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苍梧————昭陵靖

文案
《逆光承影》后来的故事~~~主角仍然是叶砚云。

第一章

那双瞳孔是如堇墨一般的纯粹黑色，清亮却透出些许的冷漠。
甚至在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深沉而淡漠的。
"......你是谁？"
"叶砚云，"我轻笑，"府里新来的花匠。"
他没有说话，眼睛只是冷冷的扫过，然后向前走去了。
我无所谓的笑笑，继续未完的工作。
离开梓州以后，我一直以帮别人打理庭院维生。今天去王家，明天又去李家的。只要攒够钱，我就会离开，去往更远的地方。
这一次，我恰好在翎州的沐府做事。沐府的这份工作还算比较清闲，我每天都可以在花园里品品茶、看看书，日子过得也算惬意。说来也有些奇怪，沐府的花园不止一个，为何单单要为这个小小的花园专门找一个花匠呢？更何况这里几乎无人踏足，他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
不久之后，我便从府里的下人口中得到了答案。
我所打理的那个花园被称为"荩园"，是沐老爷专为其原配夫人苏氏所建。苏氏已病逝多年，爱妻甚深的沐老爷便借此园来缅怀其妻。
这，不过是个故事罢了。
沐老爷如果真的深爱苏氏的话，他就不会纳那么多的小妾了。在我看来，他之所以那么大费周章，无非是因为苏氏的身份特殊。单凭一个"荩"字，我就可以猜出个大概："荩"者，王者之草也。看来，这沐府还和皇家沾着点亲。
当然了，下人们谈论的不只是这些。他们谈论得最多的还是沐府的四公子--沐聿寒--出众的相貌，过人的才华，又是苏氏所出。
这样的他本应是集万众宠爱于一身的嫡子，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对待。
"对了，小云，其实你见过他的。你刚来的那一天，他还问过你的名字哩。"
是吗？难怪似曾相识。
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果然藏着的是深深的寂寞。
冷漠，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所包裹的一层硬壳。
我们是一类人，带着注定的孤寂，孤傲的走着自己的路，不会回头。

原本只是打算在这里停留两三个月便离开，然而，一个人的突然到访却打乱了我的计划。
"小云，你怎么还不去前庭？"厨房的小伙计从我身旁路过的时候，我还在悠闲的晒太阳。
今天府中有贵客到访，所有的下人都聚在前庭领赏钱。我不习惯人多的地方，便躲在这里偷懒。
"不去了，你去吧。"
"小云，表少爷出手可大方了！"
"嗯、嗯。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那，你一定要来哦！"说完，他便跑开了。
"......你会去的话，我跟你姓。"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我转过身，笑得有些无奈。
"承枫都把你的近况告诉我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楚琰一脸的不爽。
"......"我轻叹了一口气，"对了，忘了恭喜你了，新科状元爷。"
"你还知道呀？"提起这个，他似乎更生气了，"不是说好我们一起考的吗？！你怎么就突然消失了，居然还跑到这里来做了一个默默无闻的花匠！"
"......琰，你知道的，那个地方--不适合我。"
"就因为封昊辰？"
"和他没关系。从我离开梓州那刻开始，我和他就再也没有瓜葛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那么大老远跑来这里一定还有别的事吧。"我倒了一杯茶，放到他手上。
"娘让我来接你回去，她说你是她唯一的侄子，她有责任好好照顾你。"他顿了一下，"自从祖父母过世后，她就一直想这么做，就是担心你不同意。现在，你应该不会再拒绝了吧，毕竟，我们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低下头，神色凝重。
或许，我是不该拒绝的。
即使要拒绝，还是亲自去一趟比较好。
"好吧，我和你回去。"我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楚琰笑得一脸得意，"好了，我们现在就去找聿寒，今天就启程。"
"等等，"我疑惑的看着他，"这和沐四少爷有什么关系？"
"啊？你该不会是把他给忘了吧！？"楚琰郁闷地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我的确是忘了。
"......你还笑！我真是败给你了！"他瞪了我一眼，"沐聿寒是我表哥。小时候，你在我家做客的时候还和他打了一架呢！这些--你都忘了？"
打架？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琰，你的记心还真好。"我狡黠地笑起来。
"哼！"他哼了一声，那双纯净的眸子里冒出火来，"你还好意思说！说起来我就生气，要不是你俩打架，我怎么会被爹娘打呢，他们一口咬定是我从中挑拨！你们没事，我可是一个月下不了床啊！天知道你们是怎么打起来的！干吗全部都要怪到我身上呀！？"
"哈哈......"我不禁笑出声，完全无视楚琰的怒视，"真是对不住你了，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那倒不用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早就原谅你了。"他摆了摆手，"只是我很好奇，你和聿寒为什么会打起来？"
"......忘了。那么久的事谁还记得？"
话是这么说，可记忆却异常清晰的开始回转。
"......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幸福中的你，让人看了真是好笑。"
--现在想来，他说得没错。
明明是被遗弃的孩子，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被全世界的人都捧在手心里疼爱着。脸上随时绽放的笑容明艳的好像容不下一丝阴霾，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被抛弃的事实。
那时的自己--真得很好笑。沉浸在自己一手编织的梦境里，固执的不愿醒来。
"砚云，砚云！你没事吧？"抬起头遇上的是楚琰紧张的表情。
"没事，可能是太累了吧。"我扯了个小小的谎。
"你本来身体就不好，早和你说过不要干那么繁重的活儿了，你又不听！"
"......知道了，我下次会注意的。"我暗叹了一口气，"你不是说要去找沐聿寒吗？快点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好。那你不准乱跑，给我在这里好好的坐着！知道了吗？！"
"......是，琰大人。"我无可奈何的答道，嘴角轻轻扬起，心中涌出一丝小小的幸福。
可是，这样的幸福--又是不是我的自以为是呢？

