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头搜!”领头侍卫挥手,其余人自动分成数人一队,奔向不同的房间。
火把的火光仿佛照亮了整个寻芳宫,矢菊惊惶高喊着“放肆!那是我们侍君的卧房,怎可教外男随意闯入”追上去。
彻底没法睡了的富贵披散着太监服和惊恐的荣华从屋里钻出来。
“走!赶紧去白侍君屋里,要是侍卫进去时只有侍君一人在,事后我们只怕要吃板子。”富贵一扭头,却见荣华跟见了鬼似的表情,愣了下,心一下子就冷了。
富贵意识到白侍君那里一定是出事了。
荣华猛地抓住富贵手臂,用力得指甲都抠进了对方肉里,他轻声却清晰地说:“白侍君房里有个陌生男子。”
富贵顿觉天旋地转,反手紧紧拽住荣华,咬牙切齿问:“是太监,还是男子?”
“人八尺余高,体格那般好,不是宫里太监能有的身板。况且……”荣华绝望的闭了闭眼,“我瞧见了他下巴上的须茬。”
富贵顿时委顿坐到门槛上,用力锤打自己的腿,念叨着:“完了,完了……这哪是新主子,这是活阎王哇!”
到西侧殿搜查的侍卫直接踹门闯进白禾屋里,外间无人,他们直接冲进内间,同时大声表明:“奉令搜宫,贵人请勿乱动。”
寻芳宫是男侍君的住处,对于皇帝的男妃,倒没有如女眷那样防得紧,寻芳宫的位置也不在真正的后宫,而是位于内外宫之间,同后妃居所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反而离皇子居所更近。所以这些侍卫们冲得理直气壮,并不怕被可能觉得膈应的皇帝责罚。
在侍卫冲进来时,白禾一副刚刚被吵醒的模样,慢吞吞从床上坐起身,扶着床柱虚咳,端的是弱不禁风。
侍卫们点亮屋内的蜡烛,烛光下白禾柔美的五官更添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个娇弱的男子竟比女性更加戳中男人的猎奇与保护欲。进来时气势汹汹的侍卫们顿时有些尴尬,纷纷按住佩刀在屋内大肆翻找起来。
白禾便安静坐在床上,并拉高被子裹住自己,一双沉静的眼看着侍卫搜屋。渐渐却失了神。
他拒绝了陆烬轩。
他不知道对方的话可不可信,在皇宫之中,轻信他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即使他心底是信的,陆烬轩的语气和眼神都和他曾经见过的人截然不同,他亦渴望有这么一束光,照亮他的一隅。
而遭到拒绝的陆烬轩扭头就钻窗跑了。
如果陆烬轩没有骗他,大约是失望、生气的吧——一腔好意错付。
屋内的衣柜、墙角、床底皆是可藏人处,侍卫搜查的重点也在于此,他们粗暴地全部探查一遍后,眼睛瞥了下床上,用眼目测床上没有藏人。
“惊动贵人了。”打头一个侍卫拱手抱拳一礼,语气上却似乎没有抱歉和礼敬的意思。
“出什么事了?”白禾只当没看出对方的轻慢,颔首轻声细语问。
“咱们只是奉命行事,贵人去别处问吧。”侍卫一挥手,和其他人一起离开。
白禾自是猜到发生了什么,左不过是皇帝遇袭,侍卫搜宫抓人。
他要装作不知情的人才会有此一问。
过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小了,侍卫们搜查完寻芳宫匆匆走了,以为大祸临头的富贵和荣华眼瞧着明火执仗的侍卫空手离开,双双傻了。
富贵既惊且喜,死死拽着荣华往侧殿跑,“没事了!荣华,咱们肯定没事!”
荣华满头雾水,却也欣喜若狂,甚至怀疑是不是富贵故意诈他,说了些要掉脑袋的谣言。
两人连滚带爬冲进白禾房间,一进来就眼神乱瞟,确实没见到陌生男人才松了劲。富贵来到床前,小心翼翼打探:“主子,没出事吧?”
