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屋去,瞧人用木棍子竟叉着条长长的蛇,他浑身一激灵:“哪处弄得这东西,快是丢开!”
想着前两日雨夜里,书瑞浑身便一股黏腻的难受味道。
“早没气儿了的。”
陆凌瞅见书瑞吓得蹿进了灶屋边的柱子后头躲着,他把死蛇丢进了破坛子里,勾了些土埋着,早间书瑞打了鸡卵后也把壳子放在里头,好是肥土使。
“铺子我都巡看过了,药死了好些耗子,蛇只这条。”
书瑞听得已经死了,这才松下了气从柱子后头出去。
便是说这傻小子心眼儿坏得很,指定了将才不教他一同出去买菜便故意拾了死蛇来吓唬他。
“可给挪远些,教我瞧着了都起鸡皮疙瘩。”
陆凌和好了土,连着瓦罐一并给端出了院子,给放在外头靠墙边了。
巷子里过个担着桃卖的老翁,他上前去捡了两只红粉的,揣回了院儿。
晚间,灶屋飘香。
书瑞在灶前收拾菜,陆凌也没闲,劈柴烧火,一会儿去灶台跟前摸两颗蒜来剥,一会儿又去揭了炉子上煲的鱼汤盖子来瞧。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去点了两盏灯,挂了灯笼。
红嫩嫩的羊肉在热铁锅里滋滋作响,撒上磨做了细粉的胡椒、花椒,香气更是惹人。
书瑞使筷子尝了尝味,这回的羊肉好,火候掌得稳,肉里还有鲜汁水。
他眼睛微弯,心下满意自己的手艺没退步,转头见着挂了灯笼不知甚么时候又凑到了灶台边来守着的陆凌,遂又用筷子取了一块儿:“你尝尝看咸淡合不合口。”
陆凌闻得香气,立马倾身探步咬下了羊肉。
一张俊脸倏然在面前放大,书瑞心里咯噔了下:“光、光长嘴不长手,接都懒得接一下了。”
“我又没洗手。”
书瑞眸子睁大了些,想说是还有理了,恰是杨春花带着宋向学过来了院子,他又合了口,微低下头躲站了陆凌远一些。
暮色四合,几人在院儿里用饭,杨春花还抱了半个寒瓜过来切吃。
她夹着羊肉,细嫩油香,口齿上都是好滋味:“韶哥儿这手艺,合该是生意好做,往后等这头重新收拾出来,保管热闹。”
书瑞吃了好几块儿羊肉,觉着嘴里有些油润了,取了块寒瓜来吃。这瓜皮厚,瓤也不红,味道算不得甜,却清爽,恰是好解腻:
“铺子重新开张且还不晓得甚么时候的事了,这朝还瞅着码头上的生意事。”
说着,书瑞闲问了杨春花一句:“杨娘子经营着铺子生意,人脉路子广,可识得海事管辖处那头的人?”
“海事,嘶,那头还真没得相熟的,若你说府衙,俺倒是识得两个衙差。”
杨春花问书瑞:“怎得了,忽打听起那头的事来,可是家里有船要来?”
“哪得那本事。”
书瑞道:“只听得说海事管辖处晓得船只进出码头,我要想容易做那卖吃食的生意,可不得打听清楚麽。”
杨春花听明白了过来,她默了默,道:“俺不识,巷子里倒有个人有这门路。”
书瑞听得这话,眸子一亮花。
杨春花也没吊他胃口,道:
“就是张神婆,打你这处来买了菜食招待妹子那娘子,她有个干儿,听说才进了海事管辖处去做事。
前阵子她上俺铺子里来买布同俺吹嘘的,说他干儿就是教他卜卦才得的好差事儿。她干儿干女的不少,那些人信那一套,爱把儿女的记在她那处,好教神仙真人护着咧。”
“也不定真假,张神婆有时候侃大话,图一时嘴上光鲜。要起了心,还得去细了问才成。”
书瑞听得这些却也已是欢喜一场,他道:“我和兄弟打外头过来,消息也不通,真的假的也都只能寻摸着打听。要张娘子真有门路,一条巷子的街坊,可不比外头的路子要好走些麽。”
她又问了杨娘子那张神婆的喜好,记下了心里去。
闲说罢,书瑞又唤着杨春花吃肉。
宋向学得了菜肉的好滋味,喜欢吃那羊肉,只在人屋里做客,不好意思指着肉夹,教人笑话没得东西吃过。
书瑞见小孩子的心思,笑着与他夹了两箸儿羊肉放进碗里:“阿星孩儿小,吃不得酒便多吃些肉,好是长个子。”
