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足够的信息,陆烬轩站了起来,一面去牵白禾一面说:“去通知内阁,朕饭后去内阁和他们……议事,叫内阁大臣全部到场。”
“是,奴婢这就去传口谕!”小公公终于从地上爬起来。
“走,我们去吃饭。”陆烬轩捏捏白禾手,跟带孩子似的说,“跟大公公告别。”
元红吓得恨不得从床上滚下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侍君折煞奴婢了!”
白禾看看陆烬轩,却是听话道:“元总管安心休养,我与皇上走了。”
元红硬忍着疼痛,跪趴在床上叩首,待二人走出门外,他才抬起老泪纵横的脸。小公公还没离开,转到床前蹲跪下来说:“干爹,皇上这到底是……”
元红在干儿子的搀扶下慢慢趴回去,语重心长道:“皇上胸有沟壑,往后在御前你得多思、谨言、慎行。”
停了停他方低声说,“咱们借向皇上求恩典请御医告太后娘娘状的小动作……皇上心如明镜。白侍君手里拿的票拟吧?票拟是何物,皇上再……也不会拿着票拟出门乱晃。怕是来我这之前,皇上便有了决断。”
小公公不解:“什么决断?”
“自然是皇上吩咐你去办的事。快去宣口谕去,别误了大事!”
“哦。”
元红趴着目送干儿子离开,心绪久久难平。
皇上看穿了他们爷俩明求御医暗告状的小把戏,但离开前皇上让自己正宠爱的侍君对他一个奴婢以礼相待,口吻就和带晚辈去走亲访友道别似的。这是安抚,亦是表态。
皇帝从出门时就确定了会去内阁,使“太后责罚内廷太监”成为——“太后杖责司礼监掌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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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皇帝早膳设在政和殿旁御书房里,这里离一会儿两人要去的内阁办公场所近,陆烬轩身上带伤,不方便回寝宫来回折腾。
昨天晚膳时陆烬轩提过意见,他不需要每一顿上太多菜,对食物份量提了要求。他不认什么皇宫的规矩,他是皇帝,宫人拗不过他,今早送来的食物果然减少了,就是不符合帝国人饮食习惯,陆烬轩吃不惯。
真皇帝大约不常来御书房,桌案上摆放的文房四宝都跟新的似的,墙边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有新有旧。白禾一进来就看见了那几排书架,有心想看一看这个世界的书,学学他上辈子没能学到的帝王之学。
吃完早饭后两人没有立即去内阁,临时通知开会总要给人留出充分的准备的时间,陆烬轩不是刻薄的上司,何况他还有话与白禾说,于是屏退宫人。
假皇帝坐在御书房里问假侍君:“看清楚胖公公伤口没?”
白禾点点头:“看见了。”
“你看,他这样有权势的人也会被太后欺负,甚至受了私刑后只能暗地向我告状,明面上不敢指责太后一点。”
白禾拿不准他说这番话是何意,是在感慨太后位高权重,还是可怜大公公受难?
“公公毕竟是宫里的人,他是奴,太后是主。主子罚奴合乎礼义。谁也没法在此事上拿什么错处。”白禾说,“宫里打廷杖有几种打法,打腰背是往死里打,二十杖就可要命。公公伤在臀部……是轻刑。是以太后这就是敲打。”
陆烬轩的反应却是嗤笑:“小白,胖公公是人,太后也是人。太后应该只是一个身份,我不认可她有审判、处罚人的权利。审判权掌握在个人手里对公平、正义是种灾难。”
白禾听不懂了,但不等他说什么,陆烬轩就叹了口气。
“小白,玩手段不能学太后。她现在利用的是她的身份,她的阶级欺负人,这是阶级带来的特权,不是她自己手里掌握的权力。她忽略了阶级和个人的利益不会永远保持一致。当两者不一致,她就没有特权了。”陆烬轩似乎在预示什么,“你以后要握住实权。”
内阁值庐,数张桌案拼在一处搁置中央,围着大桌摆放数把椅子。
陆烬轩坐于上位,右手边是白禾,此外才是罗首辅、次辅与三名阁员。
不过此刻五位内阁大臣无一人入座,各自隐晦用余光打量陆烬轩身侧的人。
是个陌生的年轻人,未着官服,隐约又有觉面善,但想不起来是否见过。而昨天见过面的罗阁老反应巨大,他精神突然灼烁起来,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砍伐向白禾,口中道:“皇上,这里是内阁,便是朝中重臣、封疆大吏也不好擅入,更遑论旁人。”
阁老因要面圣还特意穿戴了敝膝,全套衣冠规规矩矩,皇帝穿着常服来也就罢了,他身旁的人怎可穿着随意地列席内阁值庐?
