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闻殊起身道,“殿下将军一路好走,老夫不远送了。”
二人皆抱拳道,“纪公告辞。”
慕无铮和晋琏这就又带着那群浩浩荡荡的虎狼之师上路。
驱马并驾时,晋琏在他身旁问:“端王殿下,方才纪公究竟与你在谈什么,为何分明每个字我都能入耳,却一句也听不明白?”
慕无铮无奈一笑,“纪公只是在对我说一些劝诫启发之言,晋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晋琏莫名其妙地挠头,“是吗?可为何纪公只劝你,不劝我?”
慕无铮看着晋琏那一脸茫然的神情,暗道:纪公说晋将军心性纯然,还真没言过其实。
他顿了顿,道:“这个嘛.......纪公说小将军你心性纯然,既如此便没什么好劝的,小将军只需依着本心做事即可。”
晋琏的目光有些怀疑,“心性纯然……是在夸我?可阿珩是纪公的儿子,他就从来没说过我心性纯然,他只说我蠢。”
.......
慕无铮人坐在马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晋将军不必多想,纪公的确是在夸小将军你纯善。”慕无铮努力挤出一个假笑。
晋琏挠挠头,睁着那无辜大眼道:“我们武将最怕碰到纪公这样底蕴深厚的文臣了,这次要不是跟着端王殿下你来,我平日都不敢同纪公说话的,阿珩说我这脑子若是去和文臣交谈,连被骂了都听不出来。”
慕无铮强忍笑意,安慰道:“这倒不至于。”
晋琏满脸惆怅,“哎,太子殿下带的人里,也就属端王殿下你变化最大了。明明先前还与我们差不多,我那时还把你当作小孩儿呢,哪知道现在连你做事都比我稳当,端王殿下你是不知道,太子殿下旧疾复发,阿珩又不在,兵部事务繁多又与朝中千丝万缕,我遇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可快愁死了。”
慕无铮随即收笑面色一凝,“晋小将军不必担忧。无论何事……太子殿下虽卧病在床但本王还在,有任何难处都可以去找我,在这个节骨眼.......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到他头上。”
晋琏喜笑颜开,“我早就和阿珩说了嘛,虽然你是堂堂七珠亲王,但你对殿下和我们对殿下是一样的。”
慕无铮暗自哂笑,阴暗地想,那可不一样。
他恨不得把慕无离供起来,关在最漂亮的琼楼玉宇里,只许他自己一个人惦记。
暮时,夕阳的余晖洒在崇文门上。
京城五营齐聚京城东侧崇文门,慕无铮和晋琏高坐在刑台之上,左侧和右侧分别坐着慕无铮特意请来的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
所有密谋在琼林宴上刺杀皇帝和太子的世家朝臣在大牢里甚至都没待到半日,便被士兵押到崇文门的刑场来了。
谋逆罪株连九族罪无可恕,其中有大半都是曾上谏废太子的朝臣。
慕无铮的行动极快,只花了大半日便抓完了人,按照皇帝的命令,这些罪臣需要在崇天门即刻凌迟处死,被其株连的家眷妻女可在关押十日后毒酒赐死。
慕无铮与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商议过后,决定先亲自凌迟斩首十人以示天威,震慑心怀不轨之人,维护朝廷威严。
慕无铮一身绛袍只身走到刑台中央,纤长的身姿玉立于刑台上,冷眸如霜,手中长刀寒芒闪烁。
刑部监刑官逐个点名,昔日上谏过废掉慕无离的世家言官们一个接一个被拖上刑台,他们颤抖着哀声求饶的声音被人群低语淹没。
昔日的朝廷高官眼神空洞双腿颤抖,随着慕无铮冷漠地持刀走到第一人身前,手起刀落时头颅滚落,鲜血瞬间染红了整个刑台。
手中长刃接连斩杀数人,凄厉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响起,斩落的头颅甚至滚落慕无铮脚边,但他始终面无表情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仅有握刀的手兴奋得直颤。
慕无铮紧握着手中那把不断往下渗血的长刀,上臂微微颤抖着,刻意让自己挥刀的动作变得异常缓慢。
每一次刀刃在空中划过,仿佛那短短几息都被拉长了一般,而他这样做,仅仅只是为了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世家朝臣们在面对死亡时所流露出的惊恐与痛苦。
慕无铮将所有的愤怒和怨恨都倾注在一次次挥刀之中,处刑期间血花甚至飞溅出刑场外,百姓们接连惊恐尖叫,纷纷后退,望着一具接一具没有头颅的尸身倒下。
待斩的罪臣之列中,有一人看到慕无铮狠辣残忍的处刑手法,在恐惧之下吐出恶毒的咒骂:“慕无铮,你今日杀我,明日必有报应!你为人鹰犬爪牙,来日必受我今日之苦千倍万倍!”
