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风衍望着窗口处那一方浅蓝的天空出神,带着些微繁杂的心绪,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待他苏醒过来,只见红霞漫天,竟已到了傍晚时分。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不想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
慕风衍转过头,却撞见了段无洛静静凝视他的视线。
他脸色依旧苍白,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也不知盯着他看了许久。
“真是奇怪,在你身边,本座竟难得浅寐了片刻。”
自从师父不在了以后,这么多年来,他唯有醉得不省人事,才勉强睡过去。
但也很快会惊醒过来。
久而久之,段无洛就不愿再睡觉。
慕风衍:“…”他怎么不知自己还有助眠功效?
“教主既然没事了,那我可以走了吧?”
段无洛不答,慕风衍便当他默认了,起身下榻离开。
望着身旁空了的矮榻,段无洛指尖蜷缩了一下,不明白这突然生出的空落情绪是 因何而起。
他摩挲着腕上的金铃,压下想要将萧云离叫回来的冲动。
他就算再像,也不是师父,先前心疾发作痛苦难当将他当成师父也就罢了,难道如今还对他产生了眷恋吗?
若真如此,他岂不是背叛了自己的感情?
段无洛眉弓下压,想到了某些事,幽红的眼瞳更阴沉了几分。
他不会再如那次一般,将假的当作师父,连替身也不行。
这个萧云离若不是师父,他又何必将人再留在身边。
无尘当初不告而别溜出了玄冥教,这两年段无洛一直有派人找他。
如今虽派凌千锋亲自去把人带回来,但能不能找到还是未知数。
可现在段无洛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他现在迫切地想要知道,萧云离究竟是不是师父,与师父是否有什么联系!
最近这些天,慕风衍的心情很是烦躁。
因为段无洛那厮,如今时常叫慕风衍过去陪着他,令他练功的时间大大减少。
慕风衍已打定了主意,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身份有异。
因此在相处的时候,他几乎时时刻刻都注意着不流露曾经的行为习惯。
也正是因为心情比之从前紧绷小心,每次与段无洛打交道,都感觉打了一场架。
不,比单纯的打架更耗费精力。
这日一早,慕风衍便被段无洛叫去了书房。
段无洛站在桌案前,轻挽宽袖,执笔挥毫。
手腕上的金铃叮叮轻响,他五指修长如玉,捏着毛笔写字时,尤为清美漂亮。
此刻的他褪去了些许阴沉邪冷,犹如一个温雅端方的贵公子。
“可会写字?”
慕风衍本想说不会搪塞过去。
但想起他前两日说过,已将他的家世来历查了个清楚,想必也知道他是识字的。
“嗯,会。”
“过来写几个字,让本座瞧瞧。”段无洛将手里的毛笔递给他。
“在下的字粗陋不得入眼,只怕会让教主看笑话。”
“本座不介意。”他指尖一点桌上铺开的宣纸,“接着写下去。”
不知道这孽徒又想做什么,慕风衍只好接过毛笔,走到桌案前。
宣纸上是段无洛写了一半的词,苏东坡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的字,跟慕风衍写的字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当年教段无洛练字的时候,他说喜欢他的书法作品,因此都用他的字来临摹。
久而久之,他们两人写的字便一样了。
微有不同的,就是段无洛所写的字,更多了一些狂狷凌厉的感觉。
这几天相处下来,慕风衍总隐隐感觉,段无洛好像有意无意地试探他。
无论是弹琴吹箫,煮茶下棋,调香作画,每一件事都是他曾经时常会做的。
也正是察觉到了这点,慕风衍才越加小心。
如果暴露了身份,无论这孽徒是想要算当年他杀了玄冥教之人的旧账。还是为了什么别的原因,恐怕都是慕风衍不想知道的结果。
而现在,写字的话…
即便是他成为不记得前世往事的萧云离时,所写的字也兼具他自己的形韵。
之前那些事,他可以推说自己不会。
反正他就算去查了自己的过往,也不会看到作为萧云离的他曾经有做过这些。
但写字就不同了。
每一个人的字迹都是特殊的,想要辨认对方是不是那个人,看他写的字便懂。
段无洛恐怕也是想到了这点。
慕风衍在心底冷笑,可孽徒却不知道,在还未收他为徒的时候,以前慕风衍有段时间对书法感兴趣,临摹研究了不少书法作品,所以也能模仿写别人的字。
他笔尖蘸了蘸墨,手腕微转,执笔在纸上书下了剩下半首词。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字迹婉雅秀逸,落笔如云烟,是方润整齐的楷书。
莫说跟上半首词的字迹相像了,连与曾经慕风衍写的也毫不相干。
形不似,更无半丝相同神韵。
段无洛殷红的眸中,闪过了一抹失望。
越试探下来,他就越发现这个少年,和师父相差甚远。
但比起另一个“师父”,萧云离给他的感觉,倒跟师父更相似一些。
至少偶尔能从他的身上,会看到师父的影子。
段无洛有时候会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他说不定是师父的转世呢?
