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风衍主要是想到,自己以前刚学医时的经历。
他的师父对他基本是放养的。
直接把扔在书房里,让他自己看书琢磨。
因此慕风衍一直以为,他师父并不是一名合格的老师。
他可不想做个不合格的老师,正好有空,便整理归纳基础的内容出来,编成书册给段无洛用。
段无洛愣了愣,他没想到慕风衍挑灯熬夜,是为了给他编书的。
他声音无意识放轻了些:
“师父,现在时间不早了,明日再写吧,也不急于这一时。”
“等写完了这几页就睡。”慕风衍抬眸看向他,“小洛儿先回去休息吧。”
段无洛:“我等师父写完了再回去。”
“你不困吗?”
段无洛摇头。
慕风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那去椅子那坐着吧,别老是站着了。”
段无洛将椅子搬到慕风衍身旁坐下。
窗外夜风吹拂而入,烛台灯火摇曳。
段无洛趴在桌边,伸手小心地挡着扰乱烛火的夜风。
屋中一灯如豆,橘黄色的光芒映亮了这一方书桌。
墨香弥漫中,又透着一股温馨的静谧。
段无洛安静地看着他书写,笔尖在空白的纸页上跳跃舞动,留下一个个飘逸遒劲的字迹。
渐渐的,他的视线也不知何时,从慕风衍握笔的手移动到了他脸上。
暖色灯光下,慕风衍的脸庞泛着浅浅红晕。
侧脸线条精致又温柔,微垂着眼眸时,显得眼睫毛十分修长。
他长这么大,从未觉得谁的容貌好看过。
但此刻看着慕风衍的脸,他第一次觉得无比好看。
那不单单只是简单的视觉感官,还包含了此情此景,带给他难以遗忘的感受。
烛台上的烛泪越流越多。
慕风衍抄完最后几页的内容,将笔放回笔架中。
转眸朝身旁看去,见段无洛趴在桌上安静地闭着眼睛,俨然是睡着了。
小徒弟生得一副好相貌,脸蛋漂亮,眼尾还有颗嫣红的泪痣。
不知长大后,该是何等的绝艳风华。
此刻安静睡着的样子,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冷淡。
多了纯净无邪的美好。
慕风衍莞尔一笑,也不忍吵醒他,轻轻将小徒弟抱了起来。
他走出书房,踩着清幽的月色,前往段无洛的房间。
房门小心打开,窗外照耀进来一束霜白月光,将屋子映得明明暗暗。
慕风衍来到床榻边,将段无洛轻轻放下,拉过薄被细心盖好。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悄然退出屋子。
殊不知在他刚转身离开的时候,床榻上原本闭目熟睡的段无洛睁开了眼睛。
无声目送着昏暗中远去的身影,段无洛不自觉深吸了口气。
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气。
慕风衍的怀抱,是温暖的紫藤花香。
段无洛也很意外自己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过去。
好像在慕风衍的身边,他的精神总会很快放松下来。
不过在师父刚将他抱起来的时候,段无洛就已经醒了。
只是被温暖的浅淡花香笼罩着,他心里竟忽然升起一丝奇异的贪恋和沉迷,便索性假装睡着了。
这一夜,段无洛的梦境里仿佛也有淡淡的紫藤花香味萦绕。
让他睡得前所未有的安宁。
慕风衍最近没那么悠闲了。
他忙着给小徒弟编书。
但平时也没什么事情,就是照看一下药田,研究些忽然心血来潮的爱好罢了。
要是有人来求医的话,便给他们治疗。
恰好今日就有来求医的人。
小五过来通知时,慕风衍在书房里写未编完的书籍。
段无洛则陪在一旁帮他磨墨。
两三日下来,段无洛磨墨的水平已突飞猛进。
“谷主,外头有人前来求医。”
“嗯?是什么人?”