话音还未落,慕无铮眨眼间手起刀落,直接剜下那人项上人头。
观刑的百姓们骇然地看着这一幕,有不少人当场吐了,刑场中呕吐物的气味与血腥气交织一处,人人目睹这一切纷纷低头议论,对这位传闻中的端王慕无铮畏惧更甚。
十人凌迟斩首完毕后,割下来的头颅都被刑部的官员门被挂在城楼上任由乌鸦啄食,夕阳之下,头颅上的血迹干涸,面容扭曲,百姓们仿佛还沉浸在那残忍刑罚的震撼中,人人皆议道:
“这些世族大家竟然真的倒了!”
“京城真的变天了!”
“谁能想象得到,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竟然会有今日的下场?”语气充满难以置信。
“端王慕无铮此人,手段狠辣堪称在世修罗!京城这么多王侯贵族,除非是有家仇,否则会有谁会丧心病狂到亲自动手处刑?不怕被厉鬼索命么.......”
“这京城里,再也没有比他更狠的人了!这样的人,怕是连神佛都不敢接近。”
有人叹道。
“今日能凌迟这些人,明日又会轮到谁?现在读书入仕还能安然度日么——”那人模样似书生,语气中带着担忧问旁人。
“京城真的变天了,还是赶紧回家吧,这也太吓人了!”妇女拉着孩子的手匆匆离开。
慕无铮处刑后忙得甚至没空回端王府换身衣服,转头就要去刑部大牢巡视人犯情况。
这次的谋逆罪臣几乎都被关押进刑部大牢,还有一些被牵连其中的府邸护卫和罪臣亲眷都一起被关押在另一座京城大牢里。慕无铮要跟着去点清罪犯名目,观审画供,忙得根本转不开,更无心去想方才亲自执刑那血腥场景在寻常人眼里究竟有多么骇然恐怖。
阴暗潮湿的气息渗透在刑部每一块石头的缝隙中,铁链的摩擦声和持续的哀泣在幽闭的牢房中回荡。
慕无铮跟着刑部侍郎清点完犯人名目在狱卒的引领下步履匆匆穿过一列列铁栏,那些被定罪的犯人挤在潮湿的草垫上一个个面露绝望。
看到慕无铮出现时他们疯狂地抓着铁栏一口牙几乎要咬碎,恨不能啖其血肉,将其生吞活剥。
“慕无铮!你如此丧心病狂、恶贯满盈,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你所为件件天理难容,那些被你害过的人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就等着吧!”
伴随着声嘶力竭的怒吼,慕无铮微微一顿脚步,只是淡淡回头瞟去一眼,淡漠得近乎无质的眼底只闪过一丝不屑。
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消散,刚才手起刀落连斩十人之后,他连衣袍都未曾更换一下就迫不及待地前来刑部大牢进行巡视。
而他这么急着赶来此地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能够第一时间亲眼目睹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们此刻痛苦不堪且充满不甘的表情。
他嘴角微勾,朝着那铁栏后的世家子弟露出一抹笑,正是这抹冰冷得近乎残酷的笑,轻而易举地将那些被困于铁栏之后的世家子弟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抹杀殆尽。
慕无铮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继续大步向前迈进,对于身后那名世家子弟绝望地喃喃自语以及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根本就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怎么会这样......世上怎会有如此冷酷无情无所畏惧之人?”
“这还是人么.......”
然而,无论他如何悲叹与质问,一身血腥的慕无铮很快便消失在幽深黑暗的牢房通道尽头。
几盏微弱的油灯幽幽发光,慕无铮穿行其间,硬靴的脚步声回响在空洞大牢走道里,狱卒才送他走出来不远,他却在地牢尽头处见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是慕无离。
慕无铮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慕无离?
他怎么会来这!
他竟然已经醒了么?什么时候醒的,夏霖怎么没有告诉自己?
慕无离一身月白色的衣摆如流云般清雅矜贵,疏朗柔和的面容仍带几分病态。
慕无铮足底似灌了铅般定在原地不敢动,这几日做的种种事涌上脑海,顿时让他心虚地几乎恨不得遁地而逃。
“怎么了?铮儿。”慕无离温柔地问,“见到吾为何不过来?”
望着那气若谪仙的人慕无铮刹那间头脑闪过大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头皮顶着慕无离的凝视,几乎持续了几息不敢出声。
意识到自己还没回话,他才支支吾吾小心翼翼地回:“殿下,我身上……他们的血.......好脏,我……我不想污了你。”
救命啊!