但想想又不对,他如今已有十七八岁,师父却是十年前去世的。
段无洛突然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他一把抓住慕风衍的手臂,声音沉沉:“你九年前,曾经落过水是不是?”
不知为何,慕风衍被他的眼神盯得心中莫名一突。
他字迹都故意写成了这样子,孽徒难道还察觉出了什么不成?
“…是,教主忽然问这个作甚?”
段无洛眸光紧紧盯住他:“你先前一直智力不全,为何在落水后,忽然恢复了神智?”
慕风衍无奈一笑:“这我也不知道,大概我命比较大,因祸得福了吧。”
说不定…说不定萧云离就是师父的转世。
他落水的那年,与师父去世的时间几乎只差一年。
偏生醒来后,就恢复神智变成了正常人。
他不仅仅相貌与师父相似,身上还时常有师父的影子,这若不是同一个灵魂转世投生,该作何解释?!
所以他很可能,就是师父的转世!
段无洛的手微微轻颤,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慕风衍手臂被他的力道攥得发疼,他皱眉道:“教主,你是想要捏断我的手吗?”
段无洛猛然回神,松开了手,目光灼灼地凝望着他。
那些猜测一旦冒出来,便如野草疯长。
段无洛的呼吸有些急促,心口也因剧烈波动的情绪而隐隐作痛。
“…教主,你怎么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对劲,慕风衍心里越发惊疑。
“从今以后,不要叫本座教主。”段无洛皱眉,突然很不喜欢他这个称呼。
“哦,段前辈。”慕风衍从善如流地道。
仿佛在提醒他,他的年纪可比如今的慕风衍大了十岁。
段无洛神色更不虞:“也不许这么叫!”
慕风衍:“…”您可真难伺候。
“那该叫你什么?”
师父以前时常叫他小洛儿,但他…
“你…直接叫本座段无洛吧。”
望着他年轻青稚的脸庞,段无洛稍稍从激动中清醒过来几分。
即便他真是师父的转世,但不记得前世之事,他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师父。
洛儿这个称呼,是只属于师父的。
哪怕转世的也不行。
他要想办法,让师父恢复前世的记忆。
他想要的,是记得前尘往事的师父,而不是眼前这个有师父影子的转世少年。
哪怕他们真是同一个灵魂,但那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师父。
无尘既然知道怎么招魂转生,那应该也有法子让师父记起前世之事。
看来还是需要尽快找到无尘方可。
段无洛垂眸,凝视着眼前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年,眼底涌动着某种暗烈的情绪。
他忽然握住慕风衍的手腕,探了探他的脉搏。
“你的伤势好得还挺快。当初你闯入禁地的时候,使了卜思谷的剑法,那套剑法你学会几层?”
当时慕风衍是用那套剑法来对付向天等人,才得以脱身。
向天堂堂一个玄冥教护法,可不至于废到他仅凭着几招剑法,就能被击退了。
那套剑法奥妙精微,以快打快,哪怕没有内力,只要将其练得纯熟,也能在短时间内攻敌制胜。
他当时就是打了向天一个猝不及防。
其实要论实力的话,慕风衍绝对不是向天的对手。
如果那时时间再拖得久一些,他肯定没办法脱身。
“那剩下的,本座来教你。”
慕风衍:“??”
他奇怪道:“教主要教我武功?”
段无洛凤眸不悦地微眯:“不是刚说过,以后不许叫教主吗?”
