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
此时楚渊脑中混沌一片,昨晚到底发生了何事?!
为什么他醉酒后,竟跟消失许久的子衿躺在一张床上!
子衿此刻已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半睡半醒中说出了话来,他脸上闪过无措和紧张。
楚渊深吸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着抖。
他面无表情地冷声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子衿抿紧泛白的唇,不敢再发出声音,甚至鸵鸟心态地希望楚渊方才没有很确定地听出他是谁。
他小心握向楚渊的手,想要在他掌心中写字,以图蒙混过关。
犹带余温的手微颤地握了上来,楚渊混乱里夹杂着震惊与怒意的心神恍惚一怔。
直到那手指触碰到他掌心,楚渊才猛地回过神来,飞快抽回自己的手。
“说话!”楚渊冷喝,怒意勃发。
子衿脸色白了白,低声道:“阿渊…是、是我。”
他细弱的嗓音充满了小心翼翼和忐忑不安。
或许是从来没有听过子衿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楚渊只觉得和如今的情形一样荒诞离奇。
就像是一个老天故意恶作剧的玩笑一般。
楚渊用力掀开身上的被子,起身迈步下床。
他虽然双眼看不见,但这些日子已很能熟悉盲人的生活,凭借着敏锐的感知力,日常的活动已经没有什么障碍。
但此时许是心神大乱,他下床时被绊了一下,踉跄着直接往地上摔去。
“阿渊…”子衿见状,慌忙扑过去护住他。
“咚”的一声闷响,子衿紧抱着楚渊,垫在他身下重重摔到地上。
子衿顾不上摔疼的后背,眼睛紧紧望着身上的楚渊。
“阿渊,你怎么样?有没有摔伤?”
楚渊面色沉沉,一把攥住子衿扶在自己身上的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冰冷排斥的语气,像是尖锐的冰晶刺入子衿的心中。
是带着寒意的剧痛。
昨天晚上子衿只是想陪楚渊躺一会就下床,可没想到竟不知不觉睡着了过去,甚至一觉到天亮都没醒。
子衿这段日子心绪郁结,夜里极少能入睡,身体和精神都已疲累得很了,都是强撑着一股毅力跟着楚渊。
于是昨夜在楚渊的怀里,被眷恋而安心的气息萦绕,他才那么快地睡了过去。
他被段无洛囚禁几年,即便后面被放了出来,心理上亦很排斥黑暗幽寂的环境。
虽然他从来没说过,可楚渊也察觉到了。
因此在他养伤的那段时间,夜里他入睡时,楚渊都在他屋里点着灯,并且会陪伴在床榻边直到他睡着。
而且经常一守就是一整夜。
有时候子衿梦魇,每次清醒过来都发现楚渊将他抱在怀里,温柔疼惜地哄着他。
这个人给了他最炽热温柔的爱,哪怕他再不愿意承认,都早已沦陷在其中。
只要身边没有他在,子衿就很难入眠。
所以昨晚躺在楚渊身边,他才那么轻易又毫无防备的睡着了。
过往的温柔与现今的冰冷交织,子衿眼眶泛红,低声道:
“我…我担心你,所以才跟着你的。”
这熟悉的话术…
楚渊混乱的脑海中灵光闪过,这几个月来的种种浮上心头,他怔然松开子衿的手。
他低哑的嗓音满是不可置信:“…你就是柳青?”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子衿不敢回答,亦或者是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
可是看到楚渊越来越沉冷愤怒的脸色,子衿也更加心慌无措,怯怯道:
“阿、阿渊…你听我解释好吗,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阿渊?”楚渊低低冷笑,漠然打断他的话,“你可别这样称呼我,我承受不起。”
他从子衿身上起来,收敛了情绪,面上一片冷寂的疏离和淡漠。
“真是难为你了,化名为柳青待在我这个瞎子身边这么久,一直纠缠着我不放,你究竟想干什么?”
楚渊原本以为,子衿早就已经离开了,毕竟对于他不爱的人,他一向都是无比冷漠的,除了段无洛在,他连一点点感情都不舍得浪费到别人身上。
以前之所以肯施舍他一点温柔和情感,也不过是为了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可他这次却没走,反而用柳青的身份与他相处,楚渊不知道他又想要利用他什么。
子衿吃力地起身,跪坐在地上,仰头目光愧疚而又忐忑地望着楚渊。
“阿渊…不,楚渊…”子衿慌忙改口,生怕又惹他生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害你险些丧命,你恨我怨我也是应该,我…我并非故意骗你,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所以才用了柳青这个假身份…以前都是我亏欠了你,你给我一个机会弥补,好吗?”
