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引擎不知疲倦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呜咽。
霍骁没有立刻动作。他依旧深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沉沉地投向船舷外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翻滚的黑色大海。
几秒后,他才慢条斯理地掐灭刚刚点燃的烟,脸上只剩下骇人的青灰。
他猛地抬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凿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白瓷呢?!”
那三个字,砸在甲板上,比万吨巨轮还要沉重。
阿泰的心脏猛的一抽。
他鲜少见霍骁这么把情绪不加掩饰的外泄。
“霍爷!您听我解释,”
阿泰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身体微微前倾,尽量表现出自己的臣服,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都是亚瑟搞的鬼。我也没想到陆冥迟竟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不等阿泰说完,霍骁一个狠厉的眼神扫过去,直接打断阿泰的分析,
“白瓷呢?!”
阿泰魁梧的身躯猛的紧绷,一贯冷峻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只余下骇人的惨白,
“霍爷,原本是按照您的吩咐安排了人手。只要亚瑟动手,他们就会冲进去救白瓷,但是——,”
阿泰深呼吸一口气,带着视死如归的勇气,
“在金贵也不过是一只金丝雀而已,”
阿泰的手死死按着霍骁的肩膀,传递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强硬:
“霍爷!想想兄弟们!想想我们好不容易走到的今天!
我们这次去谈的是‘海港新区’的独家开发权,几百亿的盘子,几十家竞争对手虎视眈眈!
秦家就在公海等着,迟到一分钟生意都有可能谈崩!这关系到日后我们能不能跟陆家抗衡,关系到霍家几千人的底气啊!”
“开船!”霍骁猛地甩开了阿泰的手,动作决绝而粗暴。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封的深渊里捞出来,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看也没看阿泰,径直对着驾驶舱的方向,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巨大的货轮引擎发出沉闷而悠长的轰鸣,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强行唤醒。
船身开始笨拙地移动,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漆黑的海水,卷起泛着惨白泡沫的浑浊浪涌。
霍骁身影孤单的站在甲板上,脑海里满是密密麻麻毒蛇的影子。
那小东西还活着吗?
陆冥迟是怎么做到召来那么多毒蛇的?
还是亚瑟,他的背景调查里,怎么会遗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霍骁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伫立在剧烈摇晃的船头。
霍骁的周遭只剩下死寂,唯有记忆深处,那声甜腻得发颤的呼唤,如同沉溺海底的幻音,幽幽传来——
“先生,先生~”
耳畔仿佛又萦绕着那滚烫的、带着独占欲的宣告:
“最最最最喜欢先生了,”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钩子,扎进如今空洞的心房。
那一句句带着献祭般意味的低语,更是在黑暗中清晰浮现:
“主人~,看看我呀……我手臂上,可刻着你的名字呢。”
记忆中那不屑又决绝的嗤笑,此刻也格外刺耳:
“才不会呢!他陆冥迟……凭什么跟先生比?我最讨厌他了!”
那份偏执的维护,如今只余下穿心而过的凉意,在无边寂静里回荡。
霍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着远方——那片庄园所在的方向。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作祟一样。
小东西,你还活着吗?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沥青拖住了脚步。
一分,两分……仅仅过去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在霍骁的世界里,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在酷刑架上被反复凌迟。
没有任何预兆,霍骁动了。
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如鬼魅,带起一片猎猎风声。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尚未聚焦的刹那,他腰间那把乌黑锃亮的伯莱塔92F已然握在手中。
他手臂闪电般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死亡气息,稳稳地、精准地顶在了掌舵大副的太阳穴。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大副浑身剧颤,手中的舵轮差点脱手。
霍骁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的嘶吼平静得多,却像淬了毒的冰棱,每一个音节都散发着令人骨髓冻结的寒意,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轰鸣,砸在死寂的驾驶舱里。
大副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求助的目光惊恐地投向旁边的阿泰。
“霍爷!!”阿泰一步抢上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怒和不解而变了调,脸上肌肉扭曲着,
“你他妈疯了?!为了个死人?!为了一个早就……”
“死人”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子弹,狠狠射穿了霍骁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他握着枪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如虬结的毒蛇。
他依旧没有看阿泰,那双深陷在阴影里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疯狂,死死锁定在舵手惨无人色的脸上,重复着那两个字:
“掉头!!”
阿泰看着霍骁那完全被疯狂吞噬的背影,又绝望地望了一眼船舷外那片翻滚的海面。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海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颓然地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发出一声沉重得如同巨石坠落的叹息,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苦涩和绝望:
“霍爷!您买他回来时对我说,只是一个玩物而已。
现在,您为了一个死人,要搭上我们经营了十几年的一切……值吗?”