荣华听见他的称呼忍不住皱眉,转脸也凑到床前,脸带谄笑:“主子。”
白禾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倒不是故意对人冷脸,他对待宫人向来就是疏离冷淡,暗自戒备的。
“宫里出了什么事?”白禾问。
荣华当即接话,抢在富贵前头回答:“像是出了乱子,这些侍卫瞧着眼生,应当是外宫当差,殿前营的。一来寻芳宫就下了主殿那位身边人的脸,险些动手打人,也不顾阻拦直直往主殿里闯。一般侍卫不会这么大胆。”
荣华二十来岁,在皇宫底层太监中年级不小了,入宫几年,他对宫中各司运作还是了解的。
富贵在旁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插不上嘴,偷偷瞥眼荣华就自己闭上了嘴。
富贵年级比荣华小几岁,如今才十七八,入宫方两年,属实是个小太监,争宠都争不过荣华。
“奴婢觉着……”荣华小心觑着白禾脸色,大胆地说,“怕是上面出了问题。”
说着他竖起手指指天。
白侍君今日入宫,内府知会,要寻芳宫侧殿准备好伺候皇上的事宜,荣华富贵事前得了通知,谁知黄昏传来消息,说皇上身体抱恙,今晚不来宠幸新侍君了。
半夜里就闹出侍卫搜宫,前后一结合,就算是荣华这样地位低下的太监也猜得到是皇帝那里出了问题,否则哪有这么巧的事?
白禾抬起眼看荣华,“你们能在寻芳宫外走动?”
“能是能……”荣华答,“但出皇宫肯定是不行,侍君可别故意为难咱们。”
他知道“白禾”不情愿入宫,以致于尝试上吊自裁,这会儿试探他们是打着出宫的主意。
“不必出宫,只是要你们去打探宫里出了何事需搜宫。”白禾语气冷了冷,以表达对荣华当面揣测他意图的不满。
荣华哽了一下,拍拍富贵小臂说:“贵儿,主子让你去打探消息,还不赶紧?”
富贵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忙不迭点头,转身出门。
对此白禾并不置喙,拢着被褥重新躺下。
荣华见状也不好再“演”了,只怪自己刚才嘴快,非要把富贵踢出去探消息,导致现在他只能顶替富贵去外间守夜。
他灰溜溜来到外间,刚要坐下就听门外有动静。
“白侍君睡了么?”门外的人轻轻问道。
听声音像是主殿的太监矢菊,荣华赶忙爬起来,将门打开一条缝,笑着小声回道:“白侍君刚躺下,约莫是没睡着,不知公公……”
矢菊冷眼瞥着他谄媚的笑脸,从骨子里透出的清高是对荣华这般宫中小人物无声的嘲讽。“刚才教侍卫来寻芳宫里一通闹,我家侍君本想见见白侍君,宽慰宽慰他,毕竟白侍君今日方入宫,想必有许多不适应。既然人已躺下,那就不作深夜叨扰了。”
荣华没想到矢菊的反应与他的意思相悖,他话里话外明明是说白侍君没睡,主殿那位主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站在新侍君身边小太监的立场上,荣华这般谄媚不仅是利己,也是在替白禾巴结主殿的何侍君。
结果对面“啪叽”,把他的奉承砸地上。
荣华表面赔笑,内心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矢菊?什么鬼名字!这人跟何侍君前姓石,名字就叫石头!跟了个官家公子的主子,狗就把自己当人啦?
