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年多大?”陆烬轩问。
全程被人掌握着谈话节奏的白禾只能被动回答:“方满十八。”
陆烬轩不太适应白禾半白半文的措辞,好在白禾说话不像政客一样爱绕圈子,使他能够在不精通这种语言的前提下依然能够准确提取信息。
“果然,刚成年啊……”陆烬轩叹了口气,看待白禾的眼神又见柔和了些,然而他依旧牢牢掌握着主动权,并真正向这个可怜巴巴瘫倒在荒漠上的小家伙发动了进攻。“我不是坏人,当然也没必要把我当好人。我不拿‘为你好’‘帮助你’这种话术骗你,坦诚一点,我们合作。”
嘴上说着“坦诚”的陆烬轩使用了另一种话术,用虚假的真诚去换取对方的诚意。倘若对方是一个资深政客,或是熟稔政府工作的文官,他会与陆烬轩心照不宣的相互“坦诚”。
白禾理智上不信陆烬轩的任何一个字,情感上却难免心生妄想。
万一呢?
假如呢?
白禾还小,且在深宫中关了一辈子,他自以为见识过全天下最厉害的一群人的权谋手段,也见过数万宫人们为了向上爬而残酷竞争的肮脏手段。他不知道,皇宫只是世界的冰山一角,人也非只有利欲熏心与汲汲营营。
他不解问:“什么是合作?”
陆烬轩的口音奇怪,用词更加古怪,有些内容白禾听不懂,有些则是白禾不懂。
陆烬轩误以为白禾问的是合作内容,直接点明道:“你帮助我维持皇帝的身份,我以皇帝的身份支持你。你可以对我提出要求,是想直接解除这桩你不愿意的婚姻,还是得到钱财,现在可以说说看。”
他以略显轻佻的语气表示白禾现在可以提出自己的条件。
一场尽掌主动权的谈判里,陆烬轩可以以轻松的视角审视对方摆出的筹码。他用这样的随意来掩盖这场所谓“合作”中,实际上对方手里握的筹码具有更重的价值。而陆烬轩放到桌面上的筹码实则是不对等的。
如果他的皇帝身份坐实,至少在皇宫之中,他要放一个人离开皇宫是极其轻易的事。
陆烬轩故意在话语中给出了具体选项,用解除婚姻和获得钱财的二选一式话术来扰乱白禾思维,试图引导他选择其中之一,最差也是在提要求时顺着这个思路只提出一项条件。
但陆烬轩其实并不打算过于苛待白禾,他原本是打算直接离开皇宫的。他是帝国的元帅、国防大臣,可没想过留在一颗陌生星球上的陌生国家做什么狗皇帝。只是侍卫大张旗鼓地搜宫给他逃离皇帝制造了阻碍,而他的伤势同时趋于恶化,再加上他确实想拉白禾一把。三个因素叠加,才令他转变了想法。
陆烬轩转变后的第一个计划是顶替与他外貌相似的人的身份,以一个正式身份潜伏下来养伤,同时可以暗中帮助白禾。谁想他准备顶替的人是皇帝?
陆烬轩虽然是第一次来到大启,完全不了解其国情,但皇帝他熟啊!他们帝国是君主立宪制,即使他对于两个国家的皇帝的理解有所差异,但不妨碍他意识到皇帝在皇宫之中拥有巨大的权利。
与此同时,这个身份在皇宫中权利地位越高,他假冒的风险和难度就越大。作为对大启国一无所知的人,陆烬轩需要一个聪明、听话、有诉求的本地人协助他瞒天过海。
此时的陆烬轩如何想得到,白禾根本不是本地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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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轩:小百合哭得这么伤心,一看就非常不情愿结婚,我帮他脱离这段婚姻,他会乖乖听我话吧
【注】:在提建议的时候给出具体选项,并通过对选项的叙述词来引导大臣做出“正确”选择,是帝国政府的公务员惯用手法之一。所谓正确就是文官集团所需要的选项。陆哥在这里用了类似的把戏
《是,大臣》里举过例子:给各个选项添加“省钱的”“时间短的”“预算比较高”等描述
白禾没有从陆烬轩身上感受到恶意。
也许是因为陆烬轩的容貌英俊不凡,气质清正,使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反正比满朝文武那些虚伪的糟老头子顺眼多了。
然而理智不断提醒白禾,知人知面不知心。
就如与陆烬轩长相相似的狗皇帝,在殿试中相中本该平步青云的新科进士,强行让人入宫做玩物,何等荒、唐、荒、淫!