霍骁没有回答,眼神狠辣的甩开阿泰的手。他力道之大,让阿泰噔噔噔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阿泰,不是为了白瓷!这件事情不对!相信我的判断,这里面一定有阴谋。我们先回去!”
霍骁的话让阿泰眼神里燃起犹豫,
“霍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霍骁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以他对陆冥迟的了解,对亚瑟的了解,他们是不会,也不可能弄出这么大动静的。
这个样子,反而像有人故意让自己肆无忌惮的驶向公海去。
船长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双手颤抖着,猛地将沉重的舵轮狠狠扳向相反的方向。
“黑曜石号”庞大的身躯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而仓惶的白色弧线,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调转船头。
引擎的轰鸣声浪被远远抛在身后,最后被庄园厚重围墙吞噬殆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腥甜,浓稠得化不开。
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冷血动物的独特腥气。
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只有脚下偶尔踩到玻璃碎碴或断裂木头的咔嚓声,在这片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霍骁手中的枪稳如磐石,枪口指向黑暗深处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
他身上阿泰紧随其后,手中端着威力强大的霰弹枪,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他警惕着随时可能从阴影里弹射而出的致命毒牙。
偌大的庄园,如同被巨兽啃噬过。华丽的吊灯砸落在地,水晶碎片铺了一地。
地面上,蜿蜒拖曳的黏液痕迹纵横交错。
听到动静的白瓷,会心一笑,眉眼弯弯纯真的像个孩子。
“小青,我赌赢了,先生为我返航了!”
说着白瓷快速伸出自己纤细的手腕,“小青快,咬我一口,然后离开这里!”
“嘶——”竹叶青吐着猩红的信子靠近白瓷……。
终于,霍骁带着手下来到了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前。
大门紧闭着,但门缝下方,一片深色的、粘稠的液体正缓慢地、无声地,向外蔓延、浸润……
是血。尚未完全凝固的、温热的血。
霍骁猛地一步跨到门前,拿出钥匙解锁,抬脚,狠狠踹向那扇合金大门!
“砰——!”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
巨大的冲击力让沉重的门板向内猛地弹开,撞在内部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映入眼帘的是角落里一团,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他像一只被彻底遗弃、惊恐到极点的小动物,紧紧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在房间最角落的阴影里。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睡衣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污迹和暗红色的血点。
最刺目的,是他一只垂落在地的手腕。
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其上,暗红的血液正汩汩地、源源不断地涌出,顺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头深深埋在臂弯里,散乱的黑发遮住了脸,瘦弱的肩膀在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发出小兽濒死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第13章 终于等到先生了
霍骁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那张永远冷硬、仿佛刀刻斧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如同冰水般淹没了他的眼底。
“霍……先生……”白瓷的声音响起,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濒死般的破碎气音。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霍骁那还僵在半空中的裤脚。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白瓷所有的生机。
他仰躺在地上,脸色以惊人的速度灰败下去,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变成一种可怕的青紫。
他努力地转动眼珠,看向霍骁那张近在咫尺、却因震惊和恐惧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我…我终于…,”白瓷断断续续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沫,破碎不堪,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绝望。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异常执着的光芒,死死地锁住霍骁的眼睛。仿佛那是他在沉入无边黑暗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等到…先生了…”他抓着霍骁裤脚的手指都在颤抖。
那眼神,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眷恋和……绝望的诀别。
霍骁猛地回神!
恒温箱里有血清!
霍骁那双深邃的眸子,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猛地甩开白瓷抓着他裤脚的手——那力道之大,几乎将白瓷的手腕甩脱臼!
霍骁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如同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狂暴和……
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再看白瓷那濒死的模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猛地扑向旁边的恒温保险柜!
他粗暴地输入密码,柜门弹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淡黄色的血清注射器和配套的针头。
霍骁抓起一支,撕开包装,拔掉针帽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冰冷的针尖在幽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
他单膝跪地,一把撕开白瓷破烂不堪的袖口,露出那肿胀发紫、带着两个狰狞牙孔的伤口。
针尖毫不犹豫地、精准地刺入肿胀的皮肤!冰冷的液体被强大的推力注入体内。
白瓷的身体在针尖刺入的瞬间猛地一颤,随即,一股冰冷的气流顺着血管迅速蔓延开,与体内肆虐的灼热毒素猛烈地冲撞、抵消。
那令人窒息的麻痹感和窒息感,似乎被这冰冷的洪流短暂地遏制住了蔓延的势头。
霍骁拔出针头,随手扔在一旁。
他俯视着躺在地上、脸色依旧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的白瓷,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愤怒、后怕、某种深沉复杂的东西?