第二章
"......聿寒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小心着凉。"路过客栈中庭的时候，偶然看见沐聿寒独自坐在院落之中，一脸寂寥。
"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他的声音淡淡的，好像没什么情绪。
"这样啊，"我笑道，"如果聿寒兄不介意的话，我想邀你共饮几杯，暖暖身子。"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点头答应了。
不一会儿，小二便热好一壶桂花酿端了过来。
"这桂花酿是我亲手酿的，已经有三年了，滋味还算醇香。今天特别想请聿寒兄尝尝。"说完，我盛了一杯递给他。
"......桂花......"他似乎若有所思。
"......聿寒兄不喜欢吗？"
"不，"他摇了摇头，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好像很喜欢桂花。"
"是呀，"我坦然地笑道，"淡雅脱俗，沁人心脾。"
他微微点了点头，细细品了一口："果然是好酒。入口醇香，浓而不烈。"
"多谢夸奖......"我浅浅的笑着，眼底却浮起淡淡的苦涩。
我本是不喝酒的，却在封昊辰离开时为他酿了这壶桂花酿。本来是当作他成亲的贺礼的，然而辗转几次之后又回到了我手上。想着丢了也可惜我便一直带在身上，没想到今天却派上了用场。
"聿寒兄，请。"说着，我一饮而尽。
这桂花酿虽然清淡，却还是酒。是酒，就会醉。
最后我只记得杯子落地时的支离破碎，然后就俯在石桌上睡着了。
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我睡在房间的床上，楚琰坐在旁边。
"......好痛。"宿醉的感觉果然很糟，我皱起了眉，"琰，你怎么会在这儿？"
"当然是守着你呀，"说完，他把一碗浓浓的气味诡异的汤药端到了我面前，"来，喝吧。"
"这是什么？"不问清楚的话，我是不会喝的。
"风寒的药，"他叹了一口气，"昨晚聿寒送你回来的时候你一直在低烧，大夫说你受了风寒要好好休息。"
"......哦，谢谢你。"我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一口气将那碗汤药喝了下去。还好，没有逯承枫熬得那些难喝，"聿寒兄呢，他还好吧？想必昨晚他也可能受了风寒，再加上劳累......"
"他？他会有什么事？不过是守了你一晚上而已，应该没什么吧。"楚琰摆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是啊，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出乎意料的，此时沐聿寒正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
"咦，聿寒？！你不是回屋休息去了吗？"楚琰大惊，"还有，怎么是你把粥送来，我不是吩咐过厨房的吗？"
"......他们估计还在哪儿找煮粥用的材料吧。"沐聿寒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想，等他们找到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所以，你就把这个端来了？"楚琰极度不爽的看着那碗白粥。
"有总比没有好，"他把粥递给了我，"喝吧。"
"谢谢你。"尝了一口，我却皱起了眉头。
"不和胃口吗？"
"......不，有点烫。"我摇了摇头。
"那，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吧，我去吩咐厨房炖碗鸡汤。"楚琰放心的长舒了一口气后和沐聿寒一起离开了。
待他们走远，我暗叹了一口气。
"......沈斌。"
"公子，有什么吩咐吗？"暗处，一个声音响起，如同耳语一般。
"......把你的匕首给我。"
把指尖轻轻划开，暗红色的血液涌了出来。
"把这些处理掉，我不希望被别人看见。还有，中午之前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是。"沈斌迟疑着，"公子，需要把逯大夫请来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好了，你去吧。"
沈斌的气息消失在空气中，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我仰面躺在床上，嘴角扯开一丝笑意。
鱼，上钩了。