“待明日你家白侍君醒了,叫他来主殿见见我家侍君,我主子是个和善人,白侍君刚离家,若是有哪里住得不舒心、不适应的,尽管和主子提。”
“是是,多谢公公提点。”荣华笑着应下。
“行,那我回去了。”矢菊说完就走。
不过两位太监都没想到,何侍君明日是见不到白禾了。
天将明前,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司礼监掌印元红公公亲自到寻芳宫,请白禾去紫宸宫面见皇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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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误会,富贵不是逆来顺受的小可怜
掌印太监在内廷地位斐然,司礼监是内廷参与到政治活动中的一个机构,现任掌印太监是司礼监一把手,而元红公公既掌政务,又在实际上管理着内廷,无论在内宫前朝,皆受人“敬重”。
但这非是宦官干政祸乱朝堂,也不是皇帝轻信宦官。除了制度设计的缘由,还有一个重要源头,这便涉及到启国开国之初的一段历史。开国皇帝还没当上皇帝时娶了一男妻,在他推翻前朝坐上皇帝之位后,他力排众议尊其夫人为皇后,且一生未纳妃嫔,没有亲生和过继的子嗣。
开国皇帝临死前,因无子,将政权交接给身边的总管太监。大公公亲自寻罗来一些孤儿进行培养,最后选取一人继位。那公公姓元,新皇帝则姓陆。
元红公公初入宫时也不叫元红,他这个“元”显然是得势后为了攀附开国帝君身边那位大公公改的。
元红公公到寻芳宫时,白禾刚找着机会将陆烬轩落下的带血衣服藏在床顶帷幔上方。大公公客客气气,笑容可掬地传达上意,请侍君到紫宸宫觐见。
白禾今夜几乎没合眼,他暗暗打量着这位体态微胖、五十来岁、脸上初见衰老,一身绫罗常服的大太监,顿时明白这人大概是皇帝身边人。
普通的太监在宫里只会穿太监制服,极少有穿自己的衣服的机会,他们甚至没有私服。
白禾当下便想到是那个强迫原白禾进宫的色鬼皇帝这会儿想起人来了,要招人侍寝。
侍寝之事,原来的白禾不愿做,那他呢?
白禾的眼里没有一丝光彩,低眉顺眼又慢吞吞的给自己套上外衣。荣华与富贵连忙凑上来帮他穿戴整齐,然后低着头站到旁边,恭送自家主子去侍寝。
“白侍君,外边有肩舆。”大公公笑着抬手请他出门,“皇上还是心疼您。皇上说要见您,奴婢便按着规矩问了一嘴,‘是按侍寝的规矩见吗?’皇上当时就瞥了我一眼,说‘你去把他接过来’。”
白禾神色冷淡,木然地出了门,坐上二人抬的肩舆。双手隐在袖子里,垂着眼不搭腔。
大公公不愧为皇帝身边的人,任何时刻不忘拍自己主子的马屁。同样做过皇帝的白禾非常清楚,大太监的那张嘴最善说这类“讨喜”的话。
谁信谁傻子。
但离掌权者最近的人口里的话往往代表着掌权者本人的态度,因此又必须得听一听。
白禾深谙皇宫内的“潜规则”,却没有借此话头顺杆爬,或是打探皇帝的意思,他的表现更符合一个金科进士前途尽废,堂堂男儿被迫雌伏的忧郁,以无声来反抗。
元红特意说起这段话,亦是在试探这位差一点成为官场新人的新侍君的意思。
结果不言而喻,这位白侍君心里有怨呢。
元红暗自摇了摇头,一想到皇帝微妙的态度,忍不住多说了两句:“白侍君,您别嫌我话多,这宫里也不是只有您一个侍君。寻芳宫的主殿里还住着一位呢。或许您二人已经见过了?”
白禾这下终于偏了头,看向伴着肩舆徒步走着的大公公,“并未见过。”
白禾故意用简短的四个字回应,根本不提另一位侍君其实派人来找过他。
见他理人了,元红笑道:“何侍君是三年前入宫的,他可是吏部侍郎之子,如今才双十之年。皇上最看重他的清雅知礼,何侍君也是君子如兰,您倒是可以与他见一见。”
这些话放在一般的宫人口中说出来,算是一种提点。白禾也是这样以为的,于是沉默着把头转回去。
他又不是来当侍君的,为什么要接受这种提点?
