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会儿,鼻端嗅到一阵清苦的草木气息,齐鸢转身,这才发现谢兰庭不知道何时也走了过来。
见齐鸢回头,谢兰庭微微颔首,低声道:“猪首未能唯赖肉,纵教放蛋以无鸡,鲫鱼略减原非鲤,看墓茔人拜毕提。齐公子,谜底可是小三牲?”
齐鸢抬眼看他,微微笑了下:“领上虮虫虫,全身尽半風,却钻来衫袖无穷。搔首何须频自叹,浑莫解,毳予躬。零欠积来丰,无还闹逼空。便锁它何计清风。日对暮云云但尽,了甫挂心胸……谢大人,你这句“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雅俗相兼,工用两得,学生更是佩服。”
俩人对视一眼,随后又各自摇头转开。
谢兰庭是觉得有趣,齐鸢心里却更为复杂。
他在看到最后一个谜面时,心里不能说是不惊讶,因为这则谜面的制法跟他一样,而看场中人的表现,唯一没什么为难神色的,唯有谢兰庭。
可是谢兰庭既然能做出此谜,那之前自己骂他“有钱王八”的时候他怎么会听不懂?还是说他当时不懂,后来听人解释后懂了,又顺道掌握了制谜规则?
那这人要何等聪慧!
齐鸢心下暗惊,再抬头,谢兰庭已经转身跳上了一艘小艇。
他微微惊讶,往前走了两步。
谢兰庭却示意他也跳过去。
齐鸢对与谢兰庭独处有些抗拒,他完全看不透这个人,尤其是小艇上连个船夫都没有,孙大奎也没法跟着。齐鸢左看右看,扒着船沿迟疑道:“谢大人,我看这如意船灯光明亮,地方也宽阔,不拘在哪里谈话都很方便。要不我们在上面谈?”
“上面未免太安全了些。”谢兰庭笑了一声,忽然问,“听说你想见婉君?”
齐鸢一怔。
谢兰庭道:“上来,我听你解释。你若解释地好,我便送你去见婉君姑娘。至于你们聊什么,我绝不打听。”
齐鸢犹豫起来,婉君马上要离开扬州了,如今齐府的人都出不了扬州城,自己找别人又不安全,如今想要了解京城的消息,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了。
齐鸢没有别的选择,狠狠心跳上船去,又忍不住问,“若我答得不好呢,谢大人要送我去哪儿?”
“你若答得不好,当然是扔河里喂鱼。要不然呢?”谢兰庭抬起竿子一撑,见小艇悠然荡了出去,又反问道,“莫非我还要送你去跟知己相会?”
齐鸢:“……”
“爽约于人终究是不好的。”齐鸢来之前已经让人告诉迟雪庄和王密他们,今晚不一定能赴约了。但现在听谢兰庭提起,他便忍不住道,“君子一诺,价值千金。谢大人是故意让学生失信于人啊。然诺之节,忠孝之行,学生都要落后于何公子了。”
月色溶溶,斯人如玉。谢兰庭回首看他,见齐鸢神色淡淡,眉间隐有傲气,却又跟何进的自负截然不同,心念一动,不由轻笑道:“何公子再优秀,与你之间不还差了一样东西吗?”
齐鸢疑惑抬眸:“什么?”
谢兰庭笑道:“可爱亭亭玉一枝,几番欲举又迟迟。春来情思无聊甚,人握还愁不自持。”语意绵绵,说完忽然一惊,方觉此时用得不太合适。
齐鸢已经十六了,万一让对方会错了意,以为自己在“好男风”……之前的风流债不就是因为这种事情欠下的吗?
这厢正迟疑,齐鸢却已经冷笑起来:“笔?谢大人以为我跟何公子之间只差了支笔?”
谢兰庭没想到齐鸢听这种情意绵绵的谜语也能瞬时猜中,愣了一下,又觉好笑。
齐鸢果真是个冷情冷性的。再看这人穿着,也是一身素色衣袍扎得一丝不苟,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不然呢?”谢兰庭问。
“那支笔再贵重,也不能自己去答卷的。”齐鸢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我跟他之间,差了那么大一个孟大仁呢!”
