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语 上——初行

他如巨风一般来到我们面前，微压低直眉，话音淡淡的，已不怒而威：「大哥，如果崔逸向出了什么事，我不会原谅你。快把他的东西还给他，放他离开。」

「凡，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听你的话？」

「大哥，我一直很尊敬你，很感谢你。但是，请不要再伤害我的朋友了。」秦永凡吸了口气，目光撇向墙壁：「我成年两年了，以前在国外也算是有几位亲信……我不足以拖挎整个秦家，但是联合崔家和刘家，你会很麻烦吧？」

……喂，等等、这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他们两兄弟感情很好，好得住在同一个大客房耶？哥哥喂弟弟喝水耶？怎么会演变成传说中的黑社会兄弟的争斗？不、不懂！

我想观察秦大哥的表情，可是他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背向我，仅剩下那套纯黑的外套悬在我的视界。

「……你有这么喜欢这个崔逸向？」

「我只是不想让我任何一个朋友再这样莫名其妙被伤害。」

「这个戒指是你送他的？」

秦永凡随便看了戒指一眼：「就当是吧。」

哎呀呀，就算那是好朋友我也容不得任何人冒认戒指的赠送人！就算只是权宜之计我也不允许！

我连忙向他们两人大叫：

「才不是，小凡凡你别什么都揽上身！那是我的，我哥哥送给我的耶！你们谁都不准碰、谁都不准冒认！」

片刻间，墨镜大叔呆呆地看着我。

秦永凡微微张大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大哥正脸对着我，向我展示掌心的银戒指：「崔子行送你的？」

……糟糕，他不会对哥哥深怀怨恨，把戒指扔掉吧？不过现在我还有多少选择？我说：「是我哥送的没错！快还我！小凡凡，你帮帮我，这戒指很重要，如果被抢了——」

还没说完，秦大哥就把戒指塞入我的掌心，还对手下说了声「放开他」。我无端端被松开了，好奇怪……不过第一件事是把戒指套回无名指，把脚底的浴巾抽回来，卷在重要的部位上。

「要好好保管，别弄掉。」秦大哥突如其来地对我温柔，然后对手下冷冷地命令：「把崔逸向送回房间好好侍候，为他准备套衣服。」

我还没搞懂发生什么事情，我就被人请走了，最后听到秦大哥说的是「凡，我有话跟你讲」，然后我又回到熟识的豪华软禁房。

他们到底要聊什么，我全然不知道。

第26章：乱来的舞之夜（节1）

就这样，我的逃亡行动失败了，我呆在房间里，墨镜大叔依旧看守着我。

大叔问：「你明明逃了，怎么又跑回来？」

我随便乱掰：「因为忘了穿内裤！」

大叔喝了茶：「那真辛苦你了！」

现在我常常妄想，如果当初我乖乖跟哥哥走，不要戒指了，现在的我肯定已经躺在自家床上打游戏机吧？秦永凡也说过会帮我拿戒指。如果真的失去戒指，等于抛弃了我跟崔子行之间的羁绊，意味着我真的要放弃他，永远把他只当成哥哥。

其实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他本来就一直拒绝我，我也一直把「放弃哥哥」放在嘴边，只是内心的欲望更真实吧。

唉，哥哥真是一种可怕的毒。

把戒指丢了，就代表我能够放开吗……

我看着无名指好久好久，终究不舍得把戒指丢入垃圾桶，连脱下也不敢。算了，先戴着吧。

逃亡计划失败后那整个下午，秦大哥或秦永凡没有踏进我的房间，我有点儿搞不懂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大叔说我要去甲板逛逛，他马上把偷听器塞过来，贯彻以前的做法。啊啊，真奇怪，我是个曾经尝试逃走的人耶，这样子就没问题了？

我怀着不安的心在船上走了三、四遍，中途遇上一些仆人，也看见那些很脸熟、曾经将裸体的我抓住的好手，他们看见我如同看见不认识的宾客，点个头又转身去干活了，他们让我联想到职业杀手，永远不会记得手下亡魂的脸孔。