谁来救救他啊!
他做的事慕无离不会全知道了吧!
慕无离眼神落在他被鲜血浸深的黑袍上,平静道:“过来吧,吾不嫌你脏。”
慕无铮慢吞吞朝他移过去。
倏然间,慕无离攥起他的手,拉着他向后走,闯进黑暗中,绕进一处空牢房里。
三面都是石壁,地上铺着草席。
仅有一张空荡荡的木板床,不像是给犯人设的,更像是临时搭来给狱卒和刑官审累了就近小憩的。
慕无离将他按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这里黑得只有一线光从高处渗进来,让慕无铮勉强看清男人的表情。
“铮儿不听话,把自己弄得太脏。”慕无离贴着他的侧脸低声耳语,害他觉得那半边脸烧得厉害。
“你......你都知道了?”慕无铮不敢往下看,甚至丝毫不敢反抗,他逃避慕无离眼神的空档,转眼间双腕就被一条铁锁链紧紧地缚在一起。
——不知道慕无离从哪里拿来的。
慕无铮吃惊看去,却迎上慕无离那风雨欲来的平静眼神。
听着那窸窸窣窣的衣料声,感受到腰间系带连同玉诀哐当坠地,响声回荡在阴暗的地牢间,他耳朵止不住地发热,但身上却止不住地感到凉意,地牢的阴凉气息渗进白皙光滑的皮肉里。
“殿下,狱卒随时会经过这.......”慕无铮低声求饶。
男人低笑,“那你最好听话些,说不准在他们进来之前,吾会放过你。”
黑暗中,慕无铮敏锐的五官被放大到极致,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轻易激起他内心深处被人撞破的恐惧。
附近的牢房中还关押着人犯,狱卒就守在不远处,地牢外随时会进人来提犯人去审讯……
可……慕无铮垂眸望着手上那条锁链,慕无离察觉他目光,不悦地把那被捆好的双手拉过头顶。
片刻后,慕无铮脑子里只闪过一个想法。
好可怕。
面对慕无离,他不是头一次这样想,但他记得上一次还是在初入太子府的那个雪夜,那次是因为慕无离喝了酒。
“......嗯。”
“你知道吾如何处置人犯么?”
慕无离吻着慕无铮的膝盖骨问。
“殿下......如何处置人犯?”
带着些许厚茧的修长手指描摹着慕无铮的膝盖,引得慕无铮一阵战栗。
“吾会剜去他们的膝盖骨,饶是再有骨气的犯人,在吾面前也只能跪着,连与吾比肩都困难。”
慕无铮眼眶盈满雾气,不知是被羞的还是被刺激的,他咬着自己的食指指节,努力让自己不叫出声来。
“那太子殿下会如何处置我?”
慕无离眉眼微挑,低低在他耳边道:“早在你自焚离府那一日……你知道么,吾曾想过剜去你的膝盖骨,剔掉你身上所有坚硬的部分,只余一具柔软的躯壳在吾身边。”
刹那间,恍若一阵白光在慕无铮眼前闪过,两侧眼角滑落下羞赧的热泪。
慕无铮唇瓣微张,眼瞳失焦好久才回过神来,他轻声问:“你会那么做么?”
“吾怎么舍得......让风华万千的端王沦为禁娈?”
琥珀色的眼瞳凑上前来,手指抹去他的热泪。
“再说一遍吧,铮儿,再说一遍,吾就许你再任性多一分。”
慕无铮眼角似曳了一抹红墨般动人,他用这双眼呆呆望着慕无离:“说......什么?”
慕无离在他耳边轻声道:“心系唯君一人......愿为君子之侣。”
不堪的回忆被勾起,慕无铮气恼地撇过头,“你将我按在这地牢中.......又是这番作派,哪里君子了?”
男人大掌按着他的后脑强迫性地抬起他的头,“吾说了,铮儿若再说一遍,吾就许你再任性多一分。”
慕无铮望着那琥珀色的双眸,似从中读到不可察的危险一般。
迟疑片刻后,他嗫嚅着出声:“心系......唯君一人......”