作者有话要说:
ps:宴会上两则谜语需要用谐音翻一下。比如齐鸢的。
谜面“株守未能惟耐辱,纵教放诞已无稽。即余简略原非礼,堪慕吟人败壁题。”
谐音翻译一下,就是“猪首未能唯赖肉,纵教放蛋以无鸡,鲫鱼略减原非鲤,看墓茔人拜毕提”。
猪头、公鸡和鲤鱼是古代祭祀的三牲。有人家贫,所以用“红烧肉,鸡蛋和小鱼”代替,因此叫“小三牲”。这个谜语谐音翻过来后,三句便分别代表这三样东西,最后一句是指的祭祀习俗——祭祀后物品一般都是由守墓人带走,所以“看墓茔人拜毕提”
——
【最后谢的谜语,谜底是“毛笔”。这个就是隐语,猜意思就行。
之前张御史第一次考齐鸢说的四书谜,齐鸢说谢的“龙阳”谜,都是这样的隐语。】
第35章 河中秘谈
孟大仁临走前一直拉着齐鸢念叨那支留青竹雕的貂毫笔, 并称之为神笔,说此笔握入手中后他就立刻文思泉涌, 如有神助了。
是不是神笔不知道, 那支笔倒的确挺贵的,笔管通体留青竹雕折枝花卉,笔毫亦是长锋饱满, 黑而细润。而孟大仁的字体洒脱雄秀, 用这笔写出来愈显神采。
齐鸢能看出孟大仁家境不好,刚刚正决定将那支笔赠给孟大仁, 因此谢兰庭口占谜语时, 齐鸢立刻联想到了那支笔上。
谢兰庭转过身, 神情渐渐了然:“你以为, 我指的是你借给孟大仁的那支笔?”
若不是齐鸢借笔给孟大仁, 那何进必然是第二了,俩人的确相差不远。
谢兰庭见齐鸢不语,隔了一会儿, 缓缓道:“我刚刚想的并不是这个,我说的是笔尖儿横扫五千人的张生之笔。”
齐鸢听到这, 才想起来早上的那篇戏做。
他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不过是戏做而已,于科举又没什么用。”
谢兰庭恍然一怔:“没用?你读书只是为了科举?”
“不。”齐鸢却摇摇头,道,“读书只为了做官。”
谢兰庭:“……”
小艇已经行至河面中央。谢兰庭弃了竹篙,任由小艇随风游荡。他自己则随意往船舱一躺, 望着天上的月亮。
俩人一舟,在河面上顺流而动。
齐鸢寻了一处稳妥处盘腿坐下, 徐徐道:“学生读书, 只为了做官。学生做官, 是为了家人。”
他知道谢兰庭绝顶聪明,自己若是撒谎,或早或晚都会被他识破。但是这人显然与蔡贤一派关系紧密,自己应当提防些,不可与他为友,也不能与他树敌,因此今晚的解释,必须要让谢兰庭满意。
至少要挑不出理。
“谢大人之前问学生是否有冤屈,学生没有回答。如今大人非逼学生说实话,那答案是,有。学生被害落水,几乎丧命,凶手却逍遥法外,至今未能归案,学生怎么可能没有冤屈?”齐鸢轻声道,“只不过冤屈是事实,学生这次因祸得福也是事实,因此并不敢声张。”
“看来齐公子大难不死,有所奇遇了。”谢兰庭神色未动,仍是望着头顶那轮明月。
齐鸢道:“是,学生大梦一场,前尘尽忘。”
谢兰庭这才转动眼珠,看着他:“都忘什么了?”
“都忘了。除了父母和祖母,其他人都看着眼生了很多。丫鬟和小厮都是后来想起来的。”齐鸢说到这突然一顿,“学生也是大孝之人,可惜记得父母不值得刻碑立牌坊。”
他显然对何进始终耿耿于怀,谢兰庭心下奇怪,想要问上两句,又不想此时转移话题,只得当做没听到。
“之后呢?”谢兰庭问,“你就突然会读书了?”
“并不是突然会的。学生在梦中苦读了数年,这才将四书倒背如流。就连时文制艺,学生做了也不下百篇了。只不过梦中数年,不过人间一日。”齐鸢说到这停下来,闭上眼回想道,“学生甚至在梦里看到了几本古籍。其中一本绘有弓箭刀枪、也有弩机,飞梯,望楼车等物,只是那书文字很少,图画又多,且十分写实无趣,学生记下来的不多。”
谢兰庭原本只是虚虚阖眼,听到兵器绘制时倏然一惊:“你都记得多少?可能画出几个?”
齐鸢点头,随后又左右环顾了一圈,示意谢兰庭船上没有灯,也没有笔墨纸砚。
谢兰庭却干脆坐起,将手伸了过来。
他这人皮相极好,手脚也比别人的好看。齐鸢愣了会儿,才伸手在他手心细细描画着。
刀剑大同小异,不如复杂些的兵器能取信于人。但复杂的画起来线条太多,常人恐怕又猜不出来。
齐鸢迟疑着抬手,他的指尖落在谢兰庭的手上时,后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齐鸢抬头,就见谢兰庭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低声道:“将军弩。”
齐鸢的指尖轻轻一顿,心里吃惊不小。
他的确看过一本详细记录兵器阵法的武备孤本,然而那本书早被焚毁了,这世上见过那书的人应当不多。谢兰庭怎么会这么熟悉?还是他熟悉的是将军弩的实物?