白禾没有从原白禾零碎的记忆中接收到皇帝的清晰形象,大约是原白禾过于不耻狗皇帝吧。是以白禾先前只隐隐觉得陆烬轩面熟,又想不通为何眼熟。
白禾的潜意识不受控制地按照陆烬轩说辞去设想未来。
倘使陆烬轩所言为实,并且两人坦诚合作,那么他是不是可以拥有另一种未来?
不必绝望地走向死亡;不必由生到死的被困在皇宫里;不必碌碌无为了此一生……
白禾从未设想过不做傀儡的未来。
曾经的他在太后手底下,没有丝毫与他们争斗的资本。他的生母原是一名无依无靠的宫女,生他时难产死了。他没有母族外戚,他生在深宫没有同窗之友。他的帝师是与太后分权的权臣之一。
他无亲、无友、无师。是一具完美的血肉傀儡。
白禾没有原白禾的铮铮铁骨,在他彻底绝望,选择从摘星阁跳下以前,他麻木地有一日度一日。
在白禾死寂的心里,早就没有未来了。
陆烬轩颇显耐心的等待白禾思考答案。
只要白禾同意合作,陆烬轩不介意为他带来多少利益。例如解除与皇帝的婚姻和获取相应的财富做补偿,在陆烬轩看来都是白禾应得的。
即使陆烬轩用话术引导了白禾去做合适的选择,他本人却不怎么介意得到在此之外的答案。
“我不知道。”大概是烛光下的陆烬轩看起来是温和的,对未来茫然的白禾竟向一个居心叵测的陌生人吐露真情,“我本打算一死了之的。未来于我……渺茫无路。”
陆烬轩:“……”
有点没听懂。
不过没关系,他捕捉到了“死”这个字眼。结合白禾的神态语气,瞬时反应过来白禾原本绝望到打算自杀。
向来强势的帝国元帅顿时皱起眉来,看白禾就如看一个不懂事误入歧途的孩子。“你想自杀?”
白禾默认的低着头,指尖不安的在袖口扣弄。
陆烬轩仔细观察了会儿他的表情,忽而重重叹息。如果白禾是他手下的士兵,这会儿已经被他罚去做重力训练了。
年轻人会想太多,那是还不够忙不够累,要是空余时间被训练占满,再怎样刺头的士兵最后都会因为疲劳服帖得像被驯服的宠物。
“小白。”陆烬轩握住白禾手腕站起来,拉着他走到侧旁的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指着上面的字大大方方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不认识字。”
白禾:“!”
白禾脸上一扫沉郁,惊愕地抬头看向他,随即想到自己并不是启国人,生怕自己也是个“文盲”,连忙又低头去看书上的字。
好在他继承了原白禾的部分记忆,启国语言文字本又与他的国家的七八成相似,自有共通之处,他粗略一浏览,识句阅读并无障碍。
暗中松口气的白禾重新看向陆烬轩。
与自己相比,陆烬轩的身量极高,二人站得近时他想直视对方就必须仰起脑袋。
陆烬轩对他回以笑容,眼睛里总算带了笑意。他用自己是文盲不识字来逗乐白禾,然后微微倾身,尽量平视着他说,“小白,我非常需要你的帮助。我想皇帝肯定不能是文盲吧,这么大个漏洞就算是我也很难掩盖。既然你我互相需要帮助,为什么不干脆帮助对方呢?”
