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这字.......”
慕无铮今天尤为心绪不佳,整个人都安静压抑到了极致,但他还是特意给冬易解释:“我的右手字,是专为太子殿下而练的,原本我会成为他的暗卫或者武将。”
冬易恍然大悟,又听慕无铮吩咐道:“等会回到太子府,派几个人趁晋琏不注意单独把纪殊珩困住,我要单独和晋将军谈。”
慕无铮把圣旨摊开给冬易看,冬易看完神色迷茫略显不解,“殿下,让晋将军领兵帮忙查世家,有圣旨难道还不够么?”
“不够,我从前见过太子和晋琏行事。没有太子手谕,就算是天大的事,只要用到动兵,晋琏也只会找各种借口拖着一口一个为难,就算是圣旨也没用。”
冬易迟疑,“可是殿下,就这几行字......”
慕无铮从怀中拿出一枚锦囊,从中掏出一枚极小的印鉴,“我出宫时从他换下来的衣服上拿的。”
他按照记忆在字的右下方摁下印鉴。
纸上赫然出现一枚红印。
“晋将军会信么?”
慕无铮轻笑一声,“骗得了晋琏,但是骗不了纪殊珩,他知道我学过太子殿下的字,所以你们得把纪殊珩给我困好了。”
“你再给欧阳大人去信一封,就说纪编修这几日病了去不了殿阁,再带纪殊珩去端王府上小住几日,喝喝上好的单枞,喝腻了就拿出信阳毛尖和庐山云雾轮着喝……毕竟查纪府我不想碰到他,麻烦。”
冬易低头称是,“殿下,纪氏会参与刺杀一事么?”
慕无铮摇头,“以我对纪公的了解, 他不至于。但为了公平不惹人非议,京城各个世家大族都得查一遍。”
冬易掀开帘子吹出一记哨声唤来信鸽,抽出一张宣纸写下几行字塞进信鸽的信筒里。
“殿下,都吩咐好了,留守在太子府的暗卫见到纪殊珩会第一时间将他带走。”
慕无铮回到太子府时,冬易提前布置好的人手已经将事情办妥,顺利将纪殊珩“请”去了端王府做客。
他领着人走进太子府时,看到晋琏正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与手下不知说着什么,神情似有些愤慨。
慕无铮眼眸一暗,转过头推门进殿。
林霜绛坐在金丝楠木桌旁翻看医书,夏霖也坐在他身边有些昏昏欲睡。
“你回来了?”
夏霖连忙打了个激灵直起身子,“殿下!你回来啦?”
慕无铮道,“嗯,我听闻他醒过一次了?”
“是,施针后旧血已经吐得差不多了,虽然那内伤难愈,但至少修养几日就能下床。”
慕无铮微叹,“好,我知道了。”
林霜绛见他忧心不已安慰道:“别担心,府医的用药我会帮着一起看,一起想办法把太子殿下的内伤治好。”
慕无铮温和一笑,“多谢你,如今不仅要就任正式的官职,还要为我操心这些事。”
林霜绛摇头道,“没事的,去看看他吧。”
夏霖古怪地打量着慕无铮和林霜绛的语气态度,她一直以为慕无铮是因为从前待在太子府,与太子慕无离有主仆恩才会如此关心他。
但是现在她怎么越看越奇怪!
端王殿下和太子之间好像不只是义兄义弟那样简单,也不像是主仆恩情啊……
她眼睁睁看着慕无铮缓步走过去,在自己面前单膝跪在床边,双手捧着太子慕无离的手,脸颊贴近……
然后……
在男人手背落下一吻。
神情动作虔诚极了。
夏霖震惊地瞪大眼,惊恐地迎上林霜绛似笑非笑的眼神。
是她想的那回事吗?
渊清玉絜的男人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几近血色全无。
慕无铮的双唇轻轻摩挲着男人手背的皮肤,这双手从前又热又烫,落在身上时能烫化他,如今却泛着丝凉意。
慕无铮失落地想,或许他真的不该。
不该激怒世家,就算要除掉他们,也该用更聪明更稳妥的法子。
或许自己真的过犹不及了。
春闱是他传信让慕无离带黑甲营镇压,金銮殿外更是他慕无铮出手连杀数人。
可为何如今倒在这的是慕无离?
