焦急地等待着消息,他在庭院中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府门的方向。
终于,有侍从前来通报,大公主同意在端王府中相见。
慕无双莲步轻移,她今日身着一袭素色的锦缎长裙,只在发间点缀了些许珠翠。
赵及月瞧见慕无双的刹那,强力按捺内心的汹涌波澜,勉力维持着镇定从容之态,疾行数步上前,毕恭毕敬地行礼,高声道:“公主殿下,臣叩谢殿下肯屈尊纡贵见微臣这一面。”
慕无双眼睑轻轻上抬,两道寒芒刺向赵及月,疏离之意尽显:“你有何事要讲,速速道来,休要耽搁本宫时辰,本宫可没那闲情与你虚耗。”
赵及月深吸一口气,似在努力积攒心底的勇气,徐徐而言:“当年…… 臣绝非如外界流言蜚语所传那般,因忌惮薛氏一族的赫赫权势而拒绝与公主的婚约,此中另有隐情。当年臣其实……满心满念皆盼能与公主缔结秦晋之好,共赴白首之约。可公主亦知晓,我赵氏一族世代镇守南境,麾下掌控着十余万虎狼之师,威镇一方。相较而言,臣父对于薛氏权势的忌惮,实乃次之……父亲更为忧虑的乃是陛下妄图借你我结亲之机,巧立名目收回兵权,行那兔死狗烹之举。臣父身为人臣,难以公然推却皇恩,恐陛下心生猜忌、祸及赵氏满门,无奈之下才命臣出面拒婚.......以对公主无意为由,婉拒这门亲事。”
慕无双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仍倔强地将头偏向一侧,道:“即便如此,这些年你只字片语皆无,教本宫如何信你?莫不是此刻又寻了些托辞来哄骗本宫?”
赵及月面露痛苦之色,急跨两步上前,双手抬起又缓缓放下,似是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忙道:“当年臣年少懵懂,凡事皆听从家中安排。父亲深恐公主年少气盛,若知晓真相,在陛下面前有所失态,致使局面一发不可收拾,故而严令禁止臣向公主吐露实情。若公主不信,可召臣父前来,亲耳听他一言,再做定夺。臣绝不敢有半句虚言欺瞒公主。”
慕无双冷若寒霜的面容泛起丝丝缕缕变化,起初的漠然冷淡转而被若有所思所替代。
待她长叹一声,声线中隐隐透着几分怅惘:“虽说你亦是身不由己,但拒婚之举终究是你所为……如今岁月如流而逝,本宫此刻……当真迷茫无措,不知该以何种心绪来面对你。”
言罢,她轻轻抬起玉手,将一缕垂落的发丝轻轻捋至耳后。
赵及月听得此言,急忙趋步向前,神色恳切,“公主,臣今日前来,唯愿将当年真相如实告知公主,至于公主作何感想,全然取决于公主的心意。只要殿下肯宽宥臣昔日之过,臣愿倾付余生所有,殚精竭虑地弥补曾经的憾事与过错。”
慕无双微微低头,贝齿轻咬下唇,心间泛起层层涟漪,回忆汹涌袭来,清晰如昨。
此刻,眼中已不再是纯粹的冰冷,丝丝缕缕的犹豫与纠结悄然缠绕其中。
端王慕无铮以平世族不遵军律为名,毅然决然地再度整军挥师南下。
此讯须臾间便传入朝堂。
皇帝闻得此报,嘴角不禁泛起一抹轻蔑的哂笑,暗自思忖道:“这端王…… 哼,说到底,还不是惧怕赵氏回朝后会凌驾于他之上,抢了他的风头,夺了他的权势,如今这般行事,当真是可笑至极。只不过也未免太过狂妄自大,仅凭区区五千人马,竟妄图阻拦赵老将军那五万虎狼之师,此等行径,岂不正如螳臂当车,自不量力?料他绝无此等胆量真付诸行动,充其量不过是做做样子,虚张声势罢了。”
傅云起心思缜密,为能有个堂皇之名与慕无铮一同南下,遂主动请缨,愿于南下队伍之中充当监军之职,佯装成皇帝在军中的耳目。
如此一来,既可得皇帝应允,又能名正言顺地伴慕无铮左右,慕无铮与傅云起整军待发,毫无惧色,只待南下与那五万大军一较高下。
铁骑在扬起的滚滚黄尘中一路南下,待行至新酆城外,恰将那赵老将军回朝的五万大军去路截断。
新酆城城墙高耸,在日光下投下厚重阴影,城外旷野无垠。
此时,剑拔弩张之气氤氲四塞。
第114章 亦是本王的人
在即将抵达新酆之前,慕无铮便已派遣傅云起单人单骑、快马加鞭地前去与定国侯赵枭所率领的五万南境军接洽。
傅云起骏马疾驰扬起一路烟尘,不多时便来到南境军阵前。
南境军军容整肃,甲胄耀日,戈矛森列。
傅云起勒住缰绳,骏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待马落定,他翻身下马,稳步走向驾马在前的赵枭。
