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鸥的负面情绪总是隐秘到几不可闻,但季南风却是个脑袋长了天线的雷达,永远能第一时间精准迅速地捕捉到位,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出神的燕鸥,然后笑起来说:“张嘴。”
燕鸥回过神来,本能地张开嘴,季南风便将一小块切好的牛排递到他的口中。
“我想喂你吃。”季南风笑着给自己的体贴找了个借口,“他俩秀恩爱,我不想输。”
季南风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非常温暖,燕鸥的小沮丧立刻消散了。他说:“好,那我喂你喝酒。”
看着这俩家伙开始你侬我侬,旁边俩人也腻歪得更放肆了——
“宝儿!我也要!”“来,啊——”“啊——”
倒是把一顿晚餐吃出了比赛的火星子来。
晚上,一行人都住进了季南风和燕鸥租来的别墅里,上下统共五层,各自也都不会打扰。
疯了一天的燕鸥,在洗完澡躺上床之后,终于还是扛不住发起了低烧。虽然猜到他放松下来之后,身体上多少会出现一些反应,但真看到这家伙当着自己的面烧起来,季南风还是紧张起来:“身体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燕鸥早已经非常自觉地躺进了被窝里,低烧让他的脸有些发红,精神也明显差了一些,但看起来心情倒是还蛮轻松。
“还好,就是没什么力气,其他没有明显的不舒服。”他翻了个身,搂住季南风的腰,“老婆……我不是很想去医院。”
这件事情由不得他想不想,季南风当即给医生打了个电话,整个过程里,燕鸥一直抬起眼悄悄看着,拳头也下意识攥紧,生怕自己又被打包扔进医院去。
好在季南风一顿“嗯嗯好”之后挂掉电话,只是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燕鸥小心翼翼问道:“医生怎么说?”
季南风叹了口气,说:“医生说温度不是很高,先观察一下,如果明天还在烧,就要去看了。”
先观察一下,就意味着今晚暂时躲过一劫,燕鸥知足地笑起来,轻轻挪了个位置,钻进了季南风的怀里。
季南风知道他准备睡了,伸手关了灯,又绕过他的疤,小心翼翼把他搂进怀里。
怀里的人滚烫的,因为脱力整个人变得柔软无比,季南风轻轻抚着他的背,似乎生怕一个用力就把他碰碎了。
眼看着这个人的呼吸越来越沉,似乎就要睡着了,却不想他突然又努力撑起眼皮,小声地说道:“老婆,我真的很替你开心。”
看他疲劳到眼睛都睁不动的样子,季南风心疼地捏了捏他的耳垂,轻轻对他说:“今天多亏你来了……没有你,这件事还真不一定。”
燕鸥听到这话,轻轻摇起头说:“不,无论我来不来,你都能成——他是被你的画吸引来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季南风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忍不住吻上他的眼角。冰凉的唇落在脸上很舒服,燕鸥仰起头小心地蹭了蹭,又找他讨了一个对称的吻。
这两个吻落定,燕鸥似乎也心定了。他呼着温热的气,一边祈祷明天早上不要再烧了,一边昏昏沉躺在季南风的臂弯里睡过去。
似乎是睡前的祈祷起了作用。第二天清晨,燕鸥一睁眼便觉得全身清清爽爽的,还没等他说话,季南风就迫不及待给他塞来温度计。
“我觉得没有在烧了。”燕鸥眼睛亮亮的,声音也亮亮的,看起来确实不像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样子,“老婆,我昨晚做了个好梦,梦见你的画已经被送去加斯顿了,业内一片好评,我拍的照片也拿了奖,所有人都夸我们是天生一对、神仙眷侣,我夸他们说得对!”
季南风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心也暂时放下了,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就说呢,昨晚大半夜的,是谁笑得这么开心。”
“你梦到你也得笑醒!”燕鸥弯着眼睛说,“真是美死我了!”