又似魔怔一般盯着那琥珀色的眼瞳,“愿为.......君子之侣。”
“与君......共度......此生。”
慕无离心满意足地阖上那双危险的眼眸,将头伏在他颈间,像是猛兽细细品味猎物的气味。
慕无铮紧张得手指发颤,他拽着慕无离身上仍然一丝不苟的月白色衣摆,声音低得几乎失声:“别在这!回去......只要回去,无论如何,我都依你。”
慕无离在身下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勾起唇角,“放心,不会在这要了你。”
倏然间,他紧绷的身体微松下来,似浑身脱力般任由男人摆弄。
待从地牢出来时,他满面霞光未褪,与慕无离谨慎地隔着一臂的距离。
而身旁的慕无离却仍是那一副清雅矜贵的端庄模样。
慕无铮垂眸暗骂:衣冠禽兽。
怪他以前完全没想到。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问慕无离道:“晋琏将军......现在在哪?毕竟他是被我骗了才做那些事……你能不能……”
声音毫无底气,甚至带着几分恳求。
慕无离嘴角轻轻一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能在哪?当然是在太子府的刑堂里跪着。”
慕无铮的脊背刹那间“嗖”地一凉。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这还是他那个清雅华贵、端方如玉的心间明月太子殿下么?
慕无铮觉得他的认知经过刑部地牢这一遭之后彻底天翻地覆了!
数个时辰前。
纪殊珩望着眼前的茶水和满桌甜点陷入沉思。
他被“请”来端王府小坐已有两个时辰了,连茶水都续了好几回,茶水喝得他心跳加速,不停地撞击胸膛。
不安的情绪和困惑交织,他出不去,只能尽力使自己冷静地待在这里,穷思竭虑地思考端王的目的。
端王究竟想做什么,为何非要把自己困在这?
他不知道小解多少回了,是真的不想再闻见茶汤味了!
愈想愈烦躁,纪殊珩撑着额角面露苦色。
门外脚步声传来,紧随而来的是“吱呀”的开门声。
林霜绛走进客房里,果然见纪殊珩神色不宁地坐在八仙桌前。
“知道纪编修你无聊,我特意给你找来些事做。”神情似笑非笑,甚至看得出几丝蔫坏。
纪殊珩抿唇,肃声道:“端王殿下到底要做什么?我可是朝廷官员,端王殿下究竟想将我困在这多久?”
林霜绛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谁敢困住纪小公子啊……放心吧,不会很久,你很快就能出去。”
纪殊珩松口气,脸色却仍紧绷着,“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林霜绛举起手拍了拍掌心,“水芙,水蓉,拿进来吧。”
紧接着,水芙和水蓉两个瘦弱女子抱着小山似的竹简卷轴走进来,然后尽数堆到客房一侧的书桌上。
“这是?”纪殊珩狐疑看去。
“这些竹简记载着永昼地域内所有氏族的宗族谱系,其中不乏各地累世冠冕、钟鸣鼎食之家的情况,你们太子殿下不是让赵赋去向端王建言献策修《氏族志》么?”
纪殊珩沉默不语,没有答话。
林霜绛也不理会他反应,“你们太子殿下既要刊正姓氏,还要大力拔擢那些新庶族,你不好好将各地域氏族的史志看一遍怎么行?”
纪殊珩听完这句话终于开口道:“殿阁中多的是有资历的大学士,更何况殿阁并没有交待下来此事,你我独揽此事怕是不妥。”
林霜绛没好气地笑了,他走到书桌旁拎起几卷竹简,挪开茶壶扔到纪殊珩面前,“你以为没有欧阳大人的授意,我会找你提前准备此事?再说……”
俊秀的眉目染上怒意,“修《氏族志》的事是你们自己人和端王殿下提议的,总不能你们自己人想撂挑子不干,全让我们端王府的人代劳吧?”
“我知道你们太子府的人一贯擅长算计和利用,和你们那个主子如出一辙!但你如今既然坐在这了,就该好好想清楚该听谁的话,难道你不想出去了?”林霜绛语气透着威胁。
纪殊珩闻言稍皱了眉,道:“不得污蔑太子殿下。”
他狐眼微眯,似是想了又想,终于松了嘴角,“我可以为此事出力,不过我有个要求。”
林霜绛不悦地瞪大眼,“你还有敢有要求?”
这个纪殊珩,到底知不知道阶下囚是什么意思啊!
林霜绛咬牙,“说来听听。”
纪殊珩缓缓开口,“我需要你把赵赋赵编修请来,他对于各地世族豪强了解更深,有他在旁,便于你我理清思绪,不至于无从下手。”
林霜绛面色微舒,竟是爽快答应下来,“请就请。”
两个时辰后。
端王府内这片小小的客房俨然成为了三名殿阁新学士的办公处。
赵赋将那些竹简按照淮北、关中、江南等要地清理出一摞摞竹简,“共有二百九十五姓,二千二百八十七家,若修《氏族志》需按新旧远近分为九等,要保证所有的旧氏族与豪强望族至少降三等,而那些日后待拔擢的庶族待我们一一找出来再排出先后。”
而正在八仙桌旁埋头细阅的纪殊珩和林霜绛低声应了一句,手上停不下来。
然而对于现在外面发生的事,纪殊珩已经无心去管。
看完大半竹简时,天色已近日暮,侍女水芙敲门而入,“三位大人,可以用饭了。”
林霜绛闻言抬起头,将竹简搁在桌上对着另外两人道:“时候到了,二位编修,请吧?”
