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摆设典雅简洁,若是慕风衍在此,定会感觉分外熟悉。
这是一间书房。
其内的一桌一椅,茶几花瓶乃至墙上字画的放置方位和东西物件,都跟慕风衍在卜思谷里居住的屋子一模一样。
撩开珠帘,走进内室,打开书架上的暗格,随着一阵咔咔响动,移开的书架后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后是往下延伸的石阶,底下幽深寂静。
段无洛走进去后,石门砰然阖上,书架也缓缓移回原来的位置。
空旷幽寂的石室里,床上蜷缩着一个青衣人影,看那身形应当是个男人。
清脆又飘渺的铃铛声传来,青衣男人身子微微一僵,霍然转头看过去。
一袭红衣的段无洛出现在视线中,银发如雪,容颜苍白妖冶,男人看得失了神。
烛光照耀之下,那青衣男子面庞清癯俊美,眉目如画,可夹杂着恐惧与爱慕的神情扭曲在那张脸上,却破坏了美感。
“无洛…无洛,你放我出去吧!”
段无洛眼神凉薄地看着眼前既愤恨又哀求地望着他的男人,面无表情。
他语气失望厌恶:“今日怎么还是你占据着这具身体?”
男人看到他的眼神,目中闪过一丝受伤:“你就那么厌恶见到我吗?”
“你不是早已知道,若不是因为师父,你怎能活到今日?”段无洛冷哼,猩红的眼中尽是冷戾。
“是啊…你为了复活慕风衍,才留着我的性命…”男人喃喃,眼中痛苦嫉恨翻滚,但随即又嘲讽地笑了起来,“但你永远不会成功的,慕风衍死了这么多年,他永远都活不过来了!无论你做什么都没用!哈哈哈!”
“呯!”床上的男人一下被掀起,狠狠往石壁撞了过去,狼狈的摔在地上。
段无洛身形一晃,瞬移般来到趴在地上咳嗽吐血的男人跟前,伸手拽着他的衣领将人提起。
“本座现在是不会杀你,但本座有的是让你痛不欲生的法子。”
面前这青衣男子,面容比萧云离更加像师父,一模一样得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
可是每每看着他,段无洛都不会将他与师父混淆。
哪怕…那个“师父”出现时也一样。
想到段无洛的种种手段,男人苍白的脸上浮起恐惧,抿紧了嘴唇不敢再吭声。
“你…你若是折磨我,慕风衍的意识苏醒了的话,他也会感受到!我们现在可是共用一具身体,你就不怕他恨你?”
“师父?”
段无洛脑中想到的都是那个叫萧云离的少年,低低笑出了声,幽幽地看着他。
“在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人,真的是师父吗?”
因伤口浸泡了冷水引起发炎,当天晚上慕风衍就发起了高烧。
意识半清醒半昏迷,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架在火上烤着,浑身滚烫难受。
浑浑噩噩之际,他零零碎碎地梦见了很多事情。
有过去与段无洛之间的种种,也有关于那本书的剧情。
等慕风衍苏醒过来的时候,只觉身体酸疼无力,脑袋也昏沉刺痛。
回想起梦见的内容,他心情就更加差了几分。
外面传来敲门声。
慕风衍长眉拧起,直觉来人不会是段无洛那孽徒。
他要是来的话,十有八九不会礼貌地敲门。
“进来。”他高烧刚退,喉咙干哑得不行。
两名黑衣侍从推门进来,带了药和饭食,将东西放到他床前的矮几上后便离开了。
慕风衍从来到这儿后,就没吃过任何东西,如今腹中正饥饿难忍。
他吃完了饭,将药喝下,才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如此过了好几天,段无洛都没再出现过。
进出的只有那两名侍从,他们如人偶般麻木冷漠。从不跟慕风衍交谈,更不会在他跟前逗留,做完分内的事后立即就离开。
这倒正合了慕风衍的意,没人打搅他,便于他集中精力修炼内功。
前世他是卜思谷的谷主,武功不说天下第一,但却也无人敢欺。
可重生成萧云离的十年里,他从未接触过任何上乘武功,直到发现收留的疯男人会武功,才跟他学了一些。
跟段无洛交过手后,慕风衍真切认识到了两人之间巨大的差距。
他不可能一辈子被困在玄冥教,所以必须要尽快提升实力,才更有把握脱身。
卜思谷的内功心法他前世便已练过,如今再练对他而言并无难度。
他巴不得段无洛永远都不要来,待他伤好后,功力提升得差不多了,就寻机离开。
幽静的大殿上,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段无洛斜躺于玉榻上,手中拿着个白玉酒壶,一边饮酒一边听着向天汇报查到的消息。
长长的雪发从玉榻铺下,如水银般往地面流泻而去。
宽大的红袍松松垮垮拢住修长的身躯,颓靡中又有一丝致命的性感。
“教主,属下查到的就是这些了。”
从萧云离出生到现在,萧家的关系网如何,向天几乎都查了清清楚楚。况且萧家就只是小镇上普通的商户,身份背景都没什么特殊的,查起来也很简单。
段无洛:“他九年前落水,醒来就恢复了神智?”
