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一川只觉头皮发麻,“眠少爷,这次的责任主要在我。”
“算了——”封眠却伸手拦下他的话,“我一直很欣赏你这种替属下包揽的姿态,何况,我也相信你的能力。”他边说
边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并且端起一杯澄净的绿茶,“不过是横生些小枝节嘛,不算什么,砍掉了就好。”
“眠少爷教导得是。”杜一川恭敬地垂首,“我已经都处理好了,绝对不会再出差池。”
“你倒是很有年轻人的那种自信嘛。”封眠似笑非笑。
他放下茶杯,改而在豪华的真皮坐椅上舒展了几下筋骨,微仰起头,懒懒地吐出一口气,“可是我怎么总感觉……自己
已经一把年纪了呢?”
边上,君修闻言怪异地看了这位大BOSS一眼。
杜一川忍不住有些失笑,“眠少爷开玩笑——你今年不过才二十五岁,正是青春鼎盛的时候。若论老,还足有二三十年
可以慢慢等。”
“心态老了嘛。”封眠俊美的脸上倒是一派自然。“哦,不过说起心态——”他竖起一根手指,眉宇之间似乎掠过一丝
孩童式的顽皮,“我大哥恐怕比我还要老。”
通常这种时候,杜一川知道君特助不会参与任何带有闲聊成分的话题,所以陪眠少爷说话的重担只能全扛在他一个人的
肩上。
他小心翼翼地笑,“昼少爷那是特别稳重练达,也称不上老吧?”
“怎么不算老?”封眠又懒洋洋地靠回了柔软舒适的椅背上,“我大哥那个人啊,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一到了寒冷的天
气里,对阳光就会产生依恋感,这不是像老年人的习性么?”
“昼少爷这可挺有意思。”杜一川继续陪着一张笑脸,“不过太阳嘛,是个人都离不了。”
“对了,城南那块地怎么样了?”
伴随着的“笃笃”声,是封眠的手指在办公桌面上轻轻敲击。
话题倏然转变,杜一川一怔,“呃……韩氏咬得死紧,我还在打点。”
“我知道,韩枫那个人很难与之周旋,这件事我不催你。”敲击声还在持续,封眠若有所思,“尽量想办法,慢慢来吧
,嗯?”
“是。”杜一川点头。
“哦,另外还有一件事——”封眠忽然停止了敲击,“你刚才说那两个服务生?”
杜一川不解,头皮不由地又开始发麻。“我让阿齐都放在一辆车上,爆炸的时候应该都毁尸灭迹了。何况,我已经交待
了西泽的人事经理,他们的家人朋友我会想办法安抚处理。”
见属下忐忑的神情,封眠反而笑了。
“我只是觉得两个年纪轻轻的人,就这么送了命,多少过意不去。嗯……这样吧,你再去找人事经理,问他要些两人的
衣物和东西,在墓园替他们各立一个碑,就算衣冠冢吧。”
“是,我尽快去办。”杜一川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三天内办完。”封眠却又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踱到落地窗前,“到时候,你,还有阿修,都随我一起去拜祭一下,好
赖之前总是我们希雅的员工。”
杜一川惊讶地脱口而出:“眠少爷去拜祭他们?!”
不过是一些低层的小角色,何至于呢?
连君修一贯波澜不兴的脸上也生出诧异之色。
封眠冷冷地扯起唇角,似笑非笑。“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墓园其实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能让人看透‘生’和‘死’
。再说,我最近一直闷在公司里,权当去散散心。”
杜一川在心里“咕咚”了一声。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还有去墓园散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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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都城北,一处占地约有25公顷的公共墓园。
天上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司机撑一把深蓝色的伞,打开后车座的门,恭敬地等副总裁跨出来。
封眠刚下车,杜一川从另一辆车里跑来。“眠少爷,我把那两个人安排在那一块了——”他伸手朝东南方向的一棵大云
杉指,“那里够清静,半山腰,不高不低。”
一行人都跟着他,走到云杉树旁。
高达二十余米的大云杉像巨灵神般守护着,满株的枝叶都在雨水里沉吟不语。
在第一位倒霉员工的墓碑前,封眠接过杜一川点燃的三炷香,然后蹲低身,亲自插在了一只小香炉里。接着,又将一束
纯白色的香水百合放了上去。
在第二位的墓前,亦如法炮制。
他做着这些事,心里却根本没有波动。这些人的死,对他来说,有对年轻生命逝去的一丝惋惜,但无不安。他不信鬼神
,不信因果轮回,只清楚自己的血液,有一大半是冷的。
天上的雨线连绵不断,偌大的一个墓园死寂得可怕。
忽然远远的,似乎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封眠皱了皱眉,“把伞给我。”他从司机手中拿过伞,径自向传来声音的方向走。
“副总——”陪在一旁的君修忍不住开口。
“哦,”封眠回过神,停住脚步,“我去那边看一下,你们去墓园门口等我。”
他说完又转身,也没有人敢拦他。
杜一川看得满腹狐疑,“君特助,眠少爷这是?”