慕风衍无语,先前不是没所谓吗?如今为何又如此纠结这称呼问题。
“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去取剑,把那套剑法演示一遍让本座瞧瞧。”
看他的模样,好像还真是打算教他武功。
慕风衍心下诧异且不解,但也依言去取了剑。
若段无洛真想教自己武功,那倒也方便了他,不用再私底下练功了。
两人去了湖边的青草地上。
慕风衍手持长剑,舞起了那套剑法。
他特意留了几个瑕疵,剑招也没演示完全,若表现得太完美,反而会引起怀疑。
这套剑法妙绝无双,轻灵飘逸,潇洒矫劲,舞来既美观,又不失凌厉锋锐。
湖边舞剑的少年衣袂翩翩,温雅俊美,琉璃般的阳光跳跃在他身上,一袭白衣焕发出淡淡的白光。
他的眼神,犹如出鞘的利剑般锐利。
好像就如这套剑法一般,看似优美温文,实则暗藏杀意。
段无洛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眸光恍惚,逐渐握紧腕上的铃铛。
紫藤架下,段无洛双臂枕于脑后,望着蔚蓝的天空出神。
师父这几日闭关,他突然觉得整个山谷空荡荡的,寂静得不能忍受。
明明以前,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独自一人的寂寞了。
哪怕在李隐尧救了他后,他不能时常来看望自己,段无洛也觉得无所谓。
可现在,师父才闭关了几日,他却觉得度日如年。
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情绪,难不成在师父面前,假装乖巧慕濡的小徒弟时日久了,他自己也入戏了吗?
以至于师父才不在几天,他便处处不习惯。
段无洛执起慕风衍时常拿在身边的紫玉萧,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悬挂的金铃。
少年深沉的眼中,浮起一丝迷茫来。
“小洛儿。”忽然传来一道低沉优雅的声音。
段无洛微怔,立即坐抬头循声望去。
视野里映出了一抹青色身影,乌发如墨,面似冠玉,正眉眼含笑地走过来。
“师父?你出关了?”
段无洛黑白分明的眼中,闪烁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笑意。
“嗯,小洛儿,你祖师爷留下的那半部残缺剑谱,为师已经完全领悟了!”慕风衍兴奋不已,“现在演示给你瞧瞧。”
他随手抽走段无洛手中的紫玉萧,以箫做剑,舞出了一套精妙无双的剑法。
清脆的铃铛叮叮作响,幽静的山谷也重新有了声音。
慕风衍身姿矫如游龙,宛若惊鸿,手中的紫玉萧竟舞出了剑的虚影。
剑气扫荡,紫藤花飘扬纷飞。
更引人注目的,却是漫天花雨里,那道舞剑的修长身影。
慕风衍修指一转玉箫,收了剑势,动作潇洒俊雅。
紫色的花瓣悠悠飘舞,朝他走来的男子青衣飞扬,乌发垂落,俊美犹如九天之神。
段无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禁不住失了神。
心口好像被什么一下下地撞击,某种情绪破茧而出。
“叮叮…”
金铃在段无洛怔忪的指尖摇曳脆响。
湖边的慕风衍也已舞完了一套剑法。
段无洛回过神来,忆起往事,那时心间的悸动,如今却被时光发酵成了难以言喻的疼痛。
萧云离他演示出来的,只是半部剑谱上记载的剑法,后面还有一部分,是当年师父苦思许久,自创融汇进去的。
想来沈南星也只是会了剑谱的前半部分。
也难怪向天不认得那套剑法,原剑谱一直在卜思谷里,而师父甚少出谷,剑法也只教给他一个人。
至于沈南星怎么学会的剑法,这人是个武痴,学过武林百家武学,剑法说不定也是从别的地方学来的。
段无洛说道:“你这套剑法,还没有学全。”
他从慕风衍手里接过剑,把剑法完完整整地演示了一遍。
他身上金铃叮当作响,舞剑的时候,慕风衍不期然想到了以前在卜思谷里,他学武练剑的样子。
剑招一如往昔,他们却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
慕风衍心里有些唏嘘,更有几分古怪的新奇感。
以往都是自己教他武功,哪曾想过有一天,这身份颠倒了过来?
“可看清楚了?”段无洛将剑反握于身后,转头问道。
慕风衍颔首:“看清楚了。”
“那就开始练吧,直到熟记于心为止。”段无洛手一扬,把剑扔还给他。
段无洛说要教他武功,并不是一时兴起之言。
往后一连数日,他都早早来到竹屋里,叫他起床练功。
除此之外,还要他学抚琴下棋,调香作画。
虽然这些都是他前世精通之技,但如今天天被徒弟督促着学,慕风衍感受多少有点不爽和微妙。
这就是传说中的风水轮流转?