“是,原本萧云离生来便是个痴傻孩童,但那一次落水大难不死,智力还恢复了正常,也算是个奇迹了。”
向天心下暗道:教主果然很在意萧云离那小子,当初将他绑来献给教主的确是明智了,可惜却令他逃了!害得自己捞不到半点好处就算了,还险些被责罚。
九年前…
若是借尸还魂的话,时间线根本不对。
他找到无尘帮忙救回他师父时,是三年前。
向天离开后,段无洛凝望着手中的金玲,轻轻闭上眼,明明暗暗的火光跳跃在他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沉寂半晌,段无洛吩咐侍从,让他去把萧云离带过来。
另一边,听到通传的慕风衍:“…”
说实话,他很不想见到段无洛,但看着来传话的那人没什么感情的双眸,他觉得拒绝也没用。
从所处的竹屋出来,被一路领到大殿那儿,慕风衍也暗暗将路线记了下来。
他们将慕风衍带到殿外,就退了下去。
慕风衍站在殿门口,好似听见里面传出缥缈幽微的歌声。
那歌声他很熟悉,好像是那天晚上慕风衍闯入禁地听见段无洛唱的那首。
他皱了皱眉头,忍住转身想走的冲动,推开了紧闭的殿门。
角落只有几个火盆在燃烧着,空荡荡的大殿无一丝人气。
缠绵低哑的吟唱更清晰了,在死寂的空间中幽幽回响。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段无洛躺在玉榻上饮酒,一袭鲜红得刺眼的红衣,那颜色红得妖异。
燃烧的火光下,那抹红好像流淌着的鲜血。
他银发披散,肌肤苍白得好像夜行的吸血鬼。
藏身在不能见光的地底下,周身笼罩着冰冷的死气,大红的衣袍裹在身上,喜庆的颜色硬是被他穿出了死气沉沉的哀怨来。
慕风衍在台阶下停住脚步,半掩在阴影里的脸表情冷淡,目光却自重生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段无洛。
是怎样苦痴的情意,才让他从曾经清澈如水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阴沉的模样。
慕风衍现在可不会自恋到认为段无洛变成这样,是因为他这个师父。
前世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死后更是知晓了这是个小说世界,他爱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慕风衍如今看着这样的段无洛,内心毫无波澜。
如事不关己的看戏人一般淡漠。
甚至回想起前世对段无洛的感情,都恍若大梦一场,勘破了虚幻,什么也不剩下。
“过来,陪本座饮酒。”段无洛朝他招了招手。
慕风衍拾阶而上,走到他身旁,淡淡地看着摆在案几上的酒。
“我身上有伤,饮不了酒,不如教主找别人吧。”
段无洛睁开微醉的红眸,偏首望向他,眼角下一颗朱红的泪痣,妖冶又凉薄。
“萧云离,你要记住,你不是玄冥教的座上宾,本座让你做什么,你最好不要拒绝。”
“若我不喝,教主便要杀了我?”慕风衍黑曜石般的眼眸,闪过一丝嘲讽。
慕风衍知道自己如今是扮演着萧云离的身份,对着段无洛该敬畏些,可每次一见到他,这孽徒总能轻而易举挑起他的怒火。
“杀人多没意思。”段无洛晃着手中酒杯,腕上的金铃也跟着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让人痛不欲生地活着,才更有趣不是吗?”