豪华邮轮泊岸后就停留在码头，昨天被车子撞的痕迹如今已看不到，足见昨天的奇妙意外相当轻微。

嗯，船停下来应该是有事情要办妥吧？例如补充物资或者下船观光，所以船的梯子现正处于放下来的状态，有人在那边看守着。

「我可以下船吗？」

「你猜呢？」

「反正有窃听器嘛！」

大叔只给我一个敷衍的笑，声带都懒得动。

别说船上空荡荡，船下的码头也不见得热闹。这儿不是普通乘客前来的码头，跟货船那边的工人又差了几百米。这儿是游艇私船专用的码头，平常就不多人，所以昨天发生车撞船的奇妙事件也没有人多留意。

我来到梯边，十分纳闷：「如果我从这儿跳下去会怎样？」

大叔的语气也跟我一样沉闷：「不会发生什么，我会把你抓回来。」

「如果我边跑边叫『救命啊』，你觉得有人理我吗？」

「如果你敢这样干，少爷应该会为你安排一场意外。」

「意外？」

「交通意外啦，这个最简单。」

唉！落入黑社会手中真是有千万个无奈！

我在甲板上等了一会儿，今天哥哥不在。昨日他的车子停在船尾那儿，安静地等待我跳船；现在那个位置是干净的停车位置。其他地方呢，也完全没有哥哥的踪迹。

我看看戒指，实在有点郁闷：哥哥已经放弃了我吗？所以这里连个线眼都没有啊……

如果我不是为了这枚戒指，我早就回去了吧。

我并没后悔把戒指拿回来，不过总会幻想：如果秦大哥是个对人质极度凶残暴暴戾的人，如果没有秦永凡的友情包庇，可能我根本不会在乎什么戒指不戒指的，直接跟哥哥逃跑算了。

后来我去船下一层的娱乐室一个人打桌球，我曾经考虑要不要靠着一根桌球棍袭击墨镜大叔与其他看守人，突围而出，最后还是放弃了。我叫大叔跟在场清洁的仆人齐来玩桌球运动，但他们根本不睬我，墨镜大叔还绕着双手问我：「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自己是人质的自觉？」

啧，既然我是人质就不要让我轻轻松松地玩桌球啊！我不像人质，大家都有责任，你也走不掉！

娱乐室是个让上流宾客交际的场所，最大的娱乐是卡牌赌博，可惜这里没有玩伴，我自个儿洗牌玩三盘接龙就闷了。我又试着坐在赌桌前，排好筹码，摆出桥牌阵式。这回还没开始玩我就收拾桌面了，我连玩都不会玩，大叔又不肯教我玩，哼！

最后我还是回到宽敞的甲板跳舞，这大概是既可以一个人做，又很有趣味的事情吧。我一边蹬腿，一边想着金主大人的指导：那支舞应该是这样吧？角度微微倾斜，力道集中在脚尖，想像自己是一只无能的小鸟，一只拍翼，跳到最后一步再流畅地接续跪地旋转……唔，果、果然有点难呢。

第26章：乱来的舞之夜（节2）

舞步踩到一半，我突然听见楼梯有脚步声！如果这又是秦大哥可不行，要马上停下来！

唔唔……呼、呼呼……哇啊啊！停、停不下！一个正常的舞者怎么可能在节拍数到四的时候停下来，半途而废？这根本违反身体的规律！

尽快地、努力冲下去！五、六、七、八、一、二——

我一边数到「四」，一边把头拧回正方——啊啊啊，来人果然是秦大哥！他的头从楼梯口冒出来了，双眼也正朝着我这边！

我无法压抑本能，跳到最后一个节拍、脑内音乐结束才停止，舞步姿势顿在一个很滑稽的机械鸭子型。

「你在练习小丑剧？」秦大哥没有笑，看起来蛮认真地问我，真是难以忍受！

虽然难以忍受，我还是毕恭毕敬地对黑社会老大说：「我不是扮小丑，我在跳舞！我一直在跳舞！」

「跳舞？」

「机械舞啦！」

「听上去不错。」

有这么一个大好机会踩在老大头顶，我当然挺起胸膛，展示我汪洋一样的舞蹈知识：「哎哟哟，你不知道什么叫机器舞吗？」

秦大哥根本不关心，自言自语说：「办个小舞会应该不错。」

「呃？」

我发出了疑问词，但在场的人没有理会我，秦大哥一脸想得到好主意那样走下楼梯，相当耐人寻味。

下午一个人吃过午餐后，我看见秦大哥领着仆人浩浩荡荡地攻占了非常适合跳舞的甲板。在秦大哥的指示下，坚硬的甲板多了一大块红地毡，白色小胶桌还有沙滩椅，显然要举行愉快的派对。