他语气恳切,小心翼翼的态度让楚渊觉得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他认识的子衿,从不会对他这般低声下气。
熟悉则是因为几个月来,柳青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的性格,就是如此。
柳青和子衿,这两个身份性格与行为相差太大,以至于楚渊哪怕偶尔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却也从没把他们二人联系到一起过。
因为他早就不会天真的幻想子衿对他有感情。
房间之中,一片压抑的寂静。
子衿默默站在楚渊身后,安静得仿佛一抹虚幻的影子,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楚渊。
这样的场景,恍惚有种熟悉的感觉。
以前子衿无论何时回头,总会看到楚渊沉默地守在某个地方,就像他现在一样,静静地望着他。
天刚亮,朦胧的晨曦洒落在窗台中。
深冬的早晨,气温冰冷刺骨。
楚渊立于窗前,他打开了窗户,严寒的冷风吹拂而入,冻得他发梢鬓角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任由寒风呼呼吹在身上。
楚渊脑子里一片混乱,唯有吹着冰冷的寒风,才能令他情绪稍微平复些许。
子衿担心他的身体,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想帮他把窗户关上。
他的手刚碰到窗框,楚渊便蓦然抬手抓住了他。
他的手冰冷僵硬,一如他冷漠的语气和表情:
“你怎么还不走?”
楚渊将他往外推了一把,重重的力道里带着烦躁与排斥。
“我们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关系,你赶紧离开这,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子衿猝不及防地被他一推摔倒在地上,额头撞到摆放在一旁的椅凳,剧烈的疼痛令他眼前一黑,脑袋嗡嗡地响。
他下意识捂住剧痛的额头,摸到一片粘腻的鲜血。
楚渊听到了“咚”的一声响,意识到子衿似乎是摔了,他微微顿了一下,衣袖下的手掌蜷握紧,冷漠地转过身。
子衿只觉得心里额头都在疼,他挣扎着爬向楚渊,抬手抓住他的衣摆。
“阿渊…不,不…楚渊,我哪里也不去,让我留下来好吗…”
眼泪在目中打转,额头磕伤的地方涌出鲜血,流淌了下来,糊在眼睛中,子衿的视野模糊又泛红。
“你让我走去哪里?我本就无处可去…以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你恨我怨我都好,只要你别赶我走。”
楚渊僵硬地站着,犹如一尊冷漠又麻木的雕像,他听着子衿慌乱悲泣的恳求,只觉得虚幻又荒诞。
他扯了扯唇角,沙哑的声音透出嘲讽。
“你不是子衿吧?他怎么可能会这般恳求我留下他呢?但你的声音是绝对骗不了我的,你干脆直说了吧,这次如此不顾颜面,非要留在我身边,又打算利用我做什么?还是帮你去杀了慕风衍吗?或者帮你把段无洛抢回来?”
他冷漠的语气中,满是厌烦和疲惫,却没有一丝痛苦。
当一个人没有了爱,无论对方想要做什么,都不会再伤到他的心了。
子衿慌忙摇头,他膝行上前,紧紧抱着楚渊的腿,泪水滚落而下。
“不是的,不是!阿渊,我现在已经明白了,我爱的是你,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只是、只是我明白的太晚了…”
子衿压抑着哭腔,喃喃重复着“我爱你,我早就爱上了你”这几个字。
从前对于楚渊,他太吝啬于表达爱意,而这段时间陪伴在他身边,却又不敢同他说出那个字。
如今,他终于能够说出来了。
不需要借用虚假的身份。
楚渊神色死寂无澜,曾经他梦寐以求地想从子衿口中听到这句话,现在听见了,他却没有了任何欢喜激动的感觉。
他甚至都不相信:“你不用再说了,这些话,还是留着给你真正爱的人说吧。不管你如何做,我都不会再帮你了。”
楚渊半蹲下身,拉开子衿的手,无焦距的双眼中,尽是一片虚无的漆黑。
明明子衿近在咫尺,可楚渊再无光亮的眼睛里,也不会再映照出他的面容。
子衿慌张地抱紧他的手,双方拉扯中,“哒”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是楚渊曾经送给子衿的珍珠。
子衿眼中微微一亮,像是发现了某种希望,他把珍珠捡起来,与楚渊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他切声说道:“阿渊,还记得这颗珍珠吗?你说过这代表了你的真心,你还说过要带我回海岛…阿渊,我只想留在你身边,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楚渊摸到那颗莹润的珍珠,怔了一下,将它拿了过来。
他回想起自己几年前,一次次潜入海底下,然后终于在其中一个海蚌里,掏出了这颗最漂亮的珍珠。
楚渊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珠子,低声道:
“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回来,我想明白了许多,这几年来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执着于一段虚无缥缈的梦,现在我已梦醒,亦不会再有任何留恋。”
他垂眸,手掌缓缓捏紧。
子衿见状瞳孔一缩,楚渊决绝的表情似乎让他猜到了什么,他脸上闪过惊恐,颤声喊道:
“不要!”