此时的白禾尚未意识到启国的宦官之于皇帝是什么,元红公公又站在怎样的位置说出这些。
紫宸宫名称中带“紫”,一听便知与皇帝有关,紫宸宫乃是启国皇帝的寝宫,临近开朝会的政和殿,政和殿西侧是皇帝办公的御书房,东侧是内阁办公开会处以及值房。
是以紫宸宫在前廷,后宫妃嫔几乎不能来紫宸宫,唯有皇后或许能够越过内外宫之间的门,涉足一下治理这个国家的人的办公场所——涉足这个国家的权力核心。
虽然按理来说后妃们能以侍寝的形式来到紫宸宫,然而事实上当今皇帝从未在紫宸宫召过妃嫔。因此才有元红那一问。
乍听皇帝说要见白禾,大公公是震惊和意外的。这也导致了他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司礼监掌印为何会对一个仕途尽失的后宫新人“多嘴”。
元红已经意识到了白禾对于皇帝来说是特殊的。
之前尝试逃跑时白禾便对这个皇宫的奢华巍峨管中窥豹,坐在肩舆上从寻芳宫到紫宸宫的一路上,借着宫道旁幽淡的灯光以及蒙蒙亮的天光,他更清晰目睹了这座皇宫的巍峨华美。比之他的国家更甚。
这座皇宫更大、更深,是更精美的牢笼。
白禾在巍巍宫殿前感到阵阵窒息。
他以死脱离了前一座囚笼,转头却陷入另一个更大的笼子里。仿佛他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挣脱悲苦的命运。
白禾在雕梁画栋的紫宸宫前自艾自怜,慢吞吞下了肩舆,被元红一路领进殿里,直接到了内殿寝房。
然后元红停了下来,守在门外的小太监低头躬身行礼,元红看也不看他们,对白禾说:“侍君请在此稍候,待我进去禀报一声。”说完他就转身跨过门槛,进了屋里。
大公公进门不通传,可见其与皇帝关系之亲厚,是真真正正可以直面天子,直达天听的人。
白禾微低着头,盯着地上高高的门口,隐没在袖口的手紧紧攥着拳。
如何快速领取灭九族罪责?
刺杀皇帝。
如果只是私逃皇宫,要是皇帝杀心不重,白家不一定会落罪判刑,但做刺客的亲族绝对死定了。
白禾心中憋着的那股火原本是差不多冷了的,这会儿却教侍寝一事重新点燃,并且熊熊燃烧,大有燎原之势。
他不在乎白家的九族是否无辜,他现在只想将自己无法摆脱命运的无能与无力迁怒、发泄到旁人身上。
白禾在深宫中长大,从来没有人好好教导他,反而耳濡目染皇宫之中最不堪的一面。他在强权面前软弱,骨子里却有着冷漠、残忍、叛逆。
不过他如此大胆的作恶的意图注定不会实现,他心中的恶意在刚刚升腾起时便被一泼凉水浇灭。
元红进屋不过几瞬就快步出来,笑着迎白禾进去。
白禾不管大公公的眼色,我行我素地慢吞吞走进去。白禾以前做皇帝,即使只是傀儡皇帝,满宫之中却没他不能正眼看的人,哪怕是手握实权的太后。
于是他一进门便抬眼去寻皇帝,想瞧瞧这个荒唐的涩鬼皇帝有几个鼻子几个眼睛。
结果他看到了什么?
皇帝穿着单薄的白色亵衣靠坐在床头,明黄色的帷幔规规整整束在半空,殿内没有伺候的宫人,角落里燃着灯烛,窗户半开,凉凉的夜风与天光一同透进来。
“白禾,过来。”皇帝对白禾招招手。
白禾却惊愣得停住步子。
皇帝只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可是这副五官组成的一张脸是差点印进白禾心里的。
坐在床上,被元红称呼皇上的人分明长得和陆烬轩一模一样!