见到赵枭,傅云起深施一礼,神色诚恳:“赵老将军,端王殿下特遣傅某先来见见将军。殿下深知将军忠义,亦明白当下局势微妙,盼能与将军寻个恰当之时,心平气和地坐下来,细细商谈家国要事,共解永昼当下之困。”
赵枭稳坐于马背之上,待傅云起言罢,眉梢微微一蹙,旋即沉声道:“傅大人,劳烦转告端王殿下,殿下美意赵某心领,然君命在身,大军急着赶赴皇城,实难在此停留。端王殿下若有事相商,待入京歇军,赵某自当拜会殿下。”
傅云起心中一沉,却仍保持恭敬之态,再次拱手道:“将军所言,云起定当如实回禀殿下,云起便先告辞。”
言罢,他转身利落上马,不敢多留,又即刻驱马返程。
慕无铮率领的精兵在新酆城外安营扎寨,营帐星罗,旌旄翻风。
傅云起风驰电掣归来,一把掀开帐帘。
他面色沉冷,眼中透着一丝无奈:“赵枭称皇命在身不敢有违,大军急着赶赴皇城,端王殿下若有要事相商,需得等入京城后大军歇止,方可与殿下会面。”
慕无铮在营帐内安然端坐,看着神宁气定,眉垂目静。
他默默听完傅云起的回复,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书卷,“早就料到这赵枭不会轻易见本王,”他顿了顿,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太子殿下往日总是教本王,做事需得先礼后兵……可如今这赵枭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可就怨不得本王用手段了。”
傅云起眉头微皱,忍不住问道:“殿下,你打算如何阻拦他们?总不能真的仅凭这五千人马去和五万大军硬碰硬吧?”
慕无铮缓缓起身,负手在营帐内踱步,声音沉稳而缓慢:“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五万大军长途跋涉回京,一路上必定频繁补给。”
言罢,他微微抬手,唤来一名千夫长,下令道:“你率两千精兵,扮作马匪模样,去截断其辎重,尤其留意截获马粮。人断粮半日尚可勉力一战,马匹断粮则四肢瘫软、无力奔行。如此这般,他们五万人马不得不停……彼时,赵枭定会主动来见本王。”
千夫长单膝跪地,大声领命:“末将遵命,定当全力以赴!”
傅云起双眸一闪,赶忙道:“此计甚妙。依我之见,不妨再断他们一条后路,我这就前去知会新酆太守,命他紧闭城门,称朝廷正在全力追缴马匪,有我傅氏的威名在,他们定然不会起疑。”
慕无铮微微点头,神色赞许:“此计甚好。既已决定,那便速速前去,莫要贻误。”
傅云起再次抱拳:“这就出发!”
说罢,转身快步走出营帐,跃上马背,向着新酆城疾驰而去。
夜色沉沉,繁星璨璨,睨视人间将起争端。
两千精兵趁夜阑人寂,悄然潜行。
他们皆着玄色劲装,步武轻盈,衣袂偶拂,微响簌簌,几不可闻。
此时,五万大军的辎重队缓辔徐行,准备寻一方旷阔之地停歇整葺。
押粮士卒们虽保持着基本的警觉,但长途驱驰已经使得他们困惫至极,驮运粮草的马匹们也垂头丧气,蹄步拖沓沉重,马具偶尔发出“叮当”碰撞声。
两千精兵在接近辎重队时,迅速分成数股小队。
为首的千夫长挥臂低喝:“动手!”
刹那间,诸小队突跃,疾扑而出。
黑羽卫挽弓搭箭,矢镞破夜,呼啸而去,径取辎重守卫。
南境军守卒骤遭突袭,惊惶失措,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中箭倒地。
黑甲卫与南境军短兵相接,刀光霍霍,火星迸溅,金铁交鸣 “锵锵” ,响遏行云。
负责抢夺粮草的精兵则飞身扑向驮粮马,与押粮兵丁激斗。
截断马粮亦同步施为,数卒合力,举巨石置于道中阻马前行,马匹受惊长嘶而起,蹄乱踢踏,一精兵瞬即冲上去安抚马匹,同时解下马背上的马粮袋。
喊杀声、惨号声、马嘶声,错杂交织。
两千精卒凭突袭之利、奋勇之威渐掌战局,五万大军的辎重粮草被截断,火光映照下,满地狼藉,而慕无铮那两千精卒携胜果疾退而去,隐没暗夜,唯留一地惊愕惶乱。
五万南境军绵亘数里,此刻却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
粮草被截的消息瞬间传遍各处。
士兵们听闻此讯,先是一阵惊愕无言,而后便是沸反盈天。
这些身强体壮的汉子们皆面露愤懑,他们各自围聚一处,嘈杂之声纷纭而起。
“粮草竟为马匪所劫!这可如何是好?粮草既失,咱们路上怕是撑不了几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