明明曾在临江县明灯三千为慕无离庆贺生辰,只愿他受上苍眷顾,一生富贵安稳,喜乐无忧。
为何如今还要让这样好的人受如此病榻缠绵之苦?
慕无铮眼角噙着一滴泪,泛起一抹红。
“对不起……是我任性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个做错事情后悔又无助的孩子。
“我喜欢胜,喜欢赢。你不在,没有人能让我收手……”
“快些醒来吧,不然……我怕我会就这样任性下去。”
“殿下……慕无离.......”
男人昏睡沉沉没有丝毫反应,他手背抹去眼角泪水,站起身来:“夏霖,霜儿走之后你继续守着太子府,除了太子殿下手边人,不许任何人接近,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夏霖倏然一愣,“是,属下明白。”
虽然她不明白原因,但大抵知道慕无铮意在让她竭尽全力保护太子。
慕无铮推门而出,恰巧碰到晋琏。
“本王有事与晋将军一议。”
晋将军“啊”了一声,有些茫然,“端王殿下等等我,我进去看看太子殿下就来。”
慕无铮沉着脸色拉住他手臂,“此事刻不容缓,太子殿下暂无性命之忧,晋将军还是让太子殿下好好休息吧。”
“哦……”晋琏被迫合上门,一脸疑问地跟着慕无铮走到廊下。
慕无铮把圣旨扔到他怀里,“这里只有你我,圣旨就懒得念了,关于彻查琼林宴刺杀一事,还请晋将军调兵同本王走一趟……将军应当知道此事与世家有关,本王不得不从十八营中调派人手。”
晋琏面色一凝,展开那明黄色卷轴迅速扫了一眼,果然支支吾吾道,“这件事太大了,十八营若真出动恐怕会满城风雨,本将觉得还是等太子殿下醒了,一起商议一番为好……”
慕无铮拧眉肃声:“商议?太子殿下如今躺在床上就是因为世家阴险狡诈有备而来,晋将军不紧着去为太子殿下讨公道,竟然还要等?”
晋琏心中犹豫得百转千结,他挠了挠腮道:“军令如山,京城内调兵一事事关重大。出动十八营任何一营都必须要让太子殿下事先知晓,此事不是我一人能决定。”
慕无铮从怀里拿出方才准备好的宣纸,展开递到晋琏面前:“太子殿下在琼林宴开始前就已经预料到世家会动手,为避免意外,他提前写下此谕令交于我,若世家生出反心,你我可凭借此谕令捉拿逆贼。”
晋琏接过那宣纸大吃一惊,殿下什么时候写的?竟然能这也预料到!
果然还是他太迟钝了么?!
他捏着宣纸细细比对,暗道:应该不会有错,字迹一模一样,还有殿下的贴身印鉴,做不了假。
晋琏把宣纸揣进怀中缓声道:“端王殿下别怪我多心,出了这样的事我恨不得马上叫十八营的兄弟们抄起家伙查了那些世族,但我身为朝廷三品武将,不可不谨慎行事。”
慕无铮见他信以为真,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晋将军不必多言,我理解。”
“请端王殿下先与我前去十八营调兵。”
慕无铮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太子府大门,出门前晋琏支支吾吾地问他:“那个……端王殿下,陛下说彻查京城所有在藉的世家大族,其中有没有提到纪府?”