他扑过去想阻拦,楚渊已率先把手抬高,甚至站起身避开。
内力汇集于手中,楚渊面无表情地用力攥紧握着珍珠的手,苍白的手背青筋爆起,眉眼冷漠而决然。
“不要…不要!楚渊…求求你…不要!”
好像楚渊那只手攥住的,是子衿惶恐绝望的心,他扑到楚渊脚边抱住他连声哀求,却仍旧阻止不了他,眼睁睁看着他以内力将那颗珍珠震碎了。
在珍珠碎掉的那一刻,楚渊冰冷麻木的心又猛地疼了起来。
他捏碎的不止是一颗珍珠,而是自己曾经执迷不悟爱子衿的一颗心。
楚渊五指微张,那颗圆润漂亮的珍珠,已尽数化成粉末,自他掌中散下。
他嗓音沙哑,木然却又透着某种莫名的释然。
“李公子,你我之间,便犹如此珠,任何感情恩怨,皆化为齑粉,烟消云散。”
子衿脸色惨白,呆呆地看着从他手中飘散的珍珠粉末,心里像是被一双冷冰冰的手狠狠捏爆碎裂,也化成了血肉模糊的碎片。
珍珠…他送给自己的珍珠…
他怎么能…
子衿喉咙口涌起一股腥甜,他目光空洞无措,呛咳出一口鲜血。
“珍珠…”他颤抖呜咽了一声,伸手徒劳地在地上到处捞着,却只摸到了一些散在地上的粉末。
嘴角的鲜血连同眼中的泪水,一滴滴砸落到地面上。
楚渊收回手,后退几步,随即纵身一跃翻出窗外。
他走得快速又突然,子衿慌忙抬起头,已经不见了楚渊的身影。
“阿渊…阿渊!”
子衿颤声喊着他的名字,嘶哑呜咽的嗓音仿佛一个被抛下的惶恐无措的孩子,他挣扎着爬起身,冲到窗户边。
寒风萧瑟,深冬的早晨行人稀少。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街道屋顶都覆盖满了厚厚的积雪。
一道消瘦的身影,慌乱绝望地奔跑在街道上,四处寻找着什么。
“阿渊!阿渊…”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对不起…阿渊!”
“你出来好不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凛冽寒风将他悲戚的哀求吹送至远处,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一些晨起出来扫雪的人,好奇地寻声望去,只见一名衣衫单薄的男子,踉踉跄跄地奔行在街巷里。
他一头乌发凌乱披散着,苍白如纸的脸上悲伤惶恐,而且好像是磕破了脑袋,鲜血流淌了半张脸,看起来可怜又可怖,宛如一个疯子。
“阿渊,阿渊…”
他不知道唤着谁的名字,奔跑中不知道跌倒了几次,摔得满头满身都是雪。
最后那身影消失在了街巷尽头。
但是此后一连数日,城中不少人都遇到一名男子,他额头缠着纱布,面容苍白憔悴,手中拿着一张画像,四处询问路过的人,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双眼看不见的人。
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状态不太对劲,加上其中有些人,曾看见过他前几日满头是血奔跑在街上找人的情形,因此不禁怀疑他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直到一段时间后,他便没再出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寒来暑往,光阴飞逝,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阴沉的天空,细雨霏霏,江面上如烟雾升腾,朦胧的烟雨里驶出一艘小船,停靠在岸边。
船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往船舱内看去,出声提醒了一句。
“客人,船到岸了。”
须臾,一道削瘦的身影从里头出来。
他头戴幂篱,垂下的黑纱遮掩了面容,只隐约看得到模糊的轮廓,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月白衣袍,衣着简朴但却很整洁。
船夫接过他递来的钱,见他腿脚不便,走路有些蹒跚,就顺势想扶他一把。
对方一侧身避开,船夫伸出的手略微尴尬地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真是个奇怪的客人。”
船夫心中嘀咕,这一路乘船到此,除了最开始上船时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要去哪儿之外,整整大半日的时间都怔然呆坐着。
而他给人的感觉,也静默阴沉,又像是饱经风霜的旅人,透露出疲惫而沧桑的气息。
不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鸟叫声。
一名猎户打扮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手中提着一个竹编的大笼子,两只雪白的大雕被关在里面,挣扎哀叫不止。
船夫瞧见刚下船的客人顿住脚步,朝那名猎户看去,忽然问道:
“你笼子里的这对白雕,可不可以卖给我?”