“他们是武当派的人,其中有三人是中了毒。”
慕风衍搁下笔:“你让他们进来吧。”
小五应声出去。
“小洛儿,你也随我去瞧瞧。”
慕风衍特意叫上了他。
让小徒弟在旁瞧着他给人治病,有助于他学习。
段无洛迟疑了一下,乖巧地起身跟了上去。
他以前一直都在玄冥教的地宫里待着,连玄冥教内都没多少人知道他的存在。
那些武林人士,恐怕也不认得他的。
那天他从幽冥山上逃下来,凌千锋帮他遮挡了样貌。
也没人看见他长什么样子。
几名武当派道士被小五带到了谷中。
卜思谷在江湖上闻名遐迩。
前代谷主不喜江湖人士,对前来求医的一概不治。
但这一代的谷主倒相对和善许多。
除了东岳派和九华派的弟子他不喜欢外,其他前来求医之人,基本不会被拒。
慕风衍来到药炉。
这是慕风衍的师父以前用来炼药放置药材的地方。
后来他空出一个房间,便于给人看病。
慕风衍来后,小五介绍说他是谷主时,几位道士都有些惊讶。
他们是首次来卜思谷求医。
虽早闻卜思谷神医之名,但从未见过真人。
却未想到谷主是如此年轻的男子。
鬓发微白的年长道士起身拱手行礼。
“在下是武当派的仇良,我这几个弟子都中了毒,因此前来卜思谷求医,还望谷主能救救他们。”
他态度诚恳,语气透着焦急,言毕躬身拜下。
仇良是武当掌门的师弟,在门派之内威望不低,江湖中也有一番名气。
慕风衍觉得,他们比之前东岳派那些人要懂礼貌多了。
他淡淡一笑:“仇道长先请坐吧。”
随即朝躺在担架上的三个人走过去。
段无洛眸中的杀意恍若化为实质,暴戾阴沉,令人见之发寒生怖。
慕风衍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一时间有些怔住。
之前在玄冥教时,已是教主的段无洛性格虽喜怒无常,沉郁冰冷,但在慕风衍眼中,他更像一个活在阴暗里的幽魂。
死气沉沉,淡漠木然,连攻击性都几乎没有。
不过慕风衍也知道,李隐尧这一手确实令人痛恨,莫说段无洛心生杀意,他自己也气恨难抑。
他握住段无洛紧捏成拳的手,轻轻将它掰开,以免他又伤了自己。
“小洛儿,冷静些,为了他生气不值当。”
听到师父的声音,段无洛才恢复了些许冷静,纠紧的心中却仍旧被悔痛煎熬着。
沈南星一时间听不明白他们在讲些什么,但也感觉到了气氛和刚刚不太一样。
他关切地看着慕风衍,说道:“云云,是有人欺负你了吗?他是谁?等我伤好了我帮你去揍他!”
慕风衍转眸看向沈南星,微微笑了笑:
“谢谢阿星,你好好养伤,那人欺负不了我。”
莫苍风剑眉紧皱:“段无洛,你当初既然已经查到,进入卜思谷的地图出自李隐尧之手,难道就没有处置他?”
紧攥的手指僵硬松开,段无洛眸光怔直,神色有点恍惚。
此事还要从东岳派被灭门一事说起。
当年段无洛回到玄冥教后,便闭关了。
他想要尽快变强报仇,因此去练了本教的《幽冥神功》。
他闭关四年多,出关后便去了东岳派。
正值隆冬,那晚下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东岳派内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温热的鲜血将冰雪融化,汇集成溪流顺着台阶流淌而下。
红衣雪发的段无洛步上台阶,一步一个血脚印走进大殿。
滴水成冰的隆冬,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红衣,行走间带着一阵细碎清越的铃铛声。
段无洛轻轻拭去脸上的鲜血,闻着冰冷的血腥味,竟恍然有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他莫名地笑了一声,垂眸看向面前神色惨白惊恐的东岳派掌门。
“这图纸,你从哪儿得来的?”
段无洛手中握着一张图纸,其上标注勾描着一个阵法详解。
赫然是当初布置在卜思谷竹林的阵法。
“我…我不知道,图纸是一个神秘人给我的、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段无洛面无表情地抬手,缠在他手臂上的红线倏忽收紧,切入肌骨。
鲜血瞬间渗出染红整条臂膀,顺着袖管滴滴答答落下。
徐东来痛苦地惨叫,浑身战栗颤抖。
“老实交代,我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我没有骗你…真的不知道…啊!”
凄厉的惨叫猛地拔高,徐东来瞳孔猛烈收缩涣散,他整条臂膀都直接被段无洛扯了出来。
鲜血飞溅中,红线又再度缠住他另一边手臂。
“真不知道?”
“段无洛…无洛!住手!求求你住手!”
一个人影从角落里跌跌撞撞跑过来,扑倒在他脚下,紧紧抓住他的衣摆。
“别杀我师父…不要!”
苍白的月光落在那张惊恐流泪的脸上,段无洛神色恍惚,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
…师父?