齐鸢心念一动,用指腹在谢兰庭的手心轻轻划出一段,果然,指腹下能触到一层硬茧,显然是常年握兵器的手。
谢兰庭没料到他的举动,被烫到般突然缩手,狐疑地看向齐鸢。
齐鸢面不改色道:“还有一个造型怪异的车子,说是所击无所不催,入地七尺。”
“虎蹲炮?”谢兰庭伸手过来示意齐鸢补充完整,又轻轻蹙眉道:“你用指甲画就行,线条清楚。”
齐鸢应是,这次老老实实用指尖将那炮车的样子画了出来。
“学生只记得这种炮车不用人力拽发,比虎蹲炮要轻省。”齐鸢道,“至于原理就不懂了。”
“因为炮梢上有石锁……”谢兰庭沉吟起来,收回手,又看向齐鸢,“你果真是梦中所见?”
齐鸢肃然一拜:“回大人,学生所言句句属实。想来自古以来,有见黄舆结孕者,有梦寐预占者,也有一语成谶口出必应者,想来事由前定,非人力能改,人心所知,一切都是造化而已。”
“好一个事由前定。”谢兰庭负手而立,淡淡扫了齐鸢一眼。
齐鸢也随即站起作揖:“学生不敢有丝毫隐瞒。请大人明鉴。”
他知道谢兰庭肯定不会全信的,但在可以求证的事情上,他都说了实话,而谢兰庭也未必是真的执着搞清事情的真相。一个扬州城的小小纨绔,即便考了县试案首,也不值得一个指挥史如此重视。
夜色愈浓,明月西落,远处的如意船上灯盏渐灭,周围亦寂静无声。
小艇四周都是黑沉沉的河水,齐鸢微微低了头,耐心等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到谢兰庭轻轻笑了一下。
“如今你既然决意科举做官,又有这番奇遇相助。怕是要前途无量了。我非科举入仕,你以后在我面前不必以学生自称。”谢兰庭挑眉看他,“你可有字?”
齐鸢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学……晚辈字伯修。”
“齐伯修。”谢兰庭点点头,重新拿起竹蒿,往河中一点。
齐鸢见小艇方向是回如意船那边,怔了怔:“谢大人,不是说好了去看婉君姑娘的吗?”
“你以为婉君姑娘会在子时见人吗?”谢兰庭看他一眼,“她这两天住在玲珑山馆,你可以去山上拜访她。山馆的侍卫会放你进去的。”
齐鸢恍然大悟,心里也轻快起来,又暗想着这俩人看起来关系亲密,自己托婉君打听消息的时候一定要谨慎一些,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真正想听得是什么消息。
忠远伯府……叛国投敌……随便哪个词指向都太明显了。
齐鸢微微蹙眉,直到跟孙大奎回到齐府都在琢磨,到底让婉君姑娘打听什么呢?如今眼见着就是三月份了……他辗转反侧,将睡将醒间突然一个激灵,想了起来。
——自己如果没出事,三月三日应该要进国子监了!
国子监里那么多人,自己如果迟迟不出现,一定会被议论吧……儿子遇害,父亲失踪,忠远伯府现在也一定在风口浪尖上,传言应当不会少。
齐鸢幽幽叹了口气,又一想,寻常信件从京城到扬州要用好久,自己干脆找两只好鸽子让婉君姑娘带上,这样有什么事情传书回来就行。
不过重生回来这么久,自己终于要亲耳听到自己的死讯了吗。
第36章 初见婉君
婉君姑娘还有两日便要启程, 齐鸢虽然着急,但也不敢鲁莽行事, 第二天先写了一封帖子, 着人送去了玲珑山馆。
他自己则去找了迟雪庄。一来昨晚虽事出有因,但将一帮小伙伴扔下,齐鸢仍觉心里有愧。二来齐家的人如今被严防死守, 他不得不先考虑条后路, 万一自己考取生员之前钱知府便对齐家发难,自己总不能干瞪眼。
乘车到了迟家后门, 让门子去通传了一声, 不多会儿迟雪庄便亲自迎了出来, 满脸惊诧:“齐二?你怎么来了?”
齐鸢笑着跳下车:“怎么, 你家我还来不得吗?”
“哪里, 明明是你嫌弃我家无趣,不爱过来。”迟雪庄失笑,连忙命人将花园的玉照亭打扫出来, 又让身边的小厮去找两根鱼竿。
齐鸢随他一路往迟府后院走,只见繁花夹路, 鸟啼满园,藤架下还有两株牡丹,竟然早早开了一朵,花朵硕大妍丽,贵气逼人。
齐鸢微微一愣, 赞叹道:“这牡丹倒是好看得紧,把这满园的花草都比下去了。” 牡丹本就是国色, 更何况这一株俨然是花中名品“水罩红玉”, 齐鸢上次看到这花还是在谨慎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