“你出去。”陆烬轩目光转向元红,眉梢一挑似意有所指道,“我不希望有人站在门外窥听。”
元红愣了下,眼里闪过诧异,随即应着是退出门外,并乖觉的带上了门,对门外的小太监说:“别站在门前,去前殿门外和侍卫站一起。”
小太监不敢问缘由,听话照办。元红困惑地瞥了瞥被他自己关上的门,扭头离开紫宸宫,回了自己住处,但他并没有睡下,而是坐着等内廷来禀报昨夜搜宫的结果。
紫宸宫中,陆烬轩确认了没有第三者会听见他们说话后站了起来,走向白禾说:“是我,陆烬轩。”
白禾神情不复冷淡,惊疑浮现于表面,他睁大眼睛盯着对面的男人。
白色的亵衣领口在走动间微微散开,露出内里崭新洁净的纱布。
白禾嘴唇翕动,却没有开口。
陆烬轩没有走到白禾面前,半道儿转向去墙边搬了张椅子,沉重的木椅在他手里跟没啥重量似的,单手便拎了起来。他将椅子搬到龙床旁边,“抱歉,我伤口有点疼,不能坐在椅子上和你谈话。来,白禾,坐下我们谈谈。”
白禾带着困惑和心中难以名状的怨愤开口:“谈什么?谈你骗我么……”
此时此刻,白禾是难过和羞愤的。
他误以为那句叩开他心扉的“我带你走”是一位帝君逗弄妃嫔之言。他为因此言而心动过的自己不甘。
“没有骗你。”陆烬轩摆好椅子,自己坐回龙床,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他所谓的伤口疼。
白禾站在原地盯了他几秒,蓦地意识到,这人身上的伤口并不作伪,陆烬轩口里的“伤口疼”是真话。
这个男人的忍痛功夫极强。白禾也终于反应过来,陆烬轩屏退宫人,乃至刻意强调不许窥听之下,掩盖着一个惊天秘密。
白禾蹙起眉,不作踟蹰,一步一步走近这个秘密。
对方将一切明明白白展示在他眼前,他别无选择,便不能在此犹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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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主角穿的这个国家国号大启。
2.启国的司礼监是和内阁配合处理政务的,相当于内阁出议案,司礼监通过或者否决议案。
白禾终究是在陆烬轩摆放的椅子上坐下。
“我不是皇帝,你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不是吗?”陆烬轩摸摸自己短得扎手的短发,笑着说,“你们这里没人和我一样剃短发,衣服也和我的完全不同。再说你看过我身上的伤。对普通人而言,这个伤情不致命,但如果受伤的是皇帝,皇宫现在应该已经翻了天了。”
白禾沉默稍许,不由得指正:“宫里确实已翻了天。侍卫搜宫,多半是搜刺客。”
他意指陆烬轩是刺客,杀死皇帝之后再伪装成皇帝的模样。如此推测最大的问题在于,世上岂有容貌相同的人?若非孪生兄弟,陆烬轩凭什么坐在紫宸宫里,被大公公称作皇上?
是话本里说的易容之术?
白禾本人却是不信所谓易容术的,否则太后等人何必养着他这个真的先皇血脉?另择一亲信或干脆选自己的子嗣易容之后送入宫,假扮成他不是更好吗?毕竟傀儡再听话也是真龙天子,是有可能威胁到他们权势地位的。而假傀儡但凡不听话了,揭开他的易容,假傀儡便什么都不是了。
难道这里真有易容术?
“不,他们找的是皇帝。”陆烬轩倾了倾身,倚靠在床头,神色比与白禾初见时放松了不少。不是他信任白禾,而是他已经确认白禾对他不具威胁性。“从其他人视角看,皇帝突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以是找皇帝。”
从逻辑上陆烬轩的说法十分合理,白禾却感到不可理解。
他细细觑视对方神色,大胆而直白地问:“皇帝在哪里?”