四年未见的容颜鲜活出现在眼前,纵然知道那是假的,可他的目光仍旧贪恋地不肯移开。
“尧儿…你快走!”徐东来慌忙地催促李隐尧离开,“快走啊!”
李隐尧摇头,神色恐惧而痛苦,却又存了一丝侥幸,鼓起勇气看着段无洛。
他颤声哭求道:“无洛,求你放了我师父吧…不要杀他…”
“放了他?”段无洛低哑地笑了起来,“那他们怎么没有放过我师父呢?”
他一头银发凌乱披散,染了斑驳鲜血,苍白染血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血红的双眼暴戾阴沉。
看着这样的段无洛,李隐尧禁不住地打寒颤。
仿佛被毒蛇盯上了一般发寒惊惧。
“你…你不是无洛…”他嗓音颤颤发抖,“我认识的无洛不是这样的…”
段无洛勾起唇轻笑,幽幽道:
“从前那个弱小无能的段无洛,早就死了。”
他一面轻笑着,残忍地当着李隐尧的面,将徐东来分尸杀掉。
先是断了他的手,再是双脚,听着他凄厉痛苦的惨叫,段无洛笑得越发疯狂快意。
跌跪在一旁的李隐尧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仿佛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声,惊恐得连眼泪都忘了流。
疯了…段无洛他疯了!
“尧儿…快、快走…”
徐东来沙哑虚弱的话未说完,他的脑袋便被绞下,咕噜噜地滚到了李隐尧脚边。
“啊!”李隐尧终于发出惊恐的尖叫,他惊慌失措地扑过去抱住徐东来血肉模糊的头颅,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而下。
“师父…师父!”
“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李隐尧哭得浑身颤抖,泪眼中爱恨交杂。
“你不必难过。”段无洛笑声如脆响的金铃,“我现在就送你去跟你师父相聚。”
丝线如死亡的阴影勒住他脖子。
李隐尧又惊又怕,嘶声哭道:“你、你要杀了我?段无洛…当初是我救了你!如今你却要杀我?”
段无洛笑得冷寂而空洞,好像他的灵魂早已死去,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体。
他俯下身,轻轻抚摸着他惨白颤抖的脸庞,呢喃道:
“为何要救我呢?你此生最大的错误便是救了我。”
如果他那时候死了,也一了百了,卜思谷不会因为他遭到劫难。
就如父亲说的那般,他本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活着,是一种罪。
出生之时,他害死了母亲,如今又连累了师父。
他这种人,不配得到任何爱。
段无洛的手寒冷如冰,冻得李隐尧不住发抖。
他虽在微笑,但那双诡异猩红的眼睛里没有感情,没有震动,空洞得犹如一泓血红恐怖的旋涡。
要把他盯住的人,给拽入地狱之中。
纤细的红线越发收紧,疼痛侵入脑海。
“不要!你不能杀我!”李隐尧仓皇大喊,“我是慕风衍的孪生弟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若杀了我以后有何面目去见你师父?!”
段无洛动作一僵,不可置信地喃喃:
“…你说什么?”
第184章 身世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我父母当年家中遭难,我和哥哥刚出生就失散了,后来是仆人将我放在东岳派山门外,前些时日家中的老仆人找到了我,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段无洛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别的表情变化。
但随即他又冷笑了起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李隐尧,你在骗我。”
他语气看似笃定森冷,可手却微微发抖。
“你说的那些,又如何能证明我师父与你有关系?”
李隐尧苍白的面色因窒息而涨红,他颤巍巍地拿出一个香囊。
“这…是我从小佩戴的香囊,以前我见过慕风衍一面…就发现了他身上佩戴了一个跟我一样的香囊。如今我才知道…这是我们的母亲亲手做的…咳咳,而且…我四年前二十一岁,你当时师父不也是同样的年纪,又长得跟我一样么…”
段无洛怔怔地看着他手中陈旧的香囊。
苍白的手失神松开,李隐尧跌回地面,捂着喉咙难受地呛咳。
那枚香囊随之落下,被段无洛伸手捞住。
师父确实也有一个这样的香囊,师父曾说,这香囊或许是他的父母留下来的。
香囊之中放了一把精致漂亮的小金锁。
如今李隐尧的这个香囊…也放了一模一样的金锁。
李隐尧生怕他不相信,又哑着嗓音道:
“我父母家住在宁州…当年将我送到东岳派的老仆人如今尚在人世,就住在宁州。无洛…我真的没有骗你。”
段无洛半信半疑,便让李隐尧带他去宁州。
他果真在那里,见到了李隐尧口中所说的那个仆人。
那老仆人甚至还说了李隐尧的哥哥左胸口上,有一枚红色胎记。
段无洛便不再怀疑,因为他看见过师父身上的胎记,与那老仆人所说的分毫不差。
他再痛恨东岳派,也不至于要杀了师父的亲生弟弟,因此便放了李隐尧。
可直到多年后的今天,段无洛才知道李隐尧终究还是骗了他一件事。
不,加上他言之凿凿说救了自己之事,总共两件!