赵赋和和纪殊珩闻言也放下竹简,前者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后者捏了捏酸痛的胳膊,一齐往膳厅走去。
三人难得平静地吃一顿饭,有赵赋居中调和,林霜绛和纪殊珩也没再针尖麦芒,不至于像整理竹简时那般说着说着就吵起嘴来。
才搁下筷子,三人便见夏霖匆匆来报,神情复杂,“林公子——”
林霜绛站起身来,“何事?”
“太子殿下好像醒了!”
林霜绛想起慕无铮的交代,忙道:“带我去太子府看看,我要给太子殿下把脉。”
“等等——”纪殊珩脸上微露喜色,“带我一起去!”
赵赋笑呵呵道,“看来老师身体有所好转,也请林修撰带我一同前去,我也想去看望老师。”
林霜绛看着身后这两个麻烦人物恼火地跺了跺脚,无奈同意带上这两人。
谁知等三人乘着马车赶到太子府时,竟然跑空了。
太子殿下竟然不在府中!
林霜绛不停揉着太阳穴,问青松:“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太子殿下刚醒,又有内伤在身,怎么可以下床!”
“内伤未愈等会又着了风寒怎么办?”
青松面露为难道:“府医也说过不让太子殿下出去,可太子殿下没听,好像是因为先见了仇大人一面,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太子殿下就换好衣衫出府了。”
林霜绛在心中默念:没关系,没关系,他现在不是大夫,他不生气,他不生气。
可是还是好生气,怎么办啊啊啊啊啊!
怎么会有这么不听话的病人!
纪殊珩皱着眉看向赵赋,“外头究竟出了什么事,方才一路上路过的街巷空旷不已,往日京城这时候正是人流密集时,怎会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赵赋面色有些奇怪,似是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打开折扇掩面,“也并非全都闭门不出,街上人流似乎都往东侧崇文门去了,应该......是有什么大的活动?”
三人正站在太子寝殿不远处的廊下议论着,忽然间听到一阵嘈杂人声,听声音,像是晋琏和仇刃。
“仇刃你松开我!我是在做好事,是在给殿下做事,你凭什么绑我!”晋琏瞪着那大眼吱哇乱叫。
“傻小子,就是殿下要我绑的你,还给殿下做事呢!你闯了天大的大篓子!乖乖去刑堂跪着吧你——”
“仇刃你这个黑心肝的,我可是朝廷武将,你敢这么对我!”
“绑你是殿下的命令,你要不服等殿下回来,保准你心服口服!”
三人闻声面色忽变,尤其是纪殊珩,他用那双带着质问的狐狸眼直直望着林霜绛,林霜绛不觉目移,高声道:“你们俩看我做什么!这可不关我的事——”
“我只负责给太子殿下看病和修氏族志,其他事和我可没关系!”
纪殊珩顾不得听林霜绛辩解,狐眼一眯提袖往刑堂大步而去,赵赋也只好无奈地跟上前去。
仇刃扛着从刑部五花大绑回来的晋琏一路飞进太子府刑堂,直接把人扔地上,疼得晋琏呲牙咧嘴。
仇刃抱臂望着满地打滚的晋琏,“你小子,谁让你调兵和端王去堵那些世家的门还查抄府邸的?又是谁让你去请旨在崇文门当即处刑的!”
“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城满城风雨风声鹤唳!”
晋琏满脸委屈,“是太子殿下啊!他不是本来就想要对这些世家下手么,更何况这些世家还害他旧伤复发,这口气不出怎么行?”
纪殊珩匆匆赶来,攒着眉问仇刃,“究竟怎么一回事?为何又要罚阿琏?”
仇刃冷笑道,“你还不知道,这小子出息了!趁着太子殿下卧病在床,联合端王把京城所有参与刺杀的世家大族全都一锅端了!”
纪殊珩瞳孔骤然增大,“一锅端?!”
仇刃点头,“不止如此!像是怕咱们听到风声似的,午后一过还没等大理寺复审就去和陛下请旨直接在崇文门处决罪臣,等我赶到时,十个人头挂在城门上,血都凉了!”
晋琏挣扎辩解道:“什么叫我出息了?我没有自作主张,分明端王殿下、大理寺卿还有刑部尚书都在啊!更何况这件事还是陛下给了圣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