另四位大臣表情也不好,不过有罗阁老顶在前面,他们暂时不开口。
白禾面对太后毫无反抗之力,对着内阁大臣他哪里又稳得住,双手不自觉攒起,手心里全是冷汗。
陆烬轩则一点不慌,还有闲情笑。他笑道:“阁老先坐,都坐。”
罗阁老带头不入座。
陆烬轩不在意,“他叫白禾,他今天坐在这里是帮朕做记录的。”
陆烬轩今早出门戴了假发,乍看起来和真皇帝没什么两样,当然细看就能发现两人体型存在差异,陆烬轩身材更高大。而他接下来要在内阁好扯一顿皮,需要说的话可多了,实在无处模仿启国人口音,白禾又不能代他说话,只能暂时不管口音问题。
所幸陆烬轩与真皇帝的声音相同,几位大臣听得出口音不对,却不会往真假皇帝的方向想,他们现在更在意皇帝又在耍什么脾气。
“罗阁老,能不能给小白一份纸笔?”陆烬轩坐着望向罗阁老,那目光却没让阁老感到被仰视。
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破天荒感受到了来自帝王的审视。过去的皇帝从未有过这样的眼神和气魄。以前的皇帝只能称得上凭喜怒做事,而非是——魄力。
眼见罗阁老被皇帝怼到沉默,内阁次辅林阁老摆出做好人的姿态说:“既是皇上特准的文书……虽说以前从无此例,左右只是个记录文书,不参与内阁议事便也不打紧。”
林阁老表面说好话,实则强调“不能参与内阁议事”。
向来喜欢和稀泥的阁员孟大人忙笑着去扶只比他大一岁的罗阁老,“罗阁老,皇上已赐座了,您不坐咱们几个也不好先入座。”
罗阁老觑眼孟大人,接了这张梯子,向皇上谢恩后坐到了其左手侧边,对面就是安静坐着的白禾。
首辅入座,次辅和其他人才好入座,一位大人入座前拿了一沓空白的纸和笔、研好磨的砚推给白禾。
白禾悄悄在衣摆上擦净手里的汗,然后执起笔蘸墨。
五位内阁大臣不约而同关注着白禾,从他拿笔蘸墨的姿势可见是读书识字过的,但他们想不通皇帝为什么要带这么个人来内阁议事。他们可没在翰林院见过此人。一个不知哪来的人,凭什么坐在内阁听皇上与一众内阁大臣议事!
罗阁老则在权衡、思考。
他是在场唯一清楚白禾的侍君身份的大臣,他应该指出白禾的身份,把这个人赶出去。从昨日起就萦绕罗阁老心中的异样感越发浓重,为官数十年练就的眼力和城府令他敏锐察觉到皇上变了。
“小白第一次见各位,为方便他记录,各位先介绍下姓名、官职。”陆烬轩说。
“皇上!”罗阁老终究忍无可忍,他堂堂首辅怎可向区区侍君自报姓名、官职,宛如下级。“且不说世宗遗训‘后宫不得干政’,白侍君既来做文书,怎不事先了解内阁,竟还需臣等当面向他禀告?”