为了奖励他美梦做得好,季南风特意去买了庐阳汤包和鸡蛋锅贴——这都是皖省当地有名的早点,也是燕鸥之前一直嚷嚷着想吃、结果一直赖床没吃成的。
这一趟来皖省,燕鸥觉得自己的遗憾似乎也在一点一点被填补,这再也不是那个让他看不见昙花盛开的伤心地,这是一个让季南风迈向新的舞台、让他吃到牛排、汤包和锅贴的好地方。
这次画展的展期一共是二十八天,按照惯例,画家本人需要参加开幕式,之后的常规展出时间便可以不去了。
季南风掐准了时间,尽快处理完剩下的事情,接着便立刻收拾行李、带着燕鸥起身返回上海。
尽管燕鸥不愿意面对,但现实就是,到了该准备放疗化疗的时间了。
临行前的那天清晨,一行四人起了个大早,来到在附近的逍遥津公园散步。
这个点儿能坚持来公园溜达的,除了年纪上已经不需要睡懒觉的大爷大娘,就只有他们这一群年纪轻轻却心事重重得睡不着觉的青年。
这一面之后他们就要分别了——燕鸥和季南风要返回上海治疗,赵明阳和徐敏则要准备去马来西亚的拍摄任务,再到下次聚首,便又不知是一番怎样的光景了。
这样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道别,让整个气氛都变得有些沉重,一向欢乐闹腾的小夫妻俩也罕见地缄默起来——似乎谁都不想提分别的事情。
这种时候,打破沉默的永远都是燕鸥——他今天带来了相机,一路走走拍拍,心情倒是比他们三个轻松不少。
“我们要不合个影吧?”燕鸥笑着说,“这一趟回去,我老婆身价可是要狂飙了,你们不抓好这个机会,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我靠你可说得太对了!”赵明阳一听,也立刻打起精神来,“来来,宝儿,跟咱们未来的巨星合个影!”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张照片里真正珍贵的人并不是季南风,但离别的场面不需要说丧气的话,他们强打起笑容,支起了三脚架,让专业的人像摄影师徐敏同志给大家指导拍照。
“我下场拍照也不便宜的啊。”徐敏笑着说,“这组照片价格不菲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那可不嘛!”赵明阳永远都是她最忠实的捧哏,“我宝儿的咖位,能请到她拍照都是在座各位的福气!”
气氛又一次乐起来。
他们仨虽然都是摄影专业出身,但最终的发展方向却都大相径庭——徐敏还没毕业就开始接拍人像写真,经过几年打磨之后成了圈内知名的时尚摄影师,和很多名流巨星都打过交道。赵明阳则是擅长创意摄影,主战场在广告圈,街头巷尾那些随处可见的商品创意照,有很多都是出自赵老师之手。
而燕鸥则是地理杂志签约的自然摄影师,除了季南风之外,他的镜头里很少会出现人物。他喜欢花上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寻找一串瀑布、等待一朵花开,他会驱车跟着奔腾的野马迁徙,也会匍匐在丛林之中看着母鹿带着小崽奔跑。
他们拍出来的东西放在一起,不能说有点关系,只能说毫不相干,但即便是风格差别如此巨大,也不妨碍他们从见面伊始就十分投缘。
想想却也合理,毕竟都是靠眼睛吃饭的人,他们三个是,季南风也是。
把燕鸥和季南风送去高铁站时,赵明阳还是没忍住哭了,燕鸥没嘲笑他,只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告诉赵明阳记得多运动,告诉他要对徐敏好一点,告诉他一定要注意健康,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他看着这个哭到瘫软的大码男青年被瘦小的妻子硬生生扛起又拖走,忍不住笑出了泪花。
坐上高铁的时候,季南风特意把靠窗的位置留给他看风景,又给他装了热水,告诉他累了可以安心闭眼休息,想要什么直接告诉自己。
燕鸥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悄悄牵过季南风的手,邀请他一起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风景。
这一趟来得轰轰烈烈,回得匆匆忙忙,统共没有几天,却充实得让燕鸥觉得经历了很多、走过了很久。
看着逐渐从身后抽离的皖省,燕鸥心想,自己大概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窗外,是他来时就经过的一片田野,那里不久前还是一片翠然碧色,只不过是几天的功夫,居然已经悄悄染上了一层浅金。