第三章
景州，璟玚王府。
一切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
雕栏画栋、水榭楼台，还有--慈祥的姨父和姨母。
他们的笑容还是那么令人安心，似乎可以包容一切。
"琰儿，你是不是路上欺负云儿了？你看看，整个人都病成这样了！"姨母温暖的手抚在脸颊上的时候，眼中是无尽的怜惜。
"娘，砚云他是因为舟车劳顿才会这样的，休息几天就没事了。"楚琰无奈的叹气道。
"是呀，我没事的，您放心好了。"
"那就好，"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听琰儿说你的旧疾已经被逯大夫治好了，那真是太好了！妹妹和爹娘在九泉之下都可以瞑目了......"
泪水凝结成雾气，姨母悄悄的用衣角拭去，笑道："我真是的，怎么一高兴就忘了呢！快进去吧，你姨父还在里面等着你呢。"
"嗯。"我答应着上前搀住她，一起走了进去。
"......我会考虑的，舅舅。"沐聿寒较我们早几步进去，正站在大厅里和姨父说话。
"那就好，这样的话你爹也会放心的。"姨父点了点头。
"砚云拜见姨父。"我正要行礼却被他一把扶住。
"都是一家人，何必那么见外。"他爽朗的笑起来，"你姨母整天就在我面前念叨你，现在好了，你终于来了，要好好陪陪她，知道了吗？"
"砚云知道了。"
"王爷，洗尘宴已经准备好了。"老管家走进来恭敬地说道。
"哦，知道了，你下去吧。"姨父和颜悦色地说道，"今天我特地让厨子准备了你们爱吃的菜，可别辜负了我一片苦心呀。"
"是。"我笑着看了看楚琰，果然--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沐聿寒看出了我眼中的戏谑，嘴角浮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看得出来，自从离开沐府之后他整个人都放松了很多。虽然还是冷冷冰冰的，但似乎已经不是那么难以接近了。
还真是有意思呢。
再次和他的目光相遇，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宴席结束已是皓月当空。
我独自一人漫步在绵延弯曲的回廊之中，丝毫没有倦意。此时已是隆冬时节，夜里吹来的风格外寒冷，我不禁蜷缩起身体。
"......好冷。"
皮毛披风似乎是从天而降，温暖很快就将我包围了。
"小心着凉。"
我吃惊的回过头，那一瞬间，我以为见到了封昊辰。
"表少爷，夜里凉，您还是先回房吧。"少年的脸因为夜里的寒气冻得满脸通红，呼出的水汽顺着空气的纹理凝结成迷蒙的白雾。
想起来了，他是姨母派给我的贴身侍从。
"......嗯。"我自嘲的笑笑，"对了，你叫什么？"
"湫磊。"他咧开嘴笑起来，笑容灿烂的好像可以融化一切。
"......湫磊吗？"我呢喃着，淡淡的笑起来，"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
□□□自□由□自□在□□□
"你在看什么？"楚琰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然后窃笑起来，"怎么，你看上那个小子了？"
"......不，"收回视线，我若有所思，"你觉不觉得他和封昊辰有些相像？"
"啊？封昊辰？你不是说和他没关系了吗，怎么又突然会提他的名字？"
"没关系就不能提了吗？"我轻笑，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楚琰竟比我还要介意，"我现在只是问你：湫磊和封昊辰是不是有些相似？"
"没看出来。"楚琰白了我一眼。
"我倒觉得他们挺像的。"
"......你呀，"他一脸的无奈，"明明那么喜欢封昊辰，竟把他拱手送给了别人。为了他，你不在乎别人看你的眼光，又放弃了入朝为官的机会......可是，你做的那些事--他又有哪件会明白呢？"
"......你就那么确定我做那些事都是为了他？"
"难道不是吗？"他挑起眉反问道。
"如果我说我做那些事都是为了我自己，你信不信？"
"我倒宁愿是这样。"
"......"带着微笑，我的视线又落在了正在干活的湫磊身上。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湫磊，楚琰很认真地说道："他不是封昊辰的影子，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的话，就把封昊辰忘了吧。"
"你呀......"看着他一表正经的样子，我的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笑得那么诡异想干嘛？"他瞥我一眼，换作了戒备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太容易就相信别人--这可不是个好现象。"想到他将来要去趟朝廷那趟浑水，我实在是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