我问墨镜大叔这到底是什么玩意，他只是笑眯眯的，完全不打算回答。

到了晚上，我才明白这个阵形是怎么回事。咳，我被带上甲板时，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煎鱼、鲜虾、肉片等各种菜肴，一个大厨还在稍远的距离快速地煮牛腩煲，浓郁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呢！

不一会儿，船开动了，以老人家踩脚踏车的速度航行，海风轻拍在脸上，颇有寒意；柔和的黄色灯泡齐齐燃起，夜色不再黑暗，别说船头变成了舞会灯饰，海面也被光刺出一盏盏闪烁的纹理，正如月光碎在水中，非常好看。

当大厨把牛腩上碟时，秦大哥再度登场，不过这次的主角不是他。他是黑夜里的骑士，细心地搀扶主人上台——嗯，不是什么皇后公主。文弱地披着深冬大衣，逐步而至的，是作为秦家平凡小弟的秦永凡。被秦大哥轻拥着的他看起来有些别扭，不自然地瞅瞅甲板上的人，几番想从秦大哥的手心逃出去。

嗯……这样子的秦永凡，好像被男朋友欺负的女孩子呢！嘿嘿，好可爱耶！

在秦老大的带兵下，秦永凡坐了下来，秦大哥也坐在他身边，为他亲自挑选开胃沙拉。

接着，秦大哥指向我：「崔逸向，快点跳舞。」

「呃？」

「跳舞。你不是很喜欢吗？」

我愣了，我真的愣了。

我不是人质吗？我不是很值钱的崔家少爷吗？我不是被他抓回来要胁哥哥、想得到什么崔家秘密吗？他为什么叫一个人质来跳舞？如果明天他叫我脱光光在床上等他，作为可怜人质的我也要遵从吗？

天啊！这、这太奇怪啦！

我想跟秦大哥好好理论，想跟他说清楚人质不是这样用的，真正的人质应该被五花大绑地塞进局促的地下室等电话……不过看到他越渐烦厌的表情，我的肩头一震，只好无言地来到空旷位置，摆好姿态。唉，谁叫我是碰着黑社会呢？

「呃、没有音乐也可以吗？」

我才刚说出这一句，就有仆人提出音响和手提电脑，比较年长的仆人还走来问我需要什么曲目。我说随便什么曲目都可以，我许多类型的舞都能跳，他便搔着头，带着不解地操作电脑了。

然后我听见悠扬的音乐从喇叭口流放出来……嗯，气氛轻松活泼又典雅……咦、等等，这不是小狗圆舞曲吗？他搞什么鬼？我要用萧邦的曲跳现代舞喔？像只小狗跳来跳去？

正当我想去阻止他，秦大哥就绕着腿追迫了：「你还不跳吗？」

够啦！我是回来当人质的，不是做舞娘耶！

我无奈地脱掉沉重的外衣，简单地做了伸展运动，跟随太过典雅的钢琴音乐跳出简单的舞步当热身。越是竖耳聆听，越唤起了小时候练钢琴的记忆：

小时候我和哥哥为了成为高雅的、有品味的人，被迫着学音乐、学钢琴，虽然我不大有兴趣，但感觉还不错。在家庭教师的指导下苦练钢琴、为考试曲目奋斗是辛苦的事，但是有哥哥在身边鼓励就远不同了。

「小逸弹得比我好呢。」

无论我弹的时候有没有失误，他总爱称赞我，再用亲嘴、亲脸颊作为最快速的奖励。

哥哥，现在在哪里啊？

第26章：乱来的舞之夜（节3）

回想完毕，小狗圆舞曲的节奏也浮上脑了。编舞是一件难事，不过一个人随音乐起舞、自由发挥却并不难。我时而以芭蕾舞者的身份跳出扇形的弧度，有时候混入爽快俐落的爵士舞，偶尔再跳跳极讲究节奏感的街舞……不过古典音乐还是跟芭蕾舞最相衬啊。