“他……”君修面无表情,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云杉树,“可能去找一位朋友。”
在墓园里找朋友?杜一川慨叹,多半是已经故去的忘年交吧。
这推断很自然,不过可惜他弄错了——
封眠想找的是活人,同他一样有魅力但处在敌对位置的一个年轻人。
卫介,今年不过二十三岁,却已坐稳韩氏集团的执行总裁韩枫手下的第一把交椅。
他做事喜欢用简约优雅的手段达到目的,能瞻前顾后,思虑深远,所以在某些人的眼中,他的威慑力,甚至有时会比韩
枫更大。而除此之外,封眠还知道他的一些过往私事:譬如他有一个妹妹,在年仅七岁的时候出了车祸。这也正是眼下
他会出现在墓园中的缘故。
绕过一个山丘,封眠放慢了脚步,直到慢慢走到对方的身后。
头顶上投下一片阴影,雨丝被突如其来的伞阻挡,卫介抬眼,待看清来人后却默不作声。
封眠先开了口:“小卫先生——”
卫介放下花束站起来,冷俊的面孔丝毫不因来者的身份而改变!“封副总,真巧。”
“这是?”封眠明知故问。
“……我妹妹。”奇迹般地,卫介的声音里竟有了一丝暖意。
封眠的目光下落,细细地扫了一遍墓碑,只见上面刻着“爱女卫晓之墓”六个大字。
像是积聚了太多的沉郁,卫介转头,向外吐出了一口气。他黑色的休闲外套被雨水打湿,湿斑微微发亮,竖直向上翻起
的衣领却似带来了盔甲的效果,隐隐透露出主人的防范心态。
然而远处高空中灰蒙蒙的天幕,望一眼竟让他失陷,多年良好的历练,竟会在一个可定义为“敌对”的人面前分神。他
抬眼远望,突然手中被塞入一把带有温度的伞柄。
温热的触感,不过是因为它刚才还被握在另一只手中。
封眠的唇角轻勾,“帮个忙——”
卫介还来不及回应给他任何表情,就见他蹲下身,然后从碑前的一大束花中随手抽出了一枝。娇嫩的紫丁香,就像这墓
中所沉睡的娇嫩的灵魂。
卫介没出声,甚至连眉都没有皱。
若不以交情为基础,他们认识也不算短了。
之前的六七载,封氏的希雅集团和韩氏有过几次交锋,棋逢对手,但希雅的势力、或者说封氏三兄弟的手腕能力,终究
比孤身一个韩枫高出一截,所以封氏胜出为多。然而物竞天择,从某一方面来说,韩氏存在的一个重要意义在于,可防
止希雅的一家坐大!
再若单说到卫介和封眠,不过是近两年的事情。封眠从国外学成而归,两个人才正式有机会面对面地接触。卫介冷冷地
握伞而站,揣摩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当权派究竟是怎样复杂的个性。
睿智、深沉、优雅、冷血……这都是外界对他的评价,除此之外,他也曾听闻,在某些看似奇怪或不算适宜的时候,封
副总也会展现出宽容温情的一面。
譬如现在。
卫介有理由怀疑,这是否是他对自己的再一次拢络?
“不介意我这样借取一朵吧?”封眠把紫丁香单独地放在了玻璃纸包裹的花束旁边。
“没关系。”卫介将手中的伞柄握得更紧,“封副总有心了,我代舍妹谢谢你。”
“呵,你对我用不着太见外。”封眠站起来看向他,似笑非笑的神情颇让人玩味。“在这里,不过是活人和死人的区别
,我们好赖都算是活人嘛——”他居然一拍对方的肩,顺手把伞接过来。
随后两个人一起离开。
走至墓园大门口,卫介先行告辞,照例是他那辆黑色的宾士。他冷淡地告辞,快速地开车离去,却留下封眠好脾气地撑
伞站在原地。
深蓝色的伞下,一个俊美华贵的年轻人,不啻为一幅养眼的画面。
杜一川走到他旁边,“眠少爷,卫介怎么也会在这里?”
“你忘了?”封眠收回目光看向他,“他有个小妹妹跑去天堂了,他来看看她。”
他淡漫的姿态却透露出更多似是而非的信息。
杜一川皱起眉,问得谨慎:“眠少爷还有心拉拢这个人?”