此言一出,其他四位大臣哗然。
堪称清流一派首领的次辅林阁老反应最激烈,当场起身执礼向陆烬轩道:“皇上,后宫侍君怎可踏进内阁值庐?!这于理不合,违背皇家祖训,您是在折辱臣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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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朝堂全员恶人,本文的清流不是指清官,是与罗阁老一派搞党争的势力
清流官员出身书香门第,做官的第一个官职很清贵,比如太子身边的官。文中太子少傅沈少傅就是清流里中流砥柱的人物
白禾脸色一白,林阁老的话比罗阁老更具攻击性,刺得他脑袋嗡嗡的。
次辅大人明明也是六十左右的人了,那中气可比看似老迈的罗首辅足得多,一瞧就身体倍好,健康长寿。
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留下墨痕,白禾余光看见了,赶忙搁下笔,转头去看陆烬轩。
陆烬轩神色轻松,仿佛感受不到白禾受辱。
白禾心里委屈,却也只能将它压在心里,乖巧坐着等候陆烬轩发话,以配合对方。他是“听话”的,上辈子四年不受宠以及十四年的傀儡人生将他打磨成了这副模样,即使心中有再多痛苦、不甘,他做得最勇敢的一次便是从摘星楼跃下。
朝臣的重话他也不是没听过,只不过从未有过如此侮辱性。
他便劝自己,反正被皇帝强抢进宫的人本不是他,是另一个白禾,这些话只当是耳旁风罢。
“小白。”陆烬轩的声音忽然传入白禾耳里,白禾怔了怔再次看向他。
陆烬轩指尖轻敲桌面,“小白,票拟。”
白禾赶紧捧起搁在自己手边的那叠纸,双手呈递给陆烬轩。
陆烬轩却抬了抬下巴说:“给阁老。”
“是。”白禾离座走到对面,很有礼貌地采用双手呈递的姿势将票拟递到罗阁老眼前。
罗阁老微微垂眼,捧到眼前的这叠东西是内阁票拟,是他们内阁根据朝廷奏疏所做的决议。这叠纸不是纸,而是朝政,是满朝文武望眼欲穿的内阁议政之权。如今,它们被一双纤细素白的手捧在手心,被托于后宫娈宠之手。
林阁老的话羞辱了白禾,然而当白禾手捧着票拟来到罗阁老面前,次辅大人的话便扎到了罗阁老身上。
他伸手接了,就是否认林阁老的抗议;他不接,则是抗上。
在朝几十年的首辅大人望向唇边挂着笑的皇帝,他不知皇帝是否有此意,因为以前的皇帝任性肆意,并无此等心机。
“放桌上就行。”陆烬轩确实无意,他又不是土生土长的皇帝,压根没想到让白禾拿着内阁票拟到处跑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他把白禾带到内阁开会,比照的是大臣私人秘书的工作。
会议前私人秘书分发文件很正常吧?陆烬轩不懂罗阁老愣在那里做什么。他也懒得去想,让白禾放下东西赶紧回座位做会议记录。
白禾放下票拟便回座了,罗阁老不至于在打同僚的脸和抗上之间纠结。然而此时陆烬轩的反击才正要发起。
“罗阁老可以给他们传阅一下,这些票拟司礼监批红了一部分,剩下的……”陆烬轩敲敲桌子,“朕打算发还内阁重议。”
内阁众臣起初不明所以,对内阁票拟批红照准或是发还再议本就是司礼监职责,以前皇帝不爱理政,通常都是交给内阁和司礼监自己去议。有些事情他们内阁会找司礼监商议着办,现任司礼监掌印元红公公不是个爱找茬的人,内阁送去的票拟多半都能得到批红照准。
偶有票拟被发还内阁也不算什么呀?