…真是恶趣味。
慕风衍觉得这孽徒能时时刷新自己对他的认识。
他揭开酒坛封泥,只一闻便知是上好的陈年女儿红。
慕风衍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了一口,这酒滋味醇厚,余香悠长,果然是好酒。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慕风衍,他容颜俊美文雅如芝兰玉树,举杯饮酒的时候,却又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写意风流来。
段无洛眸光微动,手指无意识捏紧了酒盏。
刚刚不经意那一瞥,只觉得他身上又有了师父的影子。
他的师父慕风衍是个爱饮酒会品酒之人。
犹记得一年春天,他亲自酿了一坛杏花酒,倒给他品尝,十五岁的他第一次饮酒,被辛辣的酒液呛咳得脸颊通红。
师父见状毫不客气地嘲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哈哈…小洛儿年纪还太小,还不能饮酒,莫要勉强。”
将将止住咳嗽的段无洛喉咙火辣辣的,咳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但鼻息间都笼罩着一股清幽的醇厚酒香。
“可这是师父酿的酒,洛儿觉得很好喝,很喜欢喝…师父,再来一杯…”
“…”师父扶住身形不稳的他,无奈摇头失笑,“才一杯就醉了,不许再喝了。你师父我酿的又不止这一坛,待你长大了,再陪师父喝也不迟。”
慕风衍放下酒杯,抬头见段无洛不知何时已坐直起了身子,殷红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目光空洞恍惚,俨然是透过他怀念着某个人。
“教主在看着谁?”慕风衍指尖轻抚酒杯杯沿,似好奇似嘲讽地问。“瞧这深情款款的眼神,总不是在看在下吧?”
段无洛空散的眸光一冷,慑出阴沉的压迫感:“不该问的就别问!”
被他那双猩红的眼睛用看死物一般的目光扫过,是个人都会战栗恐惧,但是慕风衍这个曾经的师父除外。
他慢慢喝完杯中残酒,垂眸掩住了眼里的情绪。
“教主每次看我之时,都像是在怀念着谁。不知是个怎样的人,能得教主如此深爱?”
他透过自己在思念的人,无非就是李隐尧了。
关于李隐尧,前世慕风衍只见过他两次,直到死后看了原作剧情,才知他跟自己其实还有一层血缘关系。
他们是双胞胎兄弟,在刚出生的时候父母遭遇意外死亡就失散了。
慕风衍是被他的师父给捡回来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亲人的孤儿,到死也没想到竟还有个双胞胎弟弟。
更想不到他还是段无洛的心上人。
不过慕风衍对李隐尧这个双生弟弟,并没有什么怨恨之心,当然也没什么感情。
他当初是被段无洛欺骗,就算有恩怨也是跟段无洛之间的,和李隐尧没什么关系。
不过这一世,他的确也不想与他们有任何纠葛。
慕风衍视野一晃,“呯”的一声被掐住脖子摁在了桌上。
窒息感如山压来,后脑勺被撞得刺痛,段无洛低哑的嗓音阴郁冰冷。
“你这舌头不如拔了的好,聒噪得让本座心烦。”
“…”慕风衍有一肚子脏话想骂。
小王八蛋这些年来,身心特么都是变态发育的吧?不然现在怎么长成了这幅扭曲的性格?
曾经在他面前乖巧纯善的形象碎得渣都不剩。
不对,这孽徒若真是纯真良善,又怎会做戏骗他,实际上他的本质就是个黑心的!
只不过是在他面前装的太好,叫他没发现任何端倪罢了。
慕风衍:“教主这是恼羞成怒了?因为我说中了你的心事?”
“萧云离,如今你还能活着在本座面前大放厥词,该感谢你生了这一张脸。”段无洛语气阴森冰冷,“如若不然,你早就死了。”
“我还得感谢你段无洛的活命之恩?”慕风衍扯了扯嘴角,声音因讽刺变得有些冷。
段无洛凤眸微眯,哂笑:“不应该吗?”
慕风衍真想一口血喷到他脸上。
这厮是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你们玄冥教的人将我抓到此处,还想让我感谢你?”
段无洛看着他一脸愤怒的模样,他这般直接恨怒之色,他已经许久没看到了。
玄冥教里的人面对他只有畏惧和恭敬,而江湖上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人,看他的眼神也怨恨里夹杂着惧怕。
唯有这个萧云离,眼神里有愤怒,痛恨,甚至冷漠,就是没有半丝恐惧。
他突然觉得有趣,甚至有点满意。
因为他不喜欢看到这张俏似师父的脸上,出现对他畏惧的神色。
段无洛松开了手,凝望着他的双眼:“如此说来,你很讨厌本座了?”
慕风衍咳嗽着缓了缓疼痛的喉咙,嗤笑:“不敢。”
段无洛眉梢微挑,转回玉榻坐下:“本座瞧你敢得很。”
“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为何不愿放我离开?”
“你若有本事,尽可离开。”段无洛淡淡瞥他一眼,将杯中酒饮尽。“不过就凭你这点功夫,本座劝你还是歇了心思为好。”
慕风衍心下冷哼,泄愤地灌了一杯酒:好,很好!孽徒你给我记着!