慕无铮自然明白他想问什么,“陛下没有特意提及纪府,不过我想既是彻查世族,便不能包庇任何一家。其中自然也包括纪氏,晋将军若担心纪公面上不好看,可先派兵把守各个世家的大门与后门,暂截住出入,此法可保证诸世家之间无法串通消息销毁证物。待彻查大半世家之后咱们再去纪氏,这样他们至少心里有些准备,不会过于抵触黑甲营的盘查。”
晋琏果然认同此法,他翻身上马,“端王殿下思虑周全。”
一身黑袍长衫的慕无铮跟随晋琏策马扬长离去。
他觉得自己一步一步越来越回不了头,从金銮殿那一日他满手血腥开始,他便再回不了头。
他会背负世俗骂名、造无数杀业,一步一步往上攀爬。
因为他既要揽那心间明月,更要坐拥那万里江山。
这次仅仅是为了彻查世家,就动用了京城五营。
随着慕无铮和晋琏的一声令下,黑甲营、黑骑营、黑驰营几乎是全营出动,而黑羽营与黑麟营则是派出了一半的弓箭手和黑麟卫驻守在高处,一旦发现有人强闯或者窜逃,即刻空中射杀。
调动五营时,慕无铮真切感受到了慕无离改制十八营的厉害之处。
从前的监军司和城卫营,经过慕无离大刀阔斧的改制和训练后,单拿出任何一营都是训练有素随时能上战场的虎狼之师。
乌云遮蔽,压抑的气氛笼罩着京城。
黑甲营、黑骑营、黑驰营的铁靴声响彻大半个京城,惊得世家府邸附近的小街小巷早早地关了门,不甚撞上军队行过的百姓们惊恐地躲在墙角不敢抬头,生怕惹上事。
各个世家大门紧闭,里面的奴仆似乎预先听到了什么风声般惊慌失措,有的在院子里四处奔走,想赶紧赎走自己的奴契避免被连累,走不掉的则在房间里瑟瑟发抖。
“这是要出大事啊.......”
“京城要变天了.......”
黑羽营的弓箭手们隐在高处,箭矢如同阎王的镰刀随时准备收割性命,而黑麟卫则穿梭于屋群之间,紧盯着外逃的猎物。
军队如铁流般向世家府邸碾压而来,士兵步伐沉稳,迅速举盾前行将世家府邸层层包围得水泄不通。
府邸中慌乱成一团,有的世家子弟似乎提前知道了什么企图携带财物逃跑,才出府门就被黑羽营的黑羽卫当场射杀,鲜血流淌。
慕无铮骑着战马恣意桀骜地守在英国公府门口,晋琏驾马一身银色盔甲跟在他身边。
他们都心知英国公在开国时是真正的顶级世家,是这群世家最大的靠山,只要查完英国公府,其余的世家府邸都是顺理成章,所以眼下要先拿英国公府开刀。
慕无铮暗道,那日上奏请求废太子的言官朝臣们,今日一个也跑不掉。
敲大门的黑甲卫小跑到马前:“殿下,将军,英国公府没人开门。”
慕无铮冷笑着抬头望向英国公府紧闭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刀尖指向英国公府的方向,大声喝道:“给本王撞门,彻查世家谋逆刺杀一事,本王圣旨在手,看谁敢阻拦?!”
黑甲卫大喊:“所有人!拿上破门桩,一起撞门!”
朱红的府门不一会便被潮水般的黑甲卫撞得四分五裂,破门而入的瞬间,门内的护卫和奴仆们面色惨白地望着黑甲卫一拥而上,慕无铮和晋琏持刃缓步而入。
晋琏高声吩咐:“抓人,找端王殿下交代的东西!反抗者就地处死——”
慕无铮神色冷然,目光凉凉扫过英国公府众人沉声道:“英国公府必须人人接受彻查!违令者皆以谋逆罪论处。”
英国公府的护卫和奴仆们手中紧握刀枪却不敢上前,一个蓝色云纹锦衣的中年男子从一众奴仆中走出来,面色气得发黑。
那人一身文官气息,迎着慕无铮的目光大声抗议:“端王殿下和晋将军,二位强闯国公府府邸,你二人可知此举有违永昼律法,有违宗室规矩!”
“这是对我英国公府的侮辱!汝等置宗室脸面于何处?我们英国公府绝不会屈服!”