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重新凝结成一层更冷的冰壳。
他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粗暴地抹掉白瓷嘴角渗出的一点血沫。
“省点力气。”
霍骁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
“你的遗言很值钱。”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刮过白瓷苍白如纸的脸,
“留着去阴间,跟阎王讨价还价吧。”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白瓷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决绝地转身。
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最终消失在门外。
留下白瓷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带着蛇类腥气的地面上。
手臂的剧痛和麻木感在血清的作用下开始缓慢地消退,但每一次心跳依然沉重而艰难。
白瓷静静地躺着,眼皮沉重地阖上,仿佛只剩下一具等待冷却的躯壳。只有那微微起伏的的胸膛,证明着生命仍在顽强地延续。
夜幕降临,一辆线条冷硬如战车的黑色迈巴赫S680 Pullman早已启动,幽暗的车灯如同猛兽蛰伏时睁开的眼睛。
霍骁坐进后座,隔绝了外面庄园里的一切喧嚣与混乱。
他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目养神,只有紧抿的薄唇和偶尔因指关节用力而泛白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一个小时后,迈巴赫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悍姿态,碾过陆宅前精心养护的草坪,粗暴地停在灯火辉煌的宴会厅主入口。
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芒流泻出来,映在光可鉴人的黑色车身上,折射出冰冷炫目的光晕。
车门打开,阿泰率先踏出,紧接着就是后面两排的保镖开路。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悠扬的小提琴协奏曲流淌在空气中,水晶灯的光芒璀璨得近乎虚幻。
这里是陆冥迟的世界,依旧的纸醉金迷,浮华如梦。
霍骁的出现,像一块坚冰骤然投入滚沸的油锅里。
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场,与这奢靡温软的氛围格格不入。所过之处,热烈的交谈声瞬间冻结、消音。
一道道或惊诧、或好奇、或带着探究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却又仓惶地避开。
霍骁没有理会任何人,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重重人影,精准地锁定了宴会厅深处靠窗的角落。
那里,是整个场地的焦点。
陆冥迟斜倚在一张宽大的丝绒沙发里,姿态慵懒而优雅,如同盘踞在领地里的猛兽。
他怀里正坐着一个穿着浅色针织衫的青年——那是沈然。
当初因为权势背叛霍骁,毅然决然选择陆冥迟的“初恋”。
沈然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身体微微僵硬。但陆冥迟圈在他腰间的手臂却越发收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陆冥迟低头,鼻尖几乎要蹭到沈然的脸,他声音压的很低,带着刻意的亲昵,像是在说什么小秘密。
沈然睫毛颤了颤,抬头对上霍骁的视线,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下意识的要从陆冥迟的怀里站起来,却被陆冥迟死死按住。
霍骁的脚步停在距离沙发三步之遥的地方,看着这精心绘制,又略显拙劣的讽刺画面。
陆冥迟似乎这才察觉有位不速之客。
他抬起头,唇边那抹玩味的笑意丝毫未减,甚至加深了几分。
“阿骁?”陆冥迟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慵懒的腔调清晰地传入霍骁耳中。
他非但没有松开沈然,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让沈然几乎完全贴在他胸前,姿态充满了挑衅,
“真是稀客。怎么,我这寒舍,今天蓬荜生辉了?还是说……”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怀中的沈然,
“阿骁是专程来……‘捉奸’的?”
“捉奸”二字,被他咬得又轻又慢,如同淬了毒的针。
沈然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慌乱无助的目光撞进霍骁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曾经盛满过炽热与温柔,此刻却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
不带一丝波澜,更无半分旧情。
沈然的心瞬间沉入冰窟,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霍骁的目光只在沈然那张写满惊惶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便牢牢钉在陆冥迟那张俊美却写满恶意的脸上。
“玩物而已,陆少喜欢就好。”霍骁开口,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地落入陆冥迟和沈然耳中。
四个字,冰冷、平稳,毫无情绪起伏,却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具侮辱性。
陆冥迟脸上的笑意更浓,甚至还带了几分小得意,好像丝毫没有被冒犯到。
霍骁就知道他是这个反应,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蛇,是你放的。”
不是疑问,而是冰冷、笃定、不容置疑的宣判。
陆冥迟环在沈然腰间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脸上的慵懒和玩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误会的阴冷暴戾。
他盯着霍骁,直截了当的反驳,
“不是我!”