陈年女儿红醇香但酒烈,后劲儿很大。
慕风衍差点忘了这具身体不过十八岁,极少饮酒,酒量并不好,喝了半壶酒下去后,就感觉身上有点燥热。
他揉着太阳穴,缓解逐渐昏沉的意识。
酒意上涌,慕风衍的胃涨得难受,想喝杯茶来醒醒酒。
然而茶壶中是不知放了多久的隔夜冷茶,冰冷苦涩中还有股奇怪的酸味,慕风衍啜饮半口就紧皱眉头吐回了茶杯里。
玉榻上的段无洛闭着眼睛,好像是喝醉睡了过去。
慕风衍懒得管他,看到茶几上有一整套煮茶的工具,便过去自己动手泡茶。
他煮茶的步骤很随意简略,毕竟现在不是在让他有闲情逸致像以前那般煮茶品茗的场所里。
“呯!”啜饮热茶的慕风衍听见响动,下意识抬眸,见一只白玉杯盏碎裂在段无洛脚下。
段无洛的脸庞在阴影中更显病态的苍白,他怔怔地盯着慕风衍,眸中的血色仿佛下一秒就会流淌而出。
“…教主何故如此盯着在下看?”
慕风衍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抬眸就看到段无洛悄无声息站在自己的面前,心下不禁暗惊。
难不成他这儿的茶,还是不能随便泡的?
“你会泡茶?”沉默半响,段无洛哑声问道。
他殷红的眼中,仿佛燃烧着暗烈的火焰,看的慕风衍既奇怪又紧绷。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在家时,学过一些粗浅的泡茶方法。有道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家家必备之物,会泡茶有什么奇怪的?”
“你泡茶的手法,与一个人极为相似。”段无洛眸光幽幽,“他最善此等风雅之艺,若你只学了点粗浅的泡茶技法,又怎会跟他一样?”
“与谁一样?”段无洛指的是李隐尧?
段无洛抿唇不语,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滚烫,不似酒水那般冷冽如刀,滑过喉咙时,那温度几乎灼烫了他冰冷许久的心。
微涩回甘的茶香里,还有一种熟悉的滋味。
段无洛不知道别人泡出的茶,是否有自己细微的独特味道。
他也许久未曾饮过茶了,但是唯有一人泡的茶,他只要喝过了,就错认不了。
如今这杯茶里,茶味浓淡,给他的感觉,竟是如此的熟悉。
段无洛微颤的手险些拿不稳茶杯,滚烫的茶水摇晃洒溅而出,在他苍白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
他眼眸盯住慕风衍:“你泡茶时一些小习惯,与我师父一模一样,连泡出来的茶,品出来的感觉也如此相似。”
慕风衍:“…”
他自己刚才都没怎么注意到,泡茶时他有什么小习惯。
至于泡出来的茶,能有什么相似的味道?他每每品出来的皆是此茶茶叶如何,泡的火候怎样,怎么不知道还有种段无洛喝了便能认出的味道来?
这厮舌头,难道异于常人吗?
心中吐槽不止的慕风衍面上笑了笑:“教主此话何意?”
“你究竟是谁?”
这孽徒果然敏锐,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让他察觉到了异样。
慕风衍方才是有紧张过一瞬,但很快他又想通了。
如今他是以萧云离的身份活着,慕风衍早在十年前便死透透了,还是死在这孽徒跟前。
段无洛或许有感到奇怪,甚至怀疑他,但应该也不至于联想到还魂重生这种玄之又玄的情况上。
再者,他若真认出了自己,那又如何?
当年之事,是这孽徒欠了他的,他没必要害怕被识破身份。
慕风衍之所以不想自己真实身份暴露,无非就是厌恶再与他扯上关系罢了。
“教主这话先前不是问过在下了?我是萧云离,你若不相信,尽可去查我的身世来历。至于我泡茶的习惯与你的师父有些相似,恐怕也是巧合吧,毕竟泡茶的步骤就那么几个,不都是一样吗?”
“那这茶水,又如何解释?”
段无洛沉沉地凝视着他,那眸光仿佛是想要寻找出他身上伪装的破绽,然后将其一举剥开似的。
“也是巧合?”
“大概也是吧。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你的师父慕前辈,甚至关于他,也只是这段时间在江湖中行走,才断断续续听说了一些,我又怎么可能会跟慕前辈有关系?”