慕风衍记得,话本上其实也有同样的剧情。
书中的段无洛将萧云离当作替身后,也有教授他武艺,把李隐尧会做的喜欢做的事情,都教给了萧云离。
为的是让萧云离更加像李隐尧。
可现在情节走向过于古怪,段无洛教的那些,分明都是他慕风衍的兴趣爱好。
所以…段无洛是将他,当成了他自己的替身?!
这个猜测冒出来后,慕风衍的心情更微妙复杂了。
玄冥宫大殿。
段无洛看完凌千锋飞鸽传来的信,猩红的眸中浮起阴寒的冷意。
凌千锋来信说,他寻到了无尘的踪迹。
但一见到他,无尘立马调头就跑了,先下他正在追寻。
那个臭道士,居然还敢跑,他是不是活腻了。
段无洛将信纸掷于火盆中,瞬间便焚为灰烬。
看样子,他不得不亲自去一趟了。
“去哪儿?”惊讶之下,他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
段无洛殷红的眸望过来:“你不是一直想离开玄冥教?本座今日带你离开。”
他想要的是独自一人自由地离开好吗?
不过转念一想,到外面去至少比被困在这儿好上许多。
说不定到时候他可以寻机摆脱段无洛。
慕风衍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他来到玄冥教时孑然一身,走时也没有东西要带走。
他只收了几件需要换洗的衣物。
从屋里出来,段无洛扔给他一根丝带:“把双眼蒙上。”
慕风衍看了他一眼,将丝带接过来,覆在眼睛上系好。
随即,身体突然腾空,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中!
他一惊,下意识抓住了段无洛的衣袖,语气惊恼:“段无洛,你干什么?!”
“自然是带你出去。”冰冷的手指按住了慕风衍欲要扯开丝带的手,“老老实实待着,不要乱动。”
慕风衍:“…”
他皱眉道:“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你走得太慢,耽误本座时间。”
慕风衍挣扎着要下来,段无洛不耐,直接点了他的穴道,抱着他腾身跃起。
无法动弹的慕风衍气得在心里骂了好几遍孽徒。
段无洛身上淡淡的冷香萦绕着他的呼吸。
耳边听见的,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清脆的铃铛声。
慕风衍眉梢微皱,心里头既不习惯又郁闷。
蒙上了眼睛,又被段无洛抱在怀里,若是没被点了穴道的话,他一双手都不知道放哪儿。
虽说以前他们互表心意后,时常有过亲密行为,但哪曾想竟有被徒弟抱在怀里的一天?
哪怕这个徒弟已经被他逐出师门多年,如今更是比他大了近十岁。
但是慕风衍依旧觉得很不自在。
玄冥教山下,向天与还留在教内的几位长老堂主守候多时,看见姗姗来迟的段无洛怀里还抱着一个少年,登时惊得都忘了收回视线。
段无洛红衣如血,白发及膝,容颜苍白而妖冶,一身的气势阴暗肃杀,又带着邪冷的诡艳。
他身量高大颀长,怀里十七八岁的少年纤细单薄,相衬之下竟显得有几分娇小。
这组合奇异却又和谐。
向天心中暗道:若没看错的话,这个少年就是萧云离吧?
早就猜到教主会因萧云离的长相,而对他比较特殊,但也没想到如此重视他。
连出门都要带着,甚至还亲自抱着出来!
教主对这个小男宠,未免也太宠爱了吧?
向天想起了两三年前那个慕神医的替身,容貌身量简直与慕神医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比现在这个更像,但教主待他都没现在这萧云离那般上心。
段无洛淡漠的眼神扫来,向天等人一个激灵,连忙垂首行礼,不敢再多看。
“参见教主!”
其余教众也纷纷行礼。
慕风衍脸色一僵:“…!!”
怎么会有那么多人!
他们岂不都看见了自己现在被孽徒抱着出来?!
如果慕风衍是现代人,他肯定知道眼下这种情境名为大型社死现场。
段无洛将他带上马车里,刚解开了他的穴道,慕风衍便一把扯下丝带。
“你怎么不提前说有人?!”
本来被段无洛抱着,就已经是慕风衍忍耐的极限了。
谁知竟还被那么多人看见了!