燕鸥想起今早出门时,他把短袖换成了长衫,他回头告诉季南风说:“夏天好像结束了。”
季南风跟他一起看着那窗外的田,许久才有些怅然:“嗯。”
眼前,一阵风吹过,灿灿的浅金掀起一阵波光粼粼的浪来,燕鸥看了,忽然笑起来,眼里的惆怅一扫而空。
“不过没关系。”他说,“因为这个秋天,看起来也不赖嘛。”
第27章 秋月星华27
这个秋天来得不徐不疾, 甚至还带了一丝刻意的温柔,燕鸥也满怀起信心,迎接起下一个阶段的挑战。
早听说化疗不会轻松, 但真当到了实操的时候, 他还是觉得自己低估了它的痛苦。
刚刚搬进新病房的时候, 燕鸥就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这是间多人病房,隔壁两张床上躺着跟他一样化疗的病人。
比起燕鸥现在精神十足的样子, 另外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和一个六十来岁的大叔,都跟个皮包骨头骷髅架子一样, 一声不吭地躺在床上, 看不出半点儿活人气。
燕鸥小心翼翼躺到床上不敢吱声, 但是脸上也是藏不住的紧张。他共情力很强,看见别人奄奄一息的模样,便觉得一下下都疼在了自己的身上。
季南风见他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飞快地拿纸叠了一只小鸟, 拿手捏着,“咻”地一下飞到燕鸥的脑门子前。
燕鸥从恐慌中回过神来, 看见那只精致秀气的纸鸟,立马就被哄好了。
“老婆老婆, 再帮我叠一个小企鹅!”燕鸥求他, “不想要小鸟一个人!”
季南风立刻拿起纸,手指翻转, 叠了一个大只的帝企鹅, 把小鸟搂在怀里。
叠完了帝企鹅, 季南风又叠了一只北极熊、一只北极狐,围在小鸟的身边:“这是老赵和小徐, 是小鸟的好朋友。”
燕鸥乐起来:“这到底是在南极还是在北极?他们怎么遇到一块儿的?”
季南风捏起企鹅,摆到燕鸥面前捏起嗓子配音:“无所谓,小鸟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燕鸥也拿起小鸟,对小企鹅说:“太好了,那你跟我一起去旅行吧!”
幼稚的小游戏减轻了燕鸥的焦虑,但是却削减不了半分化疗的痛苦。
化疗需要植入静脉输液港,表盘大小的底座植入皮下,半根手指长的针头直接扎进锁骨上,麻醉退了之后,整个胸口都闷闷地疼。
燕鸥干巴巴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胸口,疼得直抽气,想伸手摸摸又不敢动。
“老婆……”他扒拉住季南风的胳膊,悲痛道,“我懂了,这就是心碎的感觉。”
这人是懂苦中作乐的,季南风朝他张开了双臂:“免费收留心碎小鸟。”
燕鸥顺势往他怀里一躺:“小鸟来了。”
然而,小鸟心碎得还是太早了,皮肉的疼痛只是这场漫长征途中,最微不足道的开胃菜。
第一次化疗,是输液配合口服药物。这比起撬开脑袋割瘤子,看上去要温和太多。
输液的那几个小时,燕鸥除了身上有些发烫、心率有些快之外,其实并没有太明显的反应。他以为自己躲过了一劫,直到晚上拔针之前,副作用终于姗姗来迟了。
身体起反应之前,他正靠在床上看季南风画画,忽然就觉得身体没了力气,极度疲劳还有些眩晕。
他本不想打扰季南风画画,但越是忍耐身体的不适感越强,直到实在撑不下去了,他才有些艰难地唤了一声:“老婆……”
季南风一瞬间便从投入的创作状态中抽离出来。
燕鸥本来想说,要不你把床摇下来我睡一会吧,话还没说出口,一阵剧烈的反胃感便翻涌上来——他感受得很明显,这不是头疼带来的那种恶心,是自己的胃开始起反应了。
照顾了他这么久,只一个表情季南风就知道怎么回事,赶紧扶着他去洗手间吐了出来。
手术前的那些破事儿,让燕鸥对于恶心呕吐充满了恐惧,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先前半死不活的模样,想起了自己收到的死亡通知,吐着吐着就开始全身发抖起来。
季南风看出来他抖得厉害,一边架着他一边问:“你冷吗?要不要加点衣服?”
燕鸥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艰难地摇摇头——他现在已经感受不到什么冷热了,只知道耳朵又开始嗡嗡地叫,整个人都没了力气。好不容易等这一阵子过去,他才漱漱口,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了一句:“没事儿,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