猎户停下,看了男子一眼,随口道:“行啊,你要买的话,就连笼子带雕一起,收你八两银子怎么样?”
“这两只白雕可是稀有之物,它们目前也还未完全长大,我拿去市集上卖,一只起码能卖上五两银子,现在有一只受伤了,我就少收你二两。”
男子闻言,取出八两银子给他,带走了两只白雕。
离开了江岸,他选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来后伸手揉了揉腿上疼痛的位置,待刺痛稍微缓解,才将放在脚边的笼子打开。
其中一只大雕当即扑腾翅膀,一下子便从笼中冲出,往蓝天飞去。
翅膀扇动带起的风拂开幂篱边缘的黑纱布,露出男子俊雅苍白的面容,眉眼五官与卜思谷谷主如出一辙,只是目中却多了几分慕风衍不会有的忧郁死寂。
他如今也才三十出头,鬓角却已染了几许银霜。
子衿没去管飞走的白雕,而是小心把另一只拿了出来。
它白色的羽毛上都是血迹,被子衿抓在手里,嘴里发出嘶鸣,恹恹地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那只重获自由的白雕却并未飞走,而是在不远处的上空盘旋,一声声急切地鸣叫,仿佛在呼唤它的同伴。
子衿朝那只白雕看去,自言自语般道:
“放心吧,我不会伤害它的。”
他检查了一下手中那只白雕,发现它翅膀受了伤,便从包袱里翻找出药给它敷上,又撕下一条衣摆布料,严严实实地包扎好。
在给它治伤的过程中,另一只白雕从空中飞了下来,落在子衿上方的树干中,一边嘎嘎叫着,一边盯着子衿看。
子衿收起药瓶,把白雕放回了笼子里,它翅膀伤得太严重,不养好伤是没办法起飞的。
白雕似是感受到了子衿并无恶意,回到笼子里时,没像刚才那样哀鸣挣扎了。
子衿抬眸,目光怔然出神地望着又飞了回来,停在树上的白雕。
他喃喃道:“你们真如阿渊所说那般,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那是三年多前,一个普通的黄昏。
子衿当时筋脉受伤未愈,楚渊就抱着他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读给他听,以免他无聊烦闷。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去,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只影向谁去…”
楚渊读着这一首词,忽然就停了下来。
他双臂将子衿抱紧了些,低声道:
“这首词的作者,据说是因为看到一对大雁殉情而死,强烈震感之下有感而发写下的。”
“我有一次在一户人家里借宿,那家的主人养了一对白雕,那天有一只白雕被家中恶仆毒死了,剩下的另一只在院子里盘旋悲鸣许久,最后一头撞死在了地上。”
“或许有的鸟儿,一生只认定一个伴侣,若是其中一个死了,它们也不会独活。”
楚渊垂眸望着怀里的子衿,目中缱绻着深邃的情愫。
他说:“子衿,我希望你能永远都在这具身体里,如果哪一天你消失了的话。恐怕…我也不想独活下去了。”
子衿心里掀起风浪,楚渊炽热深邃的目光,几乎要把他单薄的灵魂灼伤,他从来没有被人如此重视珍爱,这份感情沉甸甸得令他惶恐。
子衿心口灼热,慌忙移开视线,沉声道:
“不过是念一首词而已,你哪里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楚渊沉默了一下,片刻后又重新露出一丝笑,将书页翻篇。
“这首词确实不太好,我换一个念给你听。”
白雕的叫唤声令子衿回过神来。
他恍惚垂下目光,眼中的泪水亦随之落下。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他哑声低语,思念伴随着每一寸呼吸,疼入肺腑,“阿渊…你到底在哪里呢?”