晋琏将军闻言面色不改,目光如炬手持长剑,身边的黑甲卫和黑麟卫严阵以待。
慕无铮冷笑一声,认出那是英国公的儿子,当朝四品御史。
慕无铮一手高举圣旨,气势朝整个英国公府铺天盖地压来,他冷冷对着众人道:“英国公府若清白,何必抗拒搜查!”
“脸面?都到这个地步了,要脸面还是要命——”
“你们自己看着办。”
晋琏见状,扬手喝道:“给本将军搜!一个个搜身,一个也不能漏。”
那御史被黑甲卫按倒在地,大声嚎叫:“慕无铮,你这个狡诈毒辣的酷吏!你杀业缠身一定会众叛亲离不得善终!”
晋琏这次调兵带足了人手,不出两柱香,便有好几个黑甲卫大步奔来,跪在慕无铮和晋琏面前:“端王殿下,晋将军,从英国公府中护卫搜出刺客同样制式的软甲。”
慕无铮盯着那软甲垂眸轻笑,“晋将军,看来找到了。”
他虽然在笑,但是眼中却透露着冷意,让身侧的晋琏都有些不寒而栗。
晋琏横眉高声道:“英国公府谋逆证据确凿,英国公及其亲眷全部押入大牢,一个也不能漏!”
府中众人听到这句话纷纷痛哭惊泣,英国公的亲眷们有的更是直接吓得晕过去,最后还是被黑甲卫拖走。
查到同样的软甲后,英国公的子孙妻女们被尽数带走,连同奴仆护卫都被黑甲卫带去了官衙。
事罢,慕无铮和晋琏调转马头带着身后浩浩荡荡的大军往下一家而去,解决了作为靠山的英国公府,其余的世家大族就好办多了,与刺杀无关的查完了便撤走,查出了软甲的当场就查抄府邸,所有人全部下牢狱,不论有没有参与刺杀,世家诸臣再怎么不愿,面对如此强权也不得不一一接受京城五营搜查。
彻查世族的过程中,他们也碰到几个带足钱财领着一家妻妾子女准备偷偷溜走的臣子,但慕无铮和晋琏早就让十八营关闭城门严禁出城,想要出城的人又怎么能瞒得过十八营的守城军?
慕无铮直接命人将那朝臣射杀,将其妻妾子女尽数押入大牢。
这一日,京城腥风血雨,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晋琏在路上曾问慕无铮关于那些逃跑的朝臣怎么处置,要不要先一起抓起来关进大牢再拷问认罪。
谁知慕无铮却只瞥了一眼圣旨冷笑道:“陛下有旨,谋逆罪无需拷问认罪,逃跑者可直接处死。”
晋琏登时被那张昳丽得摄魂夺魄的脸吓得后脊生凉,但他却对这处置不敢多说什么,毕竟思来想去端王也算是在为太子殿下讨公道,他才不会为这些罪臣求情。
第102章 赶狗入穷巷
慕无铮和晋琏率领着浩浩荡荡一大批精锐之师到纪府府邸时,纪府大门敞开,门内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慕无铮同晋琏下马,才进门就看到银髯漂拂的纪大学士纪闻殊坐在大门不远处青石地正中央的红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一大群人,看服饰样貌应当是府内的仆从和护卫。
慕无铮神色如常走过去,而对面的纪公纪大学士则肃然地起身拱手道:“端王殿下,晋将军,老夫等候多时了。”
纪闻殊年纪虽大却并不显老态,反而看上去精神矍铄,一身素袍带着几分儒雅之气。
慕无铮领着晋琏上前,“老大人久等。”
晋琏同样拱手致礼,“纪公,此次搜查多有得罪,还望纪公海涵。”
纪闻殊捋着那白须悠然道:“二位的来意老夫已知晓,二位要找什么一切请便,只是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端王殿下与晋将军考虑。”
纪闻殊作为老太师,即便退了做个寻常大学士也还是有多年名望在,他语气委婉恳切,难以想象这样一位名满天下的名师竟会如此谦卑。
慕无铮微微点头,“纪老大人请说。”