霍骁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冰山轰然倾轧而下。
他微微倾身,靠近陆冥迟,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冰冷的气息。
霍骁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森然寒意,清晰地送入陆冥迟耳中:
“你那么喜欢玩……” 他刻意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陆冥迟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怀中沈然惨白的脸。
一字一句,清晰如冰珠坠地,“我陪你。”
“我陪你”三个字落下,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陆冥迟强撑的从容。
当时陆冥迟听到手下人禀报,说有蛇群袭击霍氏庄园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他只不过是怂恿亚瑟放蛇咬死那个白瓷,顺便还可以借霍骁的手除掉背叛自己的亚瑟。
鬼知道为什么会引来大批的蛇群入侵。
他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霍骁却这么轻而易举的给自己定了罪。
整个奢华的宴会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目光,无论远近,都带着惊惧和屏息的探究,死死聚焦在这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身上。
霍骁直起身,如同寒夜里最锋利的冰刃,刮过陆冥迟的脸。
没有丝毫停留,也彻底无视了陆冥迟怀中那个神情复杂的沈然。
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淬着北地最凛冽的寒风,宣告着不死不休的终局:
“陆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这落针可闻的角落,
“准备好——”
霍骁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我们,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后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直到霍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那宣告战争开启的脚步声彻底被门隔绝,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才被一声突兀的的碎裂声打破!
“哗啦——!”
陆冥迟猛地挥手,将面前矮几上那支价值不菲的水晶醒酒器狠狠扫落在地!猩红的酒液如同泼洒的鲜血,瞬间在光洁的地面蔓延开来,刺目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巨大的声响吓得近处的宾客失声尖叫,纷纷惊恐后退。
陆冥迟胸口剧烈起伏,邪魅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和一丝丝……委屈。
他死死盯着霍骁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将那扇门盯穿。
而他怀中,沈然早已瘫软。
刚才霍骁那冰冷的眼神,那句“玩物而已”,如同最锋利的冰凌,狠狠扎穿了他的心脏。
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失控地从眼睛里汹涌而出。
陆冥迟低头,对上沈然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
他暴力的将沈然推倒在地,嫌弃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肮脏的垃圾。
“当初你为了权势地位,背着阿骁来爬我的床,现在又这副样子,是准确爬回去?”
丢下这句话,陆冥迟头也不回的离开这里。
大厅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以及沈然那压抑不住的的呜咽。
霍骁坐在回去的车里,脑子里回忆着刚才陆冥迟的反应。
为什么觉得他眼神里委屈?
亚瑟是他安排的,引自己回来肯定也是他的主意。
他到底在委屈什么?
想了一路也没有想通,霍骁只能先派阿泰去打探秦家那边的情况。
主卧室光线被调到最暗,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壁灯,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晕。
白瓷被安置在宽大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轻薄的丝被。
霍骁的专属医生被紧急召唤而来,确认血清及时有效,毒素已基本控制,但病人需要绝对的静养。
白瓷闭着眼,呼吸均匀而微弱,脸色依旧苍白,但那份死灰般的败色已经褪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仿佛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手腕的伤口被重新细致地处理过,包裹着洁白的纱布。
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霍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开灯,高大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霍骁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像,目光沉沉地落在床上那个看似毫无知觉的人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白瓷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规律地起伏。
他迈着极轻的步子,走到床边。
脚步落地无声,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他在床沿坐下,床垫微微下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却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最终,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了白瓷散落的几缕碎发。
“小东西,你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他的目光长久地地停留在那纱布上。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下面狰狞的伤口。
霍骁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被投入了巨石,激荡起汹涌的暗流。
还是某种失而复得的冲击?
霍骁缓缓低下头。
距离在无声地拉近,近到白瓷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带着一种极其轻微的吐息。
然后,一个带着不知名情绪的吻,轻柔地落在了白瓷的额头上。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就在那微凉的触感落下的瞬间,一个低沉沙哑,充满了压抑的声音,贴着白瓷的耳廓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白瓷……再蠢成这样,”
霍骁的气息拂过白瓷的耳垂,带着滚烫的威胁,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
“……我就把你锁进地下室,钥匙……吞进肚子里。”
这露骨的、带着疯狂占有欲的威胁,如同最强烈的电流,瞬间贯穿了白瓷全身!
伪装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冲击撕得粉碎!
就在那几乎失控的临界点,白瓷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死死压住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依旧闭着眼,呼吸保持着那刻意维持的平稳节奏,甚至连心跳都未曾加速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