站出来硬杠皇帝的林阁老就这么被晾着,人都要气懵了,罗阁老又不做声,瞧着像是人老耳聋搞不清状况似的。林阁老瞥眼低着头似乎在看票拟的首辅,脑子突然冷静下来。
同朝为官,且同在内阁共事数年,林阁老比谁都清楚他们这位首辅大人今年才六十,正是老奸巨猾,其人可一点没糊涂。
然而罗阁老除了最初开了腔,后面就一直没作为。他记得昨日罗阁老去面见过皇帝,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致使其态度暧昧不明。
这时给才罗阁老递过台阶的孟大人再次出来搭梯子了,他站起来去拉林阁老,“林阁老,先坐先坐。皇上叫咱们看票拟呐。”
林阁老下梯子比罗阁老还快,当场就回座儿了。
罗阁老一瞧,枪回了枪架,他也就顺势拿起票拟分给他们。
毕竟与区区侍君相比,国家大事更为重要,五位内阁大臣自诩身份,票拟都发到眼前了,他们总不能搁着不看,硬要跟皇帝为一个侍君吵架吧?
见他们全都安静下来传阅票拟,白禾去瞧陆烬轩。他颇为意外,没想到陆烬轩完全不做回应,转而直接谈起正事。更奇怪几位大臣为什么不继续纠缠他的问题,反倒当真坐下看了起来。
陆烬轩捕捉到他的目光,转脸看过来,低声说:“这段不用记,还没正式开始。”
“?”白禾反应了一下才领会意思,点点头。
少顷,所有票拟基本被传阅了一圈,哪些得到“照准”的批红,哪些没做批示大家已经分明。五位大臣现在的感受是不明所以。
因为得到批红的只有两份,且一份是向边关拨发粮饷,一份是边军换防。
林阁老手里按着一张票拟,忍无可忍道:“皇上,不知这些未被批红的票拟有何不妥,需发还内阁重议?”
未得批红的票拟中有几份明明是无可争议的事情,比如今年春季应发王公侯爵的禄米,都是按祖制定的数发,何须再议?议什么?
难道皇上心血来潮要改制了?
林阁老不觉得皇帝对政事有多大关心,这种小事往常也没见司礼监卡过。
“朕的意思是……”陆烬轩露出了锋芒,“不同意。”
众臣脸色一变,仍然没感受到陆烬轩的威胁。他们以固有思维认为这是喜怒无常的皇帝又在耍脾气,被奉为清流一派领头人的林阁老当即要据理力争,试图讲道理说服皇帝。
“皇上,军国大事岂可凭心意胡来,臣以为内阁这些决议并无不妥,司礼监应予批红。若有何问题,皇上不妨指出来。”
罗阁老也无法坐视不管,甚至比林阁老更进一步,亮出了刀子:“皇上若不满内阁决议,决意发还,内阁也只有重议。但朝政之事容不得小人胡搅!皇上惯来不在政事上胡来……”
首辅瞟眼白禾,将刀尖指向了他,“是不是皇上身边突然出了奸佞,以至皇上听信奸佞之言,怠慢朝政!”
话音落下,值庐内鸦雀无声。
白禾冷冷看着罗阁老,觉得这老头坏透了。林阁老是言语羞辱他,罗阁老却拿出了一把足以斩他头的刀。
帝王之侧的奸佞小人,当诛,可诛。甚至用不着什么证据,只需御使大臣的一封封奏疏,众臣请杀,便可要了他的命!
“阁老误会了。朕的意思是,不同意内阁的决议,不论内阁重议多少次。”陆烬轩一点不着急,“像什么禄米的就别发了,昨天罗阁老还说国库没钱呢。阁老只提了开源,是不是没想到节流?朕觉得可以裁撤一些部门和官员。就先砍内阁吧。罗阁老和林阁老看起来挺能干的,其他人……年纪也不小了,不如尽早回家养老。”
另外三位阁臣大惊失色,慌得撞歪了凳子,纷纷在桌旁跪下高呼:“请皇上三思!”
年纪不小了三位大臣几乎老泪纵横,他们拼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挤进内阁,还望着首辅的位置没坐上呢就要被皇上撤官赶回家。内阁任命一向由皇帝决断,且不说回不回家,但出阁是肯定了的。
可他们什么都没做啊!