“府中女眷众多,她们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有的甚至还未定下亲事……老夫恳请端王殿下只搜查男子,为她们留一份清白和尊严。”
慕无铮看向晋琏,晋琏正色道:“当日的刺客中没有女子,可以不查女子。”
见晋琏没有异议,他:“纪老大人的不情之请,本王与晋将军准了。”
纪闻殊拱手道:“多谢二位。”
慕无铮内心感慨万分,查了这么多世家,纪公是唯一一个,会为府中下人求情的大臣和家主,纪老大人的风骨,那些昏懦愚蠢的世家大臣们这辈子也学不会半分。
“纪老大人待下的仁心令我二人动容。”慕无铮微叹。
晋琏招招手,身后的黑甲卫开始对府中仆役和护卫逐一搜查。
慕无铮目光落在纪闻殊身后那张红木太师椅上,他曾听闻纪老大人的红木太师椅是先皇亲赐,这是无上的尊荣。
听闻是纪公年少时曾为了身为太子的先皇跪在在圣祖皇帝殿前求情,于雪夜里跪了好几个时辰,导致后来腿脚落下了毛病。
先皇即位后,感念纪闻殊昔日恩情,特赐这把红木太师椅,准许他无论在任何大宴与活动都能带上这红木太师椅,不必久站强撑,这份殊荣一直持续到如今。
而纪殊珩作为他的儿子年纪上虽大不了慕无铮几岁,可辈分却要比太子慕无离都还要大了一轮。
纪老大人膝下有数子,却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就是多年前身为宫廷二等侍卫的纪雨梅,也就是慕无铮从前的师父。
慕无铮也是入朝参政后才知道,纪老大人从前十分宝贝这个幼女,家族无人不从师从仕,但他却纵容幼女习武做了那永昼朝廷第一位女御前侍卫,时至今日民间都还有不少逸闻。
只可惜纪老大人的宝贝女儿辞官后远走他乡,藏身于民间再无音信,唯过年节时寄回家书几封,最后竟于二十年后收到了亲女的死讯。
这一层渊源使慕无铮不由得想到师父的音容笑貌,望着纪闻殊的目光不自觉带上几分怀念与感触。
明明爱女死于薛氏刺客之手,纪老大人却从未找慕无离和皇后讨过公道,更不似傅老将军那般上门寻仇,也不知道他当初是如何接受爱女葬身他乡这件事的。
纪闻殊命仆从再抬来两张梨花木靠背椅,又抬了张茶桌来,让晋琏和慕无铮一起喝茶坐着等。
二人身后坐的黄花梨木椅价格质地上皆贵于纪闻殊身后的那把红木椅。
那红木椅虽是先帝亲赐,但到底看得出是老物件。他二人上门搜查,纪闻殊不仅没有为府邸被查而发火,更是特意让人搬来更为贵重的黄花梨木椅让他们落坐品茶等待。
除了因为慕无铮晋琏二人身份品阶皆在他之上,更是因为纪闻殊作为一位三朝老臣,待客之道与其他世家大臣全然不同,即便是面对慕无铮和晋琏这样的小辈时他的姿态依然谦卑随和,不像其他世家大臣那般凭着官位和背后的世族名望拿腔拿调。
慕无铮细细想来,若非纪老大人主动避世不闻朝局,此等为人处世与格局,连小事都如此细致体面,若他有心政事,就算是三公宰执都当得。
慕无铮接过纪闻殊倒的清茶,语气悠悠道:“京中其他世族听到此等风声均大门紧闭惶恐不安,但本王见老大人尤为自得,不愧是纪公。”
纪闻殊温和一笑,“纪氏家规甚严,阖族皆知,不必为名位富贵而屈身折腰,亦毋须随波逐流、蹈险行事,又岂须避忌搜查。”
慕无铮不由唏嘘:“纪老大人所言令本王受教,正所谓正身直行,众邪自息,世人虽知此理,然临事考验,常未能行。”
晋琏掺和不进话,只得在一旁面色尴尬地喝茶掩饰,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慕无铮不久之前还是太子府里成天跟着太子殿下屁股后头跑的小孩,怎么才过了短短两年,他竟都能和纪公攀谈到一处去了?