既然对方敢对他说出自己不是皇帝这样大胆的话,白禾不敢断定什么,但内心难免产生了一种倾向,他迫切想知道陆烬轩对待他的态度,究竟是对将死之人,还是别的什么。
陆烬轩敛了笑容,目光沉静,单从其表情神色竟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站起身,掀开床铺,单手抓住床橼用力一掀,厚重的床板就被抬了起来,露出棺材一样的底箱。
龙床不像侍君用的床,床体是落地的,没有可藏人的床底,可它也不是一块实心整木,而是中空的,揭开床板后,下面是一个箱子般的空间。
白禾下意识往其中一瞟,赫然看见一个与陆烬轩长得极像的人躺在其中。
白禾没有震惊得失态的站起来,在深宫之中见过不少阴暗腌臜事的他展露了自己十几年如一日做听话傀儡的涵养,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对方表明意思。
陆烬轩放下床板,顺手整理好床铺,重新坐下看着白禾说:“人不是我杀的。我见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初步验过,头部、胸口无明显外伤,脸部表情无异常,肤色发紫、发青,推测是心梗或别的原因猝死。死亡时间大约在……我们初次见面前一到三个小时。”
这段话里的东西白禾听不懂,他只听出了陆烬轩在试图解释自己与皇帝的死无关,皇帝是猝死的。
“我是什么人、来自哪里不方便透露,我出现在这里只是一个意外。”陆烬轩的眼神稍稍柔和,望向白禾时再一次露出了温和的真诚。“我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和你们皇帝长得相似……是个巧合。”
陆烬轩年纪轻轻已身居高位,在他眼里,白禾还是个孩子,一个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的弱者。
白禾那一番真情流露的示弱表演并非如其所想般无效,它确实打动了一位强势的上位者。
陆烬轩就像是在荒漠行走时,忽然发现路边趴着一只缺水且被晒晕了的小动物,明明他自己也没有水喝,却忍不住捡起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带着它一起去寻找水源。
于是陆烬轩返回了撞见那具与他长相相似的尸体的大屋子。尸体自然是没有被任何其他人看见过的,陆烬轩在发现它时就出于职业的警惕性将尸体藏了起来,之后才离开紫宸宫,然后在宫墙上与白禾相遇。否则侍卫搜宫直接就打着抓刺客的旗帜了。
“回到这我才知道,原来死的是皇帝。”陆烬轩笑了下,全然不见对皇帝之死的惊惧或怜悯,他说,“如果我是皇帝,你或许可以好好筹划一下未来?”
听得此话,白禾有种“果然如此”的震撼,他震撼于此人的极端胆大,在此之外则是深度的警惕。
被皇宫这般精美的囚笼囚禁十八年的白禾早就深刻领会到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一如他由一个因为不得宠而被排除在储位争夺之外的皇子捡漏,一跃成为新君,结果却做了十四年傀儡皇帝。
他唯恐陆烬轩所言的未来是另一个“做傀儡”的未来。
受人摆布的人生有什么值得的?!
陆烬轩见白禾一脸不为所动,不由挑眉,笑容深了些,可但凡去细看就会发现他眼里始终没有任何笑意。“我的衣服不是留在你那里吗?上面的缺损和血迹都和我身上伤口吻合。在你到以前,他们让人来看过我的伤……好像是御医?你不信我,只要把衣服拿出来。”
陆烬轩调整了下坐姿,张扬地看着白禾:“就可以证明我不是皇帝。或者你现在就走出这扇门,喊人进来扒开床板,给他们看真皇帝的尸体。”
白禾悄悄捏紧了指尖,脑子里仿佛猛然被塞进了许多东西,他理不清思路,想不明白陆烬轩这番话究竟是反话还是什么。最后他只能捡起呈现在表面的信息发起询问:“你是故意将血衣留下!”
陆烬轩摇头,嗤笑:“我当时可不知道和我长得像的死人是皇帝。不用把我想得太坏,”
陆元帅一眼看穿了白禾强装镇定下的猜疑心思,恕他直言,白禾的心眼子在他们帝国内阁那群政客中的精英面前,约等于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