段无洛将当年东岳派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与慕风衍知晓。
至于他如何杀了他们,当时自己又是怎样的状态,段无洛没告诉他。
关于这十年中的种种,很多事情段无洛其实都不想让师父知道。
以前是怕他知道了会厌恶自己残忍。
但现在是不愿他自责愧疚。
师父太温柔了,哪怕当初在玄冥教里,他心里对自己仍有怨恨,可在细微处也还是忍不住关心他。
若是让师父得知,这十年里自己过得比他想象中煎熬,他心中焉能好受?
慕风衍听罢,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很多事情都明朗了,甚至他从小都不知道的身世如今也一并知晓。
但仍有一个问题困扰着慕风衍。
“李隐尧在见到我的时候,便已经拿出了图纸,随后不久武林各派才闯入卜思谷,这个图纸东岳派到底如何得到的?”
段无洛面色阴沉:“当年徐东来一直说不知道是何人,甚至我后来多方调查也查不出这个人…我现在怀疑,图纸就是李隐尧给徐东来的,而徐东来隐瞒了我此事,没有说出李隐尧。”
莫苍风诧异:“那李隐尧又是哪来的图纸?他难道精通阵法不成?”
慕风衍道:“洛儿,你为何有这个猜测?”
段无洛抬眸看着慕风衍,缓声开口:
“李隐尧对你很熟悉…尤其是他另一个人格,更是与师父有多处地方相像,医术、书法、音律等等都一样通晓,谁又知道他懂不懂阵法呢?”
他面上浮起一丝自嘲,黯然道:
“正因如此,当年这个‘师父’刚从李隐尧的身体里复苏之时,我几乎以为他就是师父你。”
“师父,楚渊一直寻找的人,恐怕就是李隐尧身体里的那个。我原本以为,他是在无尘施行复活之术后,才催生出来的,但极有可能早早就出现了。”
慕风衍惊愕之余,亦神色沉凝。
他道:“如果是楚渊要找的那人,那他或许真有可能画出阵法的图纸。”
莫苍风却听得一头雾水,仿佛懂了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明白。
“你们在说什么?还跟楚渊要找的人有什么关系吗?”
慕风衍:“这事儿…解释起来有点麻烦。”
莫苍风摆摆手,郑重地道:
“罢了,这些对你来说必然是不开心的事,解不解释也没关系。阿衍,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的,一定要跟我说,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还有我…和沈南星这些朋友。”
段无洛伸手将慕风衍揽入怀中,红眸眯起冷冷地盯着莫苍风。
“师父他有我就够了。”
这厮还敢觊觎着师父?
要不是看在师父的面上,他早在多年前就该去见阎王了。
莫苍风讽笑,仿佛没瞧见段无洛目中冰冷的警告一般。
“你别忘了你一直都是全江湖的公敌,别再连累阿衍就行了。”
没等段无洛开口,慕风衍便笑着转眸凝视身边的段无洛。
“我相信小洛儿会保护好我的,他如今的武功可是比我高多了。”
莫苍风:“…”
行吧,再也不能好好做朋友了。
慕风衍轻吸了口气,笑意微敛,眉眼沉凝下来。
“洛儿,等阿星能下床行走后,我们就先回一趟玄冥教吧。”
他原本想先回卜思谷看一下爹娘,可如今知道了李隐尧这些事,就不得不率先去找他了。
“师父,我可以让人尽快将李隐尧带到这儿来。”段无洛垂眸,遮掩住眼中的冰冷杀意,“当年的账,我也想跟他好好清算!”