白禾心里起了涟漪,却仍旧不肯轻易点头。
他不相信天上掉下的馅饼不需要付出沉重代价。他觉得陆烬轩口里的“互相帮助”是不对等的。
陆烬轩顶替掉皇帝身份,便是一国之君,启国皇帝既然能够强迫一名参加殿试的进士入宫做以色侍人,必然是握有实权的皇帝。那么陆烬轩就会拥有原来皇帝的权利。
而他顶替了原来的白禾,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沦为后宫玩物的侍君,说难听的就叫男宠。何况是一个家世不显的后宫新人。
陆烬轩从他这里能得到多少帮助?除了帮他识字外。
曾经做过皇帝的白禾以不同的视角审视这场合作,得出的“不对等”竟与陆烬轩的看法截然相反。
陆烬轩认为白禾是吃亏的一方,白禾却觉得自己没法为陆烬轩提供多少助力,因而无法相信陆烬轩的话。
陆烬轩忍不住屈指敲了下白禾的脑壳:“真没遇到过你这样难说服的小朋友。你直说吧,到底是什么顾虑让你不肯答应我?”
白禾捂了捂脑袋,惊讶又委屈地瞪大眼瞧着陆烬轩,像只气鼓鼓的小动物。
陆烬轩反被他给逗乐了,将书拍到他手里,眼神却陡变得锐利如刀:“你不肯直说,那我来说。你根本没有选择,白禾。”
白禾捧着书懵了。
“你知道我不是真皇帝,还知道了如何揭穿我,但我目前决定留在皇宫养伤,所以……”他一手按住白禾肩头,锐利的目光从白禾细嫩的脖颈划过,“我不可能放任你活着走出去,除非你跟我合作。”
白禾顿觉毛骨悚然。
陆烬轩露出了掩盖在表面温和下的锋锐,犹如宝刀出鞘,锋寒无匹,恍惚间白禾感觉耳畔金戈铮铮,雪亮的刀锋如在眼前。
原来陆烬轩以皇帝的身份“召见”他,是为善后处理。
难怪陆烬轩一副不在乎留在他那里的血衣的口吻。只要证人死了,谁能证明那件衣服是谁的?寻芳宫里的小太监吗?区区小太监的一面之词,陆烬轩会处理他,自然也会将小太监灭口。
难怪陆烬轩从一开始就不在意富贵看见他们从窗户遛进屋里。
必死之人,何须在意?
白禾缓缓低垂下眼眸。
本不该意外的。
一个今日初见之陌生人,凭什么给予对方信任,授人以柄?
白禾是不信的。
天上或许掉馅饼,但它不会让白禾填饱肚子,却能生生砸死他。
“我本就打算死了,你威胁我无用。”白禾面无表情道。
“啧,难搞。”陆烬轩捂了下腹部,似是扯动伤口,造成剧痛,又似是在表达对于难以说服白禾的苦恼。“难怪别人说不怕谈判对象要求多,就怕对方没有诉求。既然你不肯配合,我也没办法强行捞你出去。那就算了。我再忍忍疼,现在就逃走。”
陆烬轩出于“顺便捞一把白禾”的想法改变主意留下,可惜没能与之谈妥。
杀死白禾并栽赃他为刺客,以作对于杀死白禾的解释对陆烬轩而言轻而易举。他也确实想过不让做错选择的白禾活着走出大殿。
“如果能活着,还是尽量活下去吧。”陆烬轩轻轻摸摸白禾的头,转身走向墙角里的衣柜,打算捞一件外套,再摸一点能在这个国家使用的财物再走。
杀人很容易,可陆烬轩实际上根本没有必须杀死白禾的理由。
白禾不接受,那就算了。反正他的伤口已经暂时得到了包扎,咬咬牙忍忍痛,趁着天没亮,他还有时间离开皇宫。
白禾怔怔看着他套上一件黑色锦袍,拿御医留下的纱布缠束袖口,撩起下摆,一副便于翻墙、打斗的打扮,心里莫名一慌。
陆烬轩利落地扎好衣服,走到窗前,伸手去推半合的窗。
“等等!”白禾慌了,脚步略显凌乱地跑到窗边,一把拉住陆烬轩衣服。
白禾不信提出坦诚合作的陆烬轩。
可眼前这人放弃了灭口。
心防甚重的白禾,对喂到嘴边的好处弃若敝履,却偏偏主动拉住了即将起航的陆烬轩的船。
他仍不知道该不该听信陆烬轩的话,他只是……他本就是死去了的人,无所谓现在再死一回。
白禾用这般说服自己,忽视掉内心中真正涌动的冲动。
陆烬轩转回身,认真审视白禾,“想好了?跟我合作,以后要听我的。有一点我必须申明,我不能在这里留太久,具体期限不能确定,但如果遇到合适时机,我一定会离开。我们的合作也有不能忽视的风险,期间我不会无限纵容你的行为和要求。你的行动需要向我报告,由我批准再行动,每天、最多三天一次汇总。”
白禾慢慢松开了手指,费力理解道:“是我不论做什么皆需听从你的意思么?”