三人能混进内阁必定不糊涂,心思一转就知道皇上这是把对首辅、次辅的怒气不满发泄到他们三个头上。
可是凭什么呀?!
骂白禾的是罗、林两人,他们仨可什么都没说,凭什么拿他们撒气!!
“小白,去扶人起来。”陆烬轩示意白禾。
白禾便去扶人,三位大臣哪里肯起,殷切望着皇帝请他开恩。
“皇上,裁撤官员干系重大,不可妄为。”
至此,罗、林二人也不得不陪同僚跪下来。
陆烬轩锐利的目光落在众臣身上,冷漠地说:“都起来,不裁撤可以,票拟也可以马上批,但小白得坐在这里。”
五位大臣震惊抬头,险些出阁的三位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白禾回身望着陆烬轩,心中的震撼显露于眼角眉梢。
原来陆烬轩一早便心有成算。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谋的呢?
是从拿到这些票拟时起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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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政坛的游戏规则不同,如果想要达成一件事,他们通常会做利益交换。比如陆哥这里卡内阁票拟,同时拿裁员降福利虚设一个利益(答应条件就不裁员),以交换白禾列席旁听。主要是他不了解这些人,不然他会给出实际好处来做交易,而不是虚设利益。(他卡票拟不怕被骂,甩锅内阁决策有问题就行了,谁敢骂皇帝呀,有得是想上位的人去骂内阁,趁机搞掉他们。)
再比如,要是政策出了问题,帝国政府会给出一个背锅侠,这人会辞职,等风声过了再去某个大公司做高管。这叫【旋转门】。有人说这叫“你可以违法,因为大家会保护你。但不能破坏规则,那么大家会弄死你。”这主要帝国体制原因,多党竞选执政。
五位内阁大臣终于肯配合,重新围坐桌边,一一介绍自己姓名与官职。除了首辅,其他四人都兼领其他职务。
白禾听众位介绍,听其音不知其字,于是先记下容易猜的姓氏,以姓代称。
他知道陆烬轩非要他们介绍自己的用意,陆烬轩是借此认识几位大臣。白禾甚至忍不住想,陆烬轩把他带在身边,是否就是为了拿他做借口。
“今天的议程就一个。”陆烬轩等众人介绍完,一开口就握住了议程制定权,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机会,紧跟着说,“昨天太后把司礼监掌印给打了。”
众大臣:“?”
孟大人比较关心人,问:“皇上,打得狠吗?元公公没事吧?”
“伤得下不了床了,皮开肉绽的。”陆烬轩故意叹口气,“大公公干儿子吓得一早来找朕,请御医救人。”
“这……”孟大人心惊了下便不问了。
“太后是以皇宫失火,大公公失职为由打的。”陆烬轩强调说。
紫宸宫走水的消息昨天就传遍了,五位大臣没领会到陆烬轩的意思。
“皇上,太后娘娘这应当是罚。紫宸宫走水,皇帝遇险受惊,太后娘娘因此惩罚您身边宫人,就是打死也平常。”孟大人大概是看大家都不接皇上话,气氛不大好,主动宽慰皇帝。
其言下之意是,大公公挨打的事通知他们一声就行,没必要拿在内阁议事上说。
话说回来,他们现在是在议事吧?
孟大人被撤官的事诈懵了,这会儿也不确定皇帝跑来内阁是在做什么。
“太后有审判权吗?”陆烬轩问。
“太后娘娘乃圣母,自然有处置宫人的权力。”孟大人不假思索答。
闻言白禾抬眼去打量孟大人,他知道陆烬轩不会满意这个答案。
“依据是什么?”陆烬轩刨根问底。
“这……”孟大人去瞧罗阁老,后面的话涉及罗阁老已死的女儿,他不好直说揭人伤疤。
罗阁老主动出来说:“自皇后薨逝,管理后宫之权虽是分给四妃,凤印却在太后娘娘手上,太后确有总领后宫之权。元公公是太监,太后娘娘因他失职罚他不无不可。不知是如何罚的?皇上可是觉得罚得重了?皇上若觉重了,不如赐些恩典以宽慰公公。”
陆烬轩对他们的漠视非常不满。这在帝国政府厅里是难以想象的。司礼监的人和他们难道不是同事吗?太后任凭心意就能把司礼监一把手打得下不来床,这难道不是对整个政府权威的践踏?
