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地一声,苏未白的长剑被这如雷似电的一劈劈成了断剑。
一截断剑握在他手里,一截落在我两指缝间。
老七的两指如有灵性,遵从我内心指令,它将断掉的短剑稳稳地往上一插。
插在了苏未白的胸口,离心脏很近。
和老八的伤口是同一个位置,一分不差。
本来我是打算戳气球的,可我瞧见苏未白眼中似有解脱,似有喜悦。
于是我改了主意,断剑插在了心口。
留着他一些气息,方便我问他些话。
苏未白体力不支地跪了下来,手里握着的那一截断剑也砰地一声落了地,光光铛铛地震了几声,如同他的性命一样有声有响。
他右手已经不行,便拿着左手攥了我的裤管,血滴滴落落,他脸上竟无恐惧,一双眼只顾着欣欣喜喜地看我,似瞧着庙堂里的一座神化的佛陀雕像。
可我知道他看的不是我,是一个早就死去的男人。
“老七,你回来了……”苏未白近乎低喃道,“你又能杀人了……是不是?”
果然如此,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目的。
我笔直站着,自上而下俯瞰他,问:“是曹几何让你这么干的?”
苏未白像得到了肯定似的,疯狂点头,魔怔似的看我。
“我看出来你不能杀人了,曹副阁主当然也看出来了,他想除了你。可是我告诉他,你是受人蛊惑,一时走入了歧途……”
他笑了笑,说:“然后我告诉他,我能让你再度杀人……我可以让你走到正道上来……”
我打断他:“你认为你能做到?”
他笑的更加扭曲:“我已经做到了。”
他打量我,像打量一件满意的作品似的看着我,这种眼神我从前害怕,我现在坦然,无论他怎么看我,我心里好像都没个波动,这感觉有点奇怪。
苏未白笑道:“你受人蛊惑,忘了杀人的滋味有多好……那我就帮你想起来,你看看,你果然想起来了……你果然可以杀人了!”
临死前一刻,他迸出的笑最是疯狂而得意,我任他疯,任他狂,任他笑的不知天与地时,我忽然问他一句话。
“我中的毒,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苏未白笑的更加纯良:“我不知道这毒的名字,只知这种毒能潜伏很久,得有药引才能发作。我这一路上给七兄准备的吃食里,就有这药引子。我想七兄被我逼到这份上,就不得不出手……”
我本来不想这么说的,但是我看着他的笑容,我看着他临死前的满足与希冀,我就觉得这个话还是有必要说的。
“那你知道这种毒根本就没有解药吗?”
苏未白的笑忽然僵在了脸上。
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是梦想破灭。
第34章 苏未白怎么死的
我叫方即云,我刚刚把苏未白的梦想戳破了。
苏未白的脸上本来有着扭曲的喜悦,如今换成了扭曲的恐惧。
像那把扎在他心口的断剑活过来,升长了三寸,一下子钻进他五脏六腑,煎熬得他全身上下都冒出绝望的气息。
原来你也是曹几何的一枚棋啊。
我倒没什么感觉,只是得和他说几句话。
“这种毒是可以潜伏很久,但它一旦发作,神仙也难救。老八刚刚给我的药。只能勉勉强强抑制三天。”
三天后,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回到最初的样子。
苏未白的脸色变化,怎么说呢。
我第一次瞧见,一个人的脸上能产生如此剧烈的变化。
他像被一团火烫在了身上,攥着我衣服的手不住地颤抖,重复着地咬着三个字。
“不可能……不可能……”
“七兄这样的身手……曹副阁主怎忍心……他不过希望你变回从前的样子……继续为阁内效力……”
“他有解药的……他一定有的……有的……”
他惊惧交加,脸颊像痉挛似的抽了几下,眼里的血丝像要爆开,嘴角跟着咳了几丝粘稠的血来,咳到最后,他像又想到了什么,攥紧了我的裤子,渴求什么似的说:
“你去求他……去求他!……你,你跪在他面前……去发誓效忠……去求他给你解药……他有的,他怎会没有解药……”
他语无伦次地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我听得一片无喜无悲。
这种时候我本该同情他,可是想到老八还在睡觉,我同情不起来。
于是我对他说了两句话。
“你应该感到自豪。”
“从你我引我毒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杀了我。”
苏未白的面色不白了,改为了白中带青,青里夹紫。
他像个在雪地里冻了三天三夜的人,绝望而无助地看着我。
可我还得接着问他。
和老八一样,他心口上那把断剑离心脏极近。
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从前的老一到老六,他们是怎么死的?”