他这样揣测也不无道理。因为在此之前,希雅的确曾耗费了不少精力,几次想让卫介倒戈,劝其“良禽要懂得择木而栖
”。可惜有价值的人才,若能轻易被挖动,也不算有价值了。
忠诚度,有时往往比才干更能引来青眼。
封眠跳过这个话题。“下周末的舞会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走向自己的那辆车,并且伸手招呼:“你跟我坐一车,我有
些细节要透过你询问一下。你知道,楚宁那里太麻烦。”
希雅的公关部经理也是个美人,叫杜楚宁,是杜一川的侄女,为人十分大方能干。两年前封眠回到国内,由希雅的终级
BOSS封昼安排,楚宁差点成为他的未婚妻。可惜神女有意,襄王无情,那场曾让外界颇为看好的金童玉女式的婚约最终
不了了之。
杜一川陪着大上司坐在后面,想起往事,感慨脱口而出:“眠少爷,我明白你的难处。”
“我没有难处。”封眠却冷冷地驳斥他的话,“我只是对楚宁没感觉。没有一丝感觉的事,我不想耗费精力。何况她跟
了我,未必有想象中那么风光舒坦。”
杜一川尴尬地陪着笑,“是,这层道理,我也告诉过小宁。”
封眠看了他一眼,“说正事吧。这次舞会其实是小邪比较在意,他想追个女生……”
第二章
深夜。
天阶夜总会。
三楼尽头的一间豪华包厢内,卫介刚刚喝干了一整杯威士忌。
他放下杯,换来意料中的喝彩声。
“好!是朋友就该这样!”对方也没少喝,仰起脖子又是“咕咚咕咚”一杯。
两个人的空酒杯重新被添满——
酒过三巡,话题才能打开。
卫介端起杯,看着已有八九个年头的黑麦威士忌在冰块的拥挤下,和他的眼睛一样,散发出冷冷的光泽。包厢的灯光稍
嫌幽暗,他的心却似乎比灯光来得更为幽暗。
这次,仅喝了一口就慢慢地放下。
对方立刻不高兴了!“小卫先生,你这是看不起人?看不起我们‘颐丰’?”
“这话严重了。”卫介微笑着摆摆手,“我一向自认酒量不好,岳总何必跟我过不去?”
对方却执意地端起他的杯,“做买卖要痛快,做人首先要痛快。小卫先生,喝干了这杯酒,颐丰那5%的利润我宁愿不要
了!来——”酒杯重新塞进他手里,重重地一碰!“我岳祖柯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女人和酒,啊哈哈……谁能跟我喝酒
喝痛快,我就拿他当朋友!”
岳老板是颐丰实业的掌门人,知天命的年纪,喜欢女人和酒是出了名的。
跟他谈判做生意,不用指望在正规的谈判桌旁。如眼下这样,两个夜总会里的漂亮小姐左拥右抱,“哐哐哐”的四下碰
杯,酒水四溅,美人娇笑,就是他人生的极乐境界了。
女人和酒掺杂在一起,弄不好可以让人的脑血管都爆掉。尤其是劣质的女人,和劣质的饮酒法。卫介看着对方,强忍住
皱眉的冲动。
他对风月场里的女人从来不感兴趣。
有着良好家世的女孩子,也只尝过一个,他的初恋女友。在她随家人去美国定居后,他再也没碰过女人。不过二十来岁
,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所以韩枫笑他过着清教徒一样的生活。
“来来!这是最后一杯!”岳老板催促他,“不过一杯威士忌,是男人就喝!”他打了个酒嗝,两眼更加昏茫,兴致勃
勃,“……想当年我去大草原,跟牧民都拼过烧刀子,你敢吗?”
最后的发问是挑衅,他斜觑年轻后辈。
对一个酒鬼来说,能逼别人跟自己一样烂醉,当然也是一大乐趣。
可惜眼下这项乐趣他是享受不到了。
卫介不仅没有把杯凑向嘴边,反而籍着幽暗的灯光,慢慢地把酒倒在了地板上。
他这动作并不张扬,却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岳老板醺红的醉眼瞪得老大,冷起声音:“小卫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岳总不用动气。”卫介的声音比他更冷。
“好……好小子!”眼看着上好的冰镇威士忌和地板“亲密接触”,岳老板只能冷笑,咬牙切齿。到底是生意场上打滚
过的老手,醉了仍有三分醒。
他心里当然明白,卫介不是他有气就能撒的角色。
卫介把倒空了的酒杯放回玻璃几上,微眯起眼,俊美的唇角轻扬,笑容简直像一阵春风拂过。岳老板大大地怔住,包厢
内的其他人亦都看傻了眼。
这些人都精于世故,他们惊讶,不在于那笑容的迷人,而是笑容背后可能潜藏的寒意。
岳老板带来的另外几个人开始陪起笑脸,其中一位嗓门大的开口:“这地方气闷,不如再换一家找乐子!还有好几个余
兴节目,小卫先生有没有兴趣?”
“报歉,恕我失陪,今天到此为止。”卫介一摆手,微笑着站起身,两名属下立刻跟随。
他走到包厢门口,又停下来转身望向岳老板。“明天上午,我会在‘凌云阁’等候岳总。”稍稍停顿,又补充道:“我
相信你合作的诚意。”说完,一行三人从容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