他光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段无洛淡淡看着他一脸羞恼的模样,幽瞳闪过一抹促狭的嗤笑。
“那又何妨?”
慕风衍面无表情,呵,丢脸的不是你,你当然觉得无妨。
“恭送教主!”
听着外头众人整齐恭谨的声音,余怒未消的慕风衍心下冷哼:
这排场可堪比土皇帝出城了。
他们出行的马车宽敞华丽,两个人待着分毫不显拥挤,车壁上还打造了一面隔层,便于主人放置行李物品。
慕风衍憋了一肚子火气,径直挪到了离段无洛最远的地方待着。
此番段无洛出行并未带什么人,除了慕风衍之外,只有几个随行的侍从。
车内安安静静,两人谁都没说话。
段无洛有一杯没一杯地斟酒独酌,慕风衍看了片刻车窗外的路途景色,入目皆是陌生的。
前世他本来就不经常出谷,而这十年里成为萧云离时,他也都只在一隅小镇生活,对外界了解也不多。
因此现在慕风衍也不知这是在哪里。
“咕噜。”肚子忽然唱起了空城计。
今日一大早,段无洛就来叫他出门,因此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但他们如今才刚上路不久,瞧外头是荒无人烟的山道,怕是一时半会不可能有地方吃东西了。
耳聪目明的段无洛听见了那细弱的声音,他从隔层里拿了盘点心出来。
“吃吧,给你准备的。”
慕风衍看向那盘精致的桃花酥,心下微有诧异:这孽徒居然变得细心体贴了起来?
前世时,他当初刚救起段无洛,见他满身伤痕过于凄惨,体质也较弱,医者心仁,慕风衍对他也心生怜惜。
他养伤的那段时间,几乎都是慕风衍在亲自照料他。
后来收他为徒,慕风衍觉得自己是长辈,对他颇为纵容,日常也习惯了照顾他。
不过那时候的段无洛在他面前十分乖巧体贴,基本也不用慕风衍操心太多。
只是现在过去这么多年,段无洛性格都大变了模样,此刻见他还记得准备了吃食,不免有点小惊讶。
“怎么不吃?怕本座下毒吗?”
段无洛见他看了看盘中的点心,又看了看他,神色变换不定,便挑眉轻嗤道。
这孽徒狗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
慕风衍确实饿了,懒得理会他的嘲讽,捻了块点心吃下。
桃花酥做得精致,味道也是极好。
他喜欢吃甜食,但不喜过于甜腻的。
这桃花酥入口脆爽,又有不浓不淡的甜味,恰好是他能接受的程度。
慕风衍一连吃了好几块,肚子半饱才停下。
这时候,若有杯热茶能冲一冲嘴里的甜味就更好了。
他这想法刚闪过,一只优美苍白的手便递了杯茶盏过来。
他抬起眼眸,就见段无洛幽深的目光静静凝望着他。
眼底仿佛有微光跳跃,把一向阴沉邪气的血瞳,装点得像红宝石一样漂亮。
“这桃花酥味道可还好?”
慕风衍被他的视线看得有点怪异,掩饰般皱眉呸呸两声:“太甜了,有点腻。”
他说着低头连灌了几口茶,仿佛是真被那甜味腻得不行了。
段无洛单手支颌,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臂。
腕上系的红绳悬挂两个精巧的金铃,衬得肌肤极白,慕风衍居然风牛马不相及地想到了一句诗。
皓腕凝霜雪。
段无洛闻言,长眉微挑,似笑非笑:“腻了还能吃这么多?”
慕风衍瞧了眼盘子里仅剩的两三块糕点,忽然有种被打脸的感觉。
他面不改色地道:“因为我饿了,今早未曾吃任何东西,就被你带了出来。”
段无洛垂眸,目光落在那盘点心上,抿了一口酒。
“本座的师父有个幼稚的爱好,喜食甜点,比小孩子还爱吃。可又很挑嘴,甜过一点就不喜欢。”
慕风衍:“…”
幼稚?挑嘴?呵。
“虽然他不在多年,但本座仍记得很清楚,这桃花酥的甜度,正是他喜欢的。”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但慕风衍反应过来后顿觉不对劲。
“…那是你师父喜欢的口味,我又不一定喜欢。”
慕风衍的饮食爱好,和他萧云离有什么关系?
“是吗?”段无洛失望,“可惜了。”
方才见他吃了不少,他还以为这萧云离是喜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