苏未白瘫软在地,近乎机械似的答道:“他们是阁主一手提拔的人,只对阁主忠心,不和曹副阁主一条心。”
“我问的是这些人怎么死的。”
苏未白看了我一眼,仿佛在问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
“曹副阁主在外面培养了一群死士,这些人擅长易容改装,看上去都是不起眼的小人物……”
“所以曹几何把这些人安排成下人,或者助手,在老一他们身边潜伏下来?”
苏未白喃喃道:“他们潜伏得很好。老一到老六的绝技,他们都学好了……”
我接着道:“所以等他们学完了杀人技巧,老一和老六就接连死去,一个不剩?”
苏未白道:“是,只剩下七兄你,因你实力强横,又选择中立,曹副阁主一直在试图拉拢你,可惜他多次示好,你都不肯投效……”
我笑了笑:“如今连我也不在,剩下的杀手也被李藏风干掉了一大半,接星引月阁,是得补充些新鲜血液了……”
我从前以为李藏风干掉那些杀手是因为他强,是杀手们运气不好。如今看也看曹几何的智商,这人怕是早等着李藏风搅浑水,所以放之任之,名正言顺地把高排位的杀手大换血。都换成他自己的死士,那这个正阁主也差不多被架空了。接引阁就真的是他曹几何一个人的天下了。
好手段,好算计啊。
只是老七何辜?
我本以为他一心忠于阁主,是吃了站错队的亏。
如今看来他竟只是中立,他连队都不站,就这么被内斗狂魔给干掉了?
曹几何,你是真的毒。
我看着苏未白:“你真的以为,他派你来杀我,是希望我能变回从前?”
苏未白连笑都挤不出来了,只麻木道:“曹副阁主惜才,当然是希望你能变回从前……”
我淡淡道:“他若真心答应,就不会派你一个人来。”
苏未白脸上一搐,我接着道:“你虽然是个杀人的好手,但你知道他太多秘密,且你心中执念太深,时常牵挂于老七,曹几何不会留你这种有缺口的刀。”
“他派你来,是希望借你的手除了我,也希望借我的手除了你。”
苏未白深吸了口气,那把剑顶在他的心肺处,感觉他的气好像已经不够用了,我等着他吸了几下,每一次都能听得见长长的出气声,进去的却不多,他像是吸够了,也接受这残酷淋漓的现实了,他就看着我,恢复了正色。
“无论如何,我对七兄你是真心实意。”
我点头:“这个我知道。”
不久前我是坚决不信。刚刚我是有所怀疑。如今我是完全确定。
这就是个老七的铁杆事业粉。只不过他是个变态。
变态是没的救的。
苏未白牵了牵嘴角,挤出一份还算正常的笑。
“至少,我和七兄相处过这一段时日。如今也看到了从前的七兄。我……也算是死而无憾。”
他想死而无憾,可是我想给他加点遗憾。
你可以含笑走了,我的老八还睡在那儿呢。
我转过身去给老八处理伤口,我连他闭眼的一瞬间也没看到。
我等了他那么久那么久,他也没睁眼,他连最后道别的机会也没给我。
你要是安心了,那我怎么办呢?
于是我笑了,我笑的无比欢愉,心中充满着喜悦。
“你也不必太过伤心,老七的死不是你的错。”
苏未白只脸色惨白,木木地摇了摇头。
“七兄不必再安慰我,是我当了曹几何的棋子,害惨了你。”
我接着笑:“这怎是安慰?你杀的是我,又不是老七。”
苏未白一愣,他好像根本没听明白我这句话。
“你说什么?”
我低下身子,按着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
“刚刚和我老八说的不是胡话,每个字都是真的。”
“听过聊斋吧?一个幽魂找到了替身,借尸还魂,这种传说偶尔也能成成真,你得学着接受。”
我看见苏未白脸色剧变,不等他说话,我继续说,我怕他还没听完就走了。
“你爱老七爱了这么多年,我想你从见到他第一眼就喜欢他。”
“但曹几何当时给他下了毒,他在刺杀完尹教主之后应该就毒发了。你想一想,你最爱的老七,因为这一点卑鄙可耻的毒,被一群猪狗不如的喽啰打倒在地,被抬回来后就死了。”
“杀他的人是谁?是曹几何,是你这些年以来一直效忠的对象。你一直在替他打探老七的情报吧?也或许是你的情报让他对老七动了杀心,谁知道呢?”