那不还是受人摆布?
陆烬轩观察他表情,意识到他可能领会错了意思,为了后续合作的顺利进行,不得不拿出耐心解释:“我们要做的事相当于在刀尖走路,为了我们双方的安全,必须有降低风险的措施。首要的就是确立我们之间的指挥关系,以避免在我们出现意见分歧时因为谁也不服谁而犯错,然后暴露。这只是工作关系……你好像听不懂,那就换个说法。”
陆烬轩顺手关上窗,转头去拿与纱布一同留下的烈酒。“合作内容是你帮我假冒皇帝,我帮你实现愿望,以这为目标,一切可能影响它达成的决策应该由我来做。在这之外,我不干涉你。”
白禾听得懵懂,陆烬轩的措辞太奇怪了,他只能理解为日后陆烬轩为主,他为从。做了十几年傀儡的白禾心中自然抵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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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哥当元帅后对军方情报处有直属指挥权,曾亲自策划过针对敌国的间谍活动。冒名顶替潜伏他国,他是专业的。由于间谍情报工作的特殊性,下级执行任务期间记录每一天的活动,定期上报是正常程序。上级指挥下级是工作关系,结果小百合理解成人身依附关系【=受人摆布】
见白禾一直没回应,陆烬轩不再用语言说服,“医、御医给我包扎的时候我问他们,有没有高度数酒……就是烈酒,用来给创口消毒。他们就给找来了这些酒。包扎消耗了一部分,然后我要求留下剩余的,方便换药包扎时再用。”
用政客的手段来去对付一个没有诉求的人是不容易成功的,尤其是白禾在理智上具有极强的防备心,即使他目前答应了合作,有眼睛的人却都能看出他的抗拒和不信任。
这在一个对军情处有直属指挥权力、曾经亲自策划过针对敌国的间谍活动的元帅眼中看来,是不利于二人合作执行“顶替皇帝潜伏任务”的。
偏偏白禾表现出用自杀来反抗对婚姻和现状的不满的倾向。陆烬轩不清楚大启国情,就不能理解白禾——原本的白禾——为什么对于被迫嫁给皇帝只能消极对抗。
帝国的建立,是由于帝国人在他们原本的国家(联邦)遭到极端种族主义者的屠、杀,不得不出逃,然后建立的国家。于是为了团结内部,这群人选择了君主立宪制。他们的首领阿斯塔纳一世成为开国皇帝,自愿放弃行使统治权,组建内阁和议院。
也就是说帝国虽然是君主立宪制,但它不是一开始就有君主的国家,而是这个国家需要用君主来形成同一的精神符号以凝聚人心。所谓的君主立宪在实质上是假的,皇帝及其他皇室成员根本无权干预政治,甚至不被允许进入政府、军队工作。
这就导致了陆烬轩对皇帝这种身份的不以为然,乃至对大启皇权的误判。
至少直他始终不明白“嫁”给皇帝对于一个即将走入仕途的读书人是多么沉重的打击。更何况其中还有性别的问题。
在启国,男子雌伏他人总归是违背伦常、上不得台面的。哪怕王公贵族中男风兴盛,连皇帝都不避讳召侍君。
原白禾的绝望源于他对强权的无力。死不是消极抵抗,恰恰相反,这是他这样的普通人所能做到的最激烈的反抗。
白禾对于陆烬轩这番言行感到不明所以。接着他就看到陆烬轩重新掀开床板,并将皇帝的尸体搬了出来。
白禾脸色煞白地站在窗前,不自觉攥紧了手里一直忘了放下的书册,心中深深的疑惑,想象不到陆烬轩这是要做什么。
陆烬轩先是扒掉了尸体上一看就不易燃的佩饰,例如腰佩头冠,将它们扔在脚踏旁,再剪下一块衣料,拿到一旁灯火上头,边点燃边问:“他的衣服都是可燃的吗?”