他说这番话时,眼神坦荡清澈,俊美如画的容颜上,依旧寻不到半丝段无洛曾经熟悉的神态。
段无洛手指转动着茶杯,天青色的茶盏,衬得他的手反而更苍白没有血色,但骨节分明,清美异常。
手背被热茶烫出的红印,也越加明显。
“呵,说的确实有道理。”
段无洛垂眸幽幽一笑,将残茶饮尽,好像杯盏中不是应当慢慢品赏的茶,而是他常喝的酒。
慕风衍神色如常地说道:“我不胜酒力,头有些晕了,现在可否先行告退?”
段无洛殷红的双眸凝注在他脸上,少年面染薄红,好像真有了几丝醉态。
“你的酒量这么差?这才喝了几杯?”
慕风衍:“我几乎没喝过酒,酒量自然不好。”
段无洛却不再多言,站起身径直牵住他的手。
慕风衍一惊,下意识想抽出来,段无洛却抓得很紧,他心里涌起几分火气,又被他紧皱着眉头压下。
“教主这是何意?”慕风衍心道这孽徒又在抽什么疯?
难道还没打消对他的怀疑?可他既然怀疑自己是慕风衍的话,也不该动手动脚吧?这孽障不是喜欢李隐尧的吗?
“既然你喝醉了,本座便搀扶你一把。”段无洛偏首望他一眼,眼角嫣红的泪痣妖娆勾人。“出去走动一下醒醒酒。”
“…”慕风衍声音压着火气,“我还不至于醉到那个地步,教主松手吧!”
段无洛倾身凑近他,另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还是说,你想让本座抱着你走出去?”
他眉眼绮丽精致,眼角泪痣点缀下,银发垂在脸侧,犹如一个惑人的妖魅。
但这美景丝毫没令慕风衍动摇迷了眼,他冷着脸拽开段无洛的手,迈步往前走。
跟这孽障用言语根本没办法沟通!
恨只恨自己如今打不过他,以至于他堂堂师父,却总是受他掣肘。
门外的守卫看见教主与慕风衍牵着手从殿里出来,面具下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齐齐闪过了一丝震惊。
出了大殿,二人行走在森冷幽沉的地宫之中。
所行之处皆有灯烛火把照明,但仍驱不散那股在地底下独有的冷寂。
慕风衍如今才知,玄冥教竟幽居于暗无天日的地宫中。
玄冥教因其教众行事作风诡秘残忍,一直以来都被武林正派以邪魔歪道着称。
诸如前任教主段鸿飞在位时,传闻他手下的四大天王就乖张邪性,为武林人所不齿。
当年武林各派联合起来,围剿玄冥教,声势浩大,他并不关心江湖之事,也是恰逢当时出谷办事,才听说了此事。
江湖中门派斗争,受苦的其实是附近的百姓。
慕风衍当时路过,还曾救过一批被抢劫屠杀的流民。
那些无辜民众,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围剿玄冥教之事过去几个月后,他才遇到了段无洛,并将他收为徒弟。
可如今想来,段无洛被自己所救,应当是他要接近自己的一个方法吧?
慕风衍看了眼被对方紧握的手,终是忍不住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段无洛其实没想去哪儿,只是想带着他随意走走而已。
听出他微带不耐的语气,段无洛竟也没有冷脸不悦,说道:“送你回去吧。”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向旁边的石壁,在某处按了一下,身前轰然打开了一道石门。
慕风衍被他牵着,七拐八绕地行走在漆黑的通道里。此处连照明的东西都没有,纵然他目力再好,也无法在这黑漆漆的路径里通行。
但段无洛却畅行无阻,根本不需要任何照明物。
“方才我来的时候,走的不是这条路吧?”
慕风衍很怀疑这孽徒是不是故意带自己往这儿走的,他两眼一抹黑,只能继续被他牵着手往前走。
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怎么,你害怕?”段无洛突然停下,回身问道。
慕风衍急忙停住脚步,但还是收势不及撞到了他身上。
“有本座在,你怕什么?”段无洛顺势扶住他,近在咫尺的声音沉沉如这看不见五指的黑暗。
慕风衍心道跟你在一块儿才危险。
因为在黑暗里目不能视物,其他感官就变得敏锐了许多。
他如今的身高比段无洛矮上少许,几乎整个人都被他包揽进了怀里。
四周黑暗且寂静。
金铃铛轻轻的脆响,此刻变得尤为清晰。
段无洛衣裳穿得松垮,慕风衍的脸就贴在了对方的胸膛上。
若不是能清晰地听见心跳声,慕风衍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很冰冷。
鼻息间,都被他身上带着酒香味的冷冽气息包裹着。
无端有丝暧昧的味道蔓延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