口中的茶清冽纯粹,不是什么名贵的茶种,但却清香宜人。
纪闻殊悠然一笑,“许久不为端王殿下授课,殿下似于世事中感悟颇多。”
慕无铮盯着茶汤中泛起的涟漪,“世间纷纭,非尽如纸墨之黑白纯粹也。善未必昌,恶未必亡,性善者更易为造化所戏,守其本心亦难矣。”
纪闻殊神色微敛,“老夫闻端王殿下话中颇为失意,可愿听老夫一言?”
“老大人请说。”
“世之随波逐流者众,然恒有逆水行舟之人。本心乃人之精魄与脊梁也,石可破然其坚不可夺,丹虽可磨然其赤不可夺。故于成事者,得失输赢未为至要,一时之顺逆,亦不过世俗之愚见耳。”
恒有逆水行舟之人……慕无铮不由得想起卧病在床的慕无离。
是啊,若他是那样一个在乎输赢得失的人,又怎会竭尽全力除薛氏,又顶着诸般流言和皇帝憎恨的目光彻查吏部。
慕无铮凝着目光将那清茶含在口中,迎上纪闻殊苍老却不失锐气的眼神,“蒙纪老大人一番开导,本王悟之甚深。”
纪闻殊带着慈祥的笑意道:“端王殿下与太子殿下行事虽判若云泥,然本性相似至极。”
慕无铮不自觉红了耳廓,低声道:“太子殿下何等风光霁月之人,本王安能与之相提并论。”
晋琏听到二人提到太子慕无离,点头应和:“没错,我晋琏虽是个不识文词的莽夫,却也知道像太子殿下那样的人,莫说我等,天下孰人能与之比肩?”
纪闻殊见他二人几乎要把慕无离夸上天,被逗得哈哈大笑出声,“晋小将军少年英雄心性纯然,端王殿下更是对太子倾慕至极,你二人对太子殿下慕之过甚,若使汝等无视雏鸟之情中正以视太子,难矣!”
慕无铮脸颊一片霞光,这纪公纪老大人也太直接了吧,直接点出他有多倾慕太子,这话叫他怎么接?
还说他和晋琏对慕无离是雏鸟之情.......
晋将军自小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就罢了,可纪老大人怎么可能会知道他和慕无离从前那些事?
他不过是回了一句外人眼里的客套话,究竟是哪里暴露对慕无离倾慕至极了?
慕无铮自从做了端王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红着脸和脖子缩得像个鹌鹑了,这头一回竟然是在纪公的茶桌前,还又是在搜查对方府邸这样不同以往的场景之下。
纪闻殊见他二人神色羞赧,也不过多打趣,话绕回到彻查世家一事上,三人寥寥聊了几句,晋琏能搭上的话也不多,都是慕无铮在回话。
“端王殿下,老夫知殿下近来所为影响甚大,其间不乏不得已而为之,然老夫为师多年,不忍见殿下行差踏错,不知殿下最后可还愿再听老夫一言?”
慕无铮倏然一愣,恭敬道:“纪公请说。”
纪闻殊微叹,“弓硬弦常断,人强祸必随,殿下如今赶狗入穷巷,无论为何故,切记为自己留一线余地,行事勿趋极端,万事皆有因果.......人处世间不可过于决绝,哪怕是大恶之人,殿下也不必倾尽一生与之纠缠至死,实不值也。”
慕无铮垂眸微叹,“纪老大人的一番忠告良言,本王铭记于心。”
三人只喝了两盏茶时间,纪府上下都已经彻查完毕,一列列黑甲卫皆单膝跪地禀告:“端王殿下、晋琏将军,纪府一应仆从侍卫均己彻查完毕,暂未发现可疑之物。”
慕无铮搁下空空如也的茶盏同晋琏起身:“纪府既彻查完毕,本王与将军这便紧着去下一家府邸,此番多有叨扰,多谢纪老大人海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