皇帝的衣服无不是蚕丝棉布所纺,遇火即燃,火舌霎时燃着布料,散发出些微臭味。
白禾根据他点火烧布的行为理解了他的问题,忍着对尸体的恶心和惧怕着眼一扫,“应当都是。”
陆烬轩转头看眼白禾,笑着说:“害怕就别看,站到门口。”
“嗯。”白禾小声回应,小步快走地去到门边站着。但他没有听话到“不看”,反而睁大眼去看陆烬轩的举动。
他看见陆烬轩将酒倾倒在皇帝尸体周围,浓烈的酒香顿时在殿内逸散,阵阵飘至门边,白禾猛然明白过来。
陆烬轩打算将尸体烧毁!
烈酒易点燃,白禾曾见过御医点酒烫针。
即是说,陆烬轩在御医为他包扎时特意问了烈酒,说是用来清洗伤口,实际却是为了这会儿点火。
陆烬轩只将酒倒在尸体旁边,然后向床铺被褥、床顶帷幔及殿内悬挂的绸布丝织物等易燃物上浸了些,把他特意要求御医留下的纱布扎束成长条浸润在剩下的酒液中,以作引燃物。
这里的烈酒碍于工艺问题,酒精浓度必然不会太高,陆烬轩本也没指望酒精火焰的温度去烧毁一具尸体。他要的只是它易燃的特性,能够帮助他们在短时间内使屋内多处起火,使“这把火”烧得更旺盛些。
陆烬轩真正看中的助燃剂是灯烛油——大殿里点的是油灯。
皇帝的寝殿宽敞华美,若要点亮整个空间,所需灯烛不少,此前陆烬轩在这里接受御医包扎处理伤口,必然是需要足够亮堂的环境的,宫人细心地给所有灯盏添了一遍灯油。
陆烬轩一盏接一盏将灯油全部倾倒在尸体的脸、手和衣服上,怕它一会儿烧得不够好,甚至将尸体翻过来给背面也倒上了。
“油少了点,所以我特意要了酒。”陆烬轩对这样的毁尸方法不太满意。
但凡一会儿尸体表明烧得不够焦,别人就有可能辨认出他的真正身份,那么他们两人就危险了。
可目前条件不充足,他只能选择火烧的方法。
白禾此时看向陆烬轩的目光里带上了惊惧。
这是他初次窥见陆烬轩的心机之深。
这个男人在包扎伤口时便谋划到了毁尸的一步,并通过处理伤势获取了之后放火毁尸需要的物什。更可怕的是,陆烬轩善于利用手边已有的条件去达成目的。
白禾不懂物理,不知道助燃剂、起火点,但他能从陆烬轩的举动里理解酒与灯油的关键性,进而察觉陆烬轩的心机。
陆烬轩安排完助燃剂,又去床尾墙壁取下悬挂的一柄剑。
能展示在皇帝寝宫中的剑自然是君王剑,是九五之尊的一种象征之物,这把剑堪堪出鞘,便见寒光凛凛,锋芒毕露,不负其君王剑的盛名。陆烬轩单手就可稳稳握住剑,他先是用浸了酒的纱布擦拭剑身,再在灯烛上炙烤点燃残留的酒液,紧接着手腕一转,左手拿剑,右手握住剑刃割破指掌,顿时血流如注。
“你!”白禾惊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你想假装遇刺,他……”他指着尸体说,“是刺客。”
“对。”弄伤自己的陆烬轩眉头都没皱一下,随后用受伤的右手握住剑柄,来到尸体前割破其颈侧。
白禾明白了陆烬轩的思路,便顺着这条路去考虑,见状问:“不需给刺客多留几个伤吗?”