“大公公也是司礼监掌印。”陆烬轩重重敲了敲桌面,“你们写的票拟都要送到司礼监,让大公公他们批。你们手里已经批准的几份就是他昨天写的。司礼监一把手,一个能在你们写的议案上批字的人随随便便被打了,结果你们说打死也正常?”
陆烬轩在最后发出了嗤笑。
这声嗤笑一直扎进了每个大臣心里,他们似被狠狠扇了巴掌——按陆烬轩这样说,太后打的不是大公公屁股,而是内阁大臣们的脸。
清流之首的林阁老发表公论:“太后以宫中事务处置元公公,此事臣等外臣不好置喙。”
陆烬轩皱起眉,偏头去看白禾:“小白,几位内阁大臣的话都记下来了?”
白禾揭起写满字的纸,他一手楷书练得极好,虽然上辈子没批阅过奏疏,但字是按帝王批奏疏的标准练的。他的字端正清晰,字距行间等齐,教人一看就认得清,不会错认,无有疑义。
原白禾的字与他不同,他也模仿不来。陆烬轩自称不识字,亦不认识原来的白禾,他唯独不怕给陆烬轩看。
“之后再誊抄一份,一份放司礼监,一份放内阁。司礼监的人能查阅,大臣也都能看。”陆烬轩用闲聊般的轻松语气对白禾说,“就怕最后传得全国人都知道,他们的内阁大臣漠视人命。对待在同一张纸上签字的人尚且这样,那对完全陌生的民众肯定也是轻飘飘一句‘打死了也平常’。”
元红在太后和士大夫眼里或许只是宫里的奴才,太后打死几个奴才算什么?律法可没写太后不能处置奴才。但在黎民百姓眼里,元红这般大太监是皇上跟前的人,是他们见了需得叩拜的大官!
如此大官竟也只得一句“打死也平常”。那他们这些草芥小民呢?
清流之首林阁老:“???”
清流重名声重清誉,“上有明君,下有悍臣”。陆烬轩这些话摆出来,“明君”是有了,他们五个阁臣全成了罔顾人命的奸臣!
林阁老人都傻了,瞪圆了眼下意识伸手,这是一个无意识的阻拦姿势,“皇上!臣等绝非漠视元公公遭遇!只是太后娘娘以宫中事务处罚公公,臣等外臣怎可置喙内廷之事?臣请稍后去探望公公。”
孟大人附和:“臣等也请皇上准许探望。”
大臣不许在宫中随意走动,即使是去看望元红也得经皇帝批准。
陆烬轩深深打量林阁老,这位甩锅的功力比帝国首相还深,很难对付啊。
有最重名誉的清流顶在前头,其他几位暂且不用冲锋,但皇帝不说话,他们几个做臣子的总不能不给皇上台阶下。
于是罗阁老说:“皇上护下之心令臣等感佩,臣等去探望元公公时定尽力开解宽慰他。皇上如此宽仁,是大启之福。”
说完首辅坐着拱手朝皇帝一躬腰,首辅做表率,另外四位也跟着行礼。
白禾有点担忧地去瞄陆烬轩,混到朝廷重臣之位的没一个省油的灯,人家一通软硬兼施下来,能堵得皇帝没话说。便是上辈子的太后也常被大臣硬怼。
陆烬轩初来乍到,哪能应付得了成了精的老狐狸们?
“朕听说,你们私下把元公公称为内相,称罗阁老为外相。”在沉默少许后,陆烬轩忽然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