好不容易跳完一段，第二段音乐又来啦！而且……这是流行曲？这么悲情啊？

离别的秋终于放开后的手

你走以后只剩落叶陪我逗留

微笑的泪让风吹走只剩忘记的自由

爱没留下结果恨不能将这错我怎么解脱……

……唔？好像有听过耶，叫《秋天》的歌！整首歌几乎是清唱的欸，怎、怎么跳？不行！身为一流的舞蹈者，绝不可以遇上难跳的歌就认输！

我超别扭地展开双脚，随着歌词和音律用非常缓慢的速度旋转，再抱住船桅，作出深情的摊手姿态。

……哎呀，错了，感觉好像拍MV，好奇怪！

我撇向观众席，不止墨镜大叔已经笑得肚皮猛抖，秦大哥也邪气地睨着我，邪邪地笑，邪气得很快活的模样，好似一切小丑戏尽在他掌握中……可恶！我是人质耶！

唉，还是秦永凡好！他的上身往前倾斜，很投入地观赏我的表演，嘴角淡淡地上勾，温文儒雅的书生笑法呢！

好不容易，流行曲结束了，紧接着是毫不休歇地播放的第三首乐曲……喂！TwinkleTwinkleLittleStar？耍人吗！

不过，这首歌比前两首简单多了，以土风舞的方式跳完，最后趁着Twinkletwinklelittlestar时，轻快地跳前，有如流星；音节去到HowIwonderwhatyouare时，就用力跳到小凡凡面前，指着小凡凡有点病气的脸。

音乐一停，我以光速把伸直的手指移向秦大哥的鼻尖：「够啦！快停！我没力气了！」

旁边传来轻如春风的笑声，那是秦永凡可爱的喷笑。

这时背景音乐又起，是舞厅的曲风，啊……这首歌我肯定可以跳得很好，大约还可以表演高难度动作耶！

「好，停下来。」

秦大哥在最不合时的时间挥手，掌管音乐的老人将美好的音乐停下。算了，我也不想多纠缠。

秦大哥笑笑地拍拍自己旁边的空座位：「舞蹈家，坐下来。」

秦永凡同样对我温柔地笑：「逸向，坐这边吧。」

于是我毫不客气坐在小凡凡旁边。

屁股才刚碰到冷冰冰的椅子，一道杀人似的光线竟从秦大哥眼里射过来……呜呜呜！

当他的弟弟靠近我身边，嘴巴贴到我耳朵，声量却毫不降低时，活像要将我们之间的对话公诸于世！不看还好，一看就发现秦大哥的脸变得更黑！

「你这几天还好吧？」

「还好……」

「有没有人要胁你干什么？」

「没有……」

「你一定很想回家吧。」

「还好……」

我尽量背对着不知露出什么表情的秦大哥，一边傻笑应对小凡凡，一边点了个只有5度的头。

秦永凡以全世界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量说：「麻烦你再等些日子。我一定会让你逃走，我不会让大哥对你乱来。」

「哦……」

哈、哈、哈……「乱来」是怎么乱来法？我说啊，刚刚的小型舞蹈表演也是太乱来了吧，你应该阻止而不是一起在旁看戏啊。

我不敢反驳，也没资格抢在老大前头发言。

「凡，我会对他怎么乱来？」

看啊，连秦大哥都问了，可见「乱来」二字真的有太多诠释空间。

秦永凡不畏强权，正视自家大哥：「我不会让你伤害他，也不会让你把他一直困在船上。」

「这样叫乱来啊。」

秦大哥理解地点点头，深邃的双眼直盯着秦永凡那坚决的双眼，好像在玩味什么地微笑，表情变得很温和，俨然是一副温柔好大哥的典范。秦永凡如此大逆不道也不生气，他果然很包容弟弟啊。

也对啦！他对秦永凡真的无微不至，吃东西也喂他。嗯，差别只在于以前跟我热恋的哥哥会用嘴巴喂我，秦大哥则是用正常方式喂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