我好想你…三年来一千个日夜,我都发了疯般想见到你。
三年中,他一刻不停,四处寻找,却都不见楚渊的踪影。
他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有时候子衿在惶恐无助中,甚至觉得楚渊其实从未活过来。楚渊早就在跌落山崖的时候死了,尸骨无存,后来的一切只不过是他的幻觉。
子衿拼命甩掉这个可怕的念头,他这几年发了疯地找楚渊,一刻都不敢停下来。
子衿之前摔断的腿没有好好休养,因此落下了隐疾。这三年又风雨无阻地赶路寻人,如今一到阴雨天,受过伤的地方就一阵阵的刺痛。
子衿伸手压着又开始疼的腿,自嘲地笑了笑,他这副样子,又能找阿渊多久呢?
他害怕的不是要一直找他,而且连去找他的机会都没有。
村头有家小酒馆,店内冷冷清清没有半个客人。
子衿冒雨走到酒馆时,身上的衣裳已被淋湿大半,但提在手中的笼子却被他用披风盖住,里头受伤的白雕没有让雨淋到。
小酒馆的店主是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正拨着算盘记账,听到脚步声便抬眸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人影走了进来,他风尘仆仆,淋湿的衣袍上沾了不少泥巴,走路时步伐一重一轻,似是腿脚有疾。
他在近前的位置坐下来。
店老板放下算盘,从柜台里绕出来,出声询问道。
“公子有何需要?”
子衿:“要一碗面,你们这儿可提供住房?”
店老板:“我这儿只卖酒食,不提供住宿…”
他话还未说完,外头忽地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
“老板,打酒。”
子衿心中猛地一颤,握着茶杯的手一抖,被打翻的茶水泼到手背上。
他顾不上热茶灼烫的疼痛,慌忙转头望向门口。
竹竿敲打地面的声响中,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走入酒馆。
一头长发凌乱披散,脸上胡子拉碴,神情困顿迷蒙,双眼恹恹耷拉着,脚步虚浮摇晃,仿佛还处在半醉半醒的状中。
他穿着皱巴巴的墨蓝色衣袍,胸前衣袖上还沾了几处深黑的污渍,看起来俨然就是个不修边幅的流浪汉。
子衿怔然紧盯着他,死寂无澜的双眼像是一瞬间被注入了光亮与生机,翻涌起波涛骇浪。
哪怕这人模样大变,子衿也一眼就认出来他是楚渊。
他找了三年都毫无踪迹的人,没想到却在这偏僻村庄里毫无预兆地见到了!
巨大的惊喜重重砸下来,子衿一时间竟头脑空白,呆坐在了原地。
店老板注意到子衿的反应,眸光微凝,这人难道认识楚渊?
他暂且按下不表,转身向楚渊走去。
瞧着楚渊颓废如常的模样,他微叹口气,嘴里却哼了一声。
“你欠了我一个月的酒钱还没给呢,今天没酒卖给你。”
楚渊从兜里摸出几块碎银子,连同自己的酒壶一并放到柜台上。
“还你的酒钱,剩下的给我打壶酒。”
银钱不多不少,正正够。
店老板摇头无奈道:“你这一天天除了喝酒便是喝酒,就不怕把自己喝死了?”
楚渊不耐烦皱眉:“少废话,快打酒。”
认识楚渊这么久,店老板早已知道说多也无用处,便打了一壶酒给他。
直到楚渊走出酒馆,子衿才从呆怔中回过神,慌忙起身追出去。
他起来太仓促,忘了还在疼痛的腿脚,步伐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店老板看着子衿惊慌失措的背影,眉头皱了皱,闪过一抹沉思。
淅淅沥沥的细雨中,楚渊边走边饮酒,身形散漫摇晃。
子衿远远跟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泪眼模糊,又怯怕地不敢靠近,生怕会被他发现。
阿渊当初知道他的身份后,一刻都不愿多待便离开。如今好不容易又找到他,子衿害怕他一出现,阿渊又要躲避自己。
三年里天南地北地到处寻他,子衿已尝够了绝望痛苦的滋味。
他远远地跟着,目光专注贪婪地凝视那背影,雨丝飘入眼中,子衿双目涩痛盈泪。
这小村庄只有十几户人家,楚渊走到村尾最后一处屋院外,推门入内。
等到他进了屋,子衿才敢走了过来。
这是间低矮的木屋,破败的院子杂草丛生,屋旁长着一丛月季,枝蔓繁茂,因无人打理而几乎把屋子都遮挡过去了。
上面开满了红色的月季,在雨中摇曳生姿,形成了这处屋院唯一靓丽的风景。
看到眼前的月季花,子衿便想起海岛那里,楚渊的住处也种了月季。他打理得极好,而且月季淡黄色,橘红色,白色绿色,紫蓝色等等皆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