陆烬轩回头看他,挑眉说:“不错,你很有潜力。”
说着他抬起脚,在尸体胸部重重踩下,S级体质的陆烬轩一脚就踩断了尸体好几根肋骨。
死亡好几个小时的尸体不会流血,伤口不会收缩,没有生活反应,尽管陆烬轩还不知道这里的刑侦技术在什么水平,他解释说,“火会破坏尸体表明大部分痕迹,如果烧得够焦,烧伤会掩盖体表伤。没必要弄太多外伤。割断他颈动脉是以防万一,万一烧得不够充分,那里就是致命伤。打断他肋骨也是。骨折比较容易验出来。”
白禾没有从陆烬轩的话里学习反侦察技术,他只体味到此人之可怕。
这是一个对尸体十分了解的人。
正经人能懂这些?!
陆烬轩瞥了眼窗户透进来的微亮的光线,对白禾说:“从现在开始,不要动不要说话,装成害怕到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样子配合我。”
白禾原如死水一样的心悬了起来,他感觉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心头像是揣了只兔子。他轻轻点头,全神贯注着,看陆烬轩打碎盛酒的容器,推倒没了灯油而熄灯的灯架,用剩余的燃着的灯火点燃引火布条,浸润烈酒的棉纱顷刻燃起火焰,火舌顺着棉条舔着了倾洒在尸体周围的酒液。下一瞬,浇了灯油的尸体表明燃起烈焰。
房子里空气温度迅速攀升,陆烬轩拎着剑大步跑向白禾,弯腰一捞便把人横抱起来,之后抬脚踹开殿门,带着他跑出大殿。
恰在此时,旭日东升,黎明到来。
破晓的晖光穿透幽暗天幕,洒落大地,也落在陆烬轩的脸上。
窝在他怀中的白禾仰起头,看见了这个初识的陌生人沐浴在温暖的晨光下,却锋芒无匹的模样。
感受到白禾的目光,陆烬轩微微低头,垂眼回视他,锐利的目光中无意地透出微不可查的温柔:“别怕。”
一句声量极轻的安抚,宛如此刻破晓之光,在一瞬间照进白禾心田。
然而不等白禾意识到这一瞬的触动,陆烬轩已收回目光,抱着人奔向前殿。侍卫和宫人皆守在紫宸宫的大门外,需穿过前殿才是紫宸宫门。陆烬轩刻意加重的脚步声终于惊动了宫门外的人。
值守太监赶忙钻进前殿查看,结果打眼就瞧见皇上抱着侍君,手里抓着剑衣衫染血,当场吓得魂都没了,嘶声大喊:“护驾啊!来人护驾!!”
侍卫应声而入,佩刀出鞘,气势汹汹。
陆烬轩则在前殿的后门前停步,弯腰放下白禾,扔掉手里的剑,锐利的目光扫过急着救驾的几个侍卫,语气强势道:“刺客在里面,已经死了。”
举着刀的侍卫们登时愣了,一脸拔刀四顾心茫然的懵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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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禾与陆烬轩两个大活人站在殿门口,其中一个还是皇帝,谁敢绕过他们去内殿查看?而以紫宸宫的格局,从大门外到内只有穿过前殿一条路。
陆烬轩故意堵门,为毁尸的火焰燃烧拖延时间。
“血、血……皇上,我去叫御医!”小太监们都快吓哭了,流着泪连滚带爬往外跑。
他们哭的不是皇帝,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