慕风衍摇头:“他既然还在玄冥教,那我们一块儿回去便是,不用把人带出来。”
他不想让这些事波及到好友这里。
而且玄冥教离此千里之遥,又正逢江湖各派跟玄冥教关系敏感紧张的时刻,带着一个活人来到这儿,若是中途出了什么状况反倒徒增麻烦。
慕风衍安抚地拍了拍段无洛的手臂。
“再说了,阿星也快能下地行走了,最多也就这月底,左不过再等十余天启程而已。”
段无洛微微点头:“好,就听师父的。”
“云云,你要走了?”沈南星紧张道。
前面他们说的很多话,他都听不明白,但却隐约知道了慕风衍要走。
“嗯,等你能下床走路了我再走,有些事情要去处理。”
沈南星露出失落不舍的神色,期期艾艾道:
“那…那不能带我一起吗?”
“不行,想都别想。”段无洛冷冷道。
沈南星瞪着他,都是这个段无洛,一来就要让云云走!
莫苍风挑眉,冷哼:“沈南星,嫌我这儿你住得不舒坦么?怎么阿衍要去哪里你就非得跟着呢?”
沈南星一脸诚实:“没有啊,住得很舒服,不过你和段无洛都不在,就只有我和云云的话,那我肯定很开心,住得也更加舒坦了。”
莫苍风:“…”这可是他家!
纵然慕风衍此刻心情有点沉郁,但听了沈南星的话,也忍俊不禁。
沈南星又问道:“云云,你要走多久啊?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要走多久。”见到他目中神色黯淡下来,慕风衍又安慰他,“但是应该不会太久的,等事情一办完了我就来找你,到时候带你回家。”
沈南星眼睛“噌”地亮了起来,点头如捣蒜。
“嗯嗯好!”
用过晚饭后,莫苍风吩咐管家去收拾一间客房出来,供段无洛暂住。
段无洛道:“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同师父一起住便好。”
莫苍风看了看慕风衍,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在一起的事,慕风衍本来就没打算遮掩,况且就算给段无洛准备了房间,他肯定也千方百计赖在自己那儿。
何必浪费这个时间?
瞧见师父也点头,段无洛眸中笑意闪过,拉着他起身离开。
坐在轮椅上的沈南星呆了一会儿,直到他们走出了院子的拱门后才反应过来。
他愤愤不满地道:“等等…为什么段无洛能跟云云住在一起?我都不行!”
莫苍风幽幽看他一眼,你跟他能一样吗?
月上柳梢头。
清辉洒照,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月光浸成了梦幻一般的银色。
慕风衍和段无洛并肩行走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静谧的月夜里,只有细碎的金铃声。
慕风衍看着墙边摇曳的竹影,心中只觉得平静安宁。
转过头,看到身侧的段无洛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他欲伸手去擦脸,被段无洛轻轻握住。
段无洛指尖冰凉,穿过温暖干燥的手掌,嵌入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
目光一直不曾移开过,犹如轻柔的月光凝望着他。
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这几个月来,慕风衍身量抽高不少,一袭月白袍衫拢着颀长的身躯,君子端方,挺秀如竹。
反倒是慕风衍被他瞧得都有些不自在了,便将视线移开。
段无洛笑着凑近他,在他耳边道:“因为师父好看。”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畔,慕风衍脚步微顿,耳根热了起来。
“…这是什么话?”
“就是好看呀。”段无洛薄唇吻啮着他耳垂,声音磁性又绵软,“师父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慕风衍的耳垂最是敏感,顿时一阵酥麻的感觉窜出。
段无洛顺势伸手搂住脚步不稳的慕风衍,因低垂着头的姿势,及膝的雪发滑落到面前,遮住了洒落的月光。
“…还在外面呢,你注意些。”慕风衍身子发软,忙抬手拦住了他。
段无洛一把将他抱起,兴奋道:“那我们现在就回房睡觉。”
话音未落,他便如一道红色的风掠走,只留下一串悠扬悦耳的铃铛声。
慕风衍:“…”
长夜漫漫,二人睡前运动告一段落,窗外圆月才爬至中天。
靠在段无洛怀里的慕风衍闭目休憩,听着时不时响起的铃铛声,他伸手将轻搂着自己腰际的手拉到面前。
慕风衍笑着拨弄他腕上那对金铃:
“我之前说过,这铃铛你戴错了地方。”
段无洛眨了眨眼,眸光盈盈:“我是一直等着师父帮我戴的。”
借着暖黄的烛光,慕风衍将他手腕上的金铃铛取了下来。
戴了十年的铃铛被取下,段无洛有些不适应地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
系着铃铛的红绳乃是用红蚕丝所做,因此这么多年过去,依旧鲜艳崭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