“你这些日子以来相处的人,是我,不过是一个欺世盗名的冒牌货。你心里想见的人早就不在。你活着时没见到他,你死的时候也不会见到。”
“你的爱,从头到尾他都没瞧见。你轰轰烈烈的一厢情愿,或许正害了他。他死得窝囊,死得无声无息。他虽不是直接死在你手里,但是因你而死。”
“这不是安慰,你应该感到自豪。”
苏未白的嘴唇颤搐几下,想吐点字句,可吐不出。
因为过度的骇然,他漂亮的脸型已接近扭曲,整个人像在冷水里浸过,抖动起来皮肤泛着铁青,像一座即将被冻裂的塑像。
刚刚还有一丝丝安慰,如今全没了吧?
只剩下恐惧、惊慌,以及无边无际地寒冷攥住了手足,扼死了咽喉,在脉管里蔓延成河。
我一言不发地看他,他用干枯的手攥了我的腿脚,哑声问:“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说这些?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骗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下面没了。
我不知道他想问我什么,他这一口气只够他撑到这一刻,如今已油尽灯枯。
这人直愣愣地睁大了眼,面肌在扭曲中像沟壑遍布了田地,脸上的土灰色暗示了惊惧,眼里爆出的血丝是疑惑与不甘的具现化。他像一条锅里浮上来的死虾,不甘地搐动一下,软软倒了下去。
他活着时不像个正常人,死的时候倒很像个正常的死人。
我在一旁看着他倒,看着他死不瞑目地望天,我就慢慢地坐下去。
我想起他在夜晚给我拿过来的被子,那些被子很暖,我想起他看我练功时为我送来的那些零食小吃,它们又酸又甜,我想起我从金线河畔跳到船上,他努力划着桨,给我的打气与鼓励。
最后我看着他那张失了生气,僵硬而扭曲的脸。
还有那双因恐惧而瞪大了的眼睛。
我伸出手,帮他把眼合上了。
对不起。
杀你这件事不过分,但刚刚那些话,是有点过分了。
其实老八睡着的时候很安详,那你也应该安详地走。
只是我自己不甘心。
我恨老八在我之前就走,所以我不舍得让你走的太平静。
我抬头看天。天上依旧碧蓝瓦亮,鸟声轻灵,空气清新,并没有因为什么人的离开而改变,一切都美好明艳得过了分,这世道这么好,也不会因为少了谁而不转了。
其实老八睡着以后,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负面情绪像约好了似的,凝成针尖大小的一个点,摆在我心口,它们放不出来,就这么压着。
于是我先把老八抱了过来,让他整整齐齐地靠着树,坐着睡。
我想我也得安置一下苏未白,这么让他躺在地上不好,但是这两个人之前掐得死去活来,老八的呼吸是被苏未白掐掉,苏未白的呼吸是被我掐掉,我们三个人属冤家路窄,不该挨得太近。
于是我想了想,让苏未白靠着树躺好,躺在阴影的那一面。而老八,他靠着阳光的地方坐躺着。
这样就很好。
马车还在那儿,我知道我应该去看看小女孩们,可是我想稍微静一会儿。于是我回过头,我看见大部分阳光照在了老八低垂的头上,这时我才得以看清他最后的表情,他的嘴角竟是微微扬起,像是在暗暗做一场美梦。
这种笑一般来说是很惊悚的,可是出现在他身上,却只有平静、安详,以及解脱。
我就这么看着他,忽觉得心中某一点又死灰复燃,有什么东西轰轰烈烈地回来,将我吞没在这一刻。
我回过头,抹了抹脸上的泪。越抹它越多,越多我越疼。
没办法,最后我只能笑笑。
我认为笑能止住泪,没想到泪和笑加在一起,两者都愈演愈烈,我又哭又笑,又笑又哭,听着像个白痴一样。那嘶哑的声音压在喉咙,一种野兽般的恸哭以破碎的形式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