外又还与他添了碗鱼汤,宋向学多是腼腆,捧着碗谢书瑞。
翌日,书瑞提着一只荷叶鸡,一壶梅子酒上了趟张神婆家。
那张神婆正在家里头做香,见书瑞上门,还多欢喜,又瞅他拿着不少东西,人精了,晓得他有事来求。
“可是铺子那头住着不顺?俺这处好法宝不少,使你两样用,保管有成效。”
书瑞不由笑,想到底真不愧为神婆。
他道:“只这回不为这些事。听得娘子神通,厚着面皮前来央。”
书瑞把来意说明了给张神婆听。
这张娘子听得书瑞想来走她干儿的路子,心里神气自得了一通,转头却又为难:
“只我那干儿多中正一个人,时下又新得好差三把火,正是一心向着前程的时候,也多得是人想走他的门路,听他老娘说都教他给撅了回去,轻易只怕走不通。”
“都是街坊,俺倒是乐得帮你,却也做不得他的主,同你传个儿话儿容易,还是得瞧他肯不肯。”
书瑞道:“张娘子好眼光,干儿不光有本事,品性也好。这新任上好差事儿,头一要紧定是好好办差,不易有闲散来管我们这等琐碎事。”
“今来一趟,也晓得了是如何。你这干儿如此好德行,倒教我心头更踏实。”
回去院子,书瑞听得客堂那头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他走过去,陆凌正在大堂里修补那些留下来的桌凳。
“如何?可肯帮忙?”
陆凌见着书瑞回来,连放下了手头的活儿。
书瑞道:“张娘子倒是愿意传话,只她的意思还是咱们自备好托人办事的礼,他干儿才去那头做事,轻易不收人礼,她都没得法。”
陆凌眉心动了动:“那多与他送些钱?”
书瑞轻叹了口气:“要说使钱,咱也是为着赚些小钱才想使这门路的,又能拿得出几个钱来求人办事。依张娘子说的他干儿子才任职,心思都在差事上,就是我们有钱使,人也未必答应。”
陆凌道:“那当如何?”
“无论这门路真不爱财还是假不爱财,他新得上差事,定是想做出些实事来站稳脚跟不会假。”
书瑞看向陆凌:“这般我倒是想了一宗方儿,这份礼要备得成,想他是不会拒。”
陆凌光听书瑞说其中的弯绕觉这事棘手,许走不通这门路,不想他竟还能想出法子来,连问:“要什么礼?我去给你办。”
“这还真要才你成。”
书瑞狡黠一笑:“不过可得要看看你的本事了。”
下晌江头的风吹得大, 酒家门口的酒旗都教吹得簌簌作响。
书瑞挤进人头涌动的码头上翘首观望着江面,似乎在等靠岸的船只。
他今朝收拾得体面,一身交领黄绸, 皮质的腰带束扣在腰间,他身形本便匀称,脖颈修长,换上合身鲜亮的衣裳, 再这般略做拾掇, 打人群中怪是惹眼。
远观着,身段多风流。
书瑞理了理腰间挂着的那只鼓鼓囊囊的荷包, 眼睛暗暗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他已是从北往南走了白鹭码头跟中间码头,要今儿在炎方码头也不成,那可就恼火了。
正是心里头没个安置, 这厢一个耸头耸脑的男子, 一会儿左头望着哼哼两句, 一会儿又右头转着一双鬼眼儿, 做似不经意却目的明确的朝着书瑞的方向走去。
书瑞瞧似毫不留心的望着江面上,实则却暗自留意着周遭的动静,有人刻意靠近过来他已是有所察觉, 那道直喇喇的目光还落在他的腰身上。
他缓缓吐了口气, 想是可算上了勾,也配合的刻意抬起胳膊去遮明晃晃的太阳光,微微垫脚眺望着江面,好便小贼更易得手腰间的荷包。
江面的风一时迟缓了许多, 似乎都在等那么一刻。
“这等艳阳天,哥儿如何只一个人在这处,多是寡淡寂寞, 不妨随了哥哥一同上醉春烟去吃些茶水点心,也不辜负了哥儿这等曼妙~”
滑腻腻的声音打身后不高不低的响起,话罢,还能清晰得听着长吸气的声音,好似嗅着了甚么奇香,多是销魂。
书瑞眼珠子上挑,嘴一瘪,当真是林子大了什麽鸟都有,这府城上人口多,地痞流氓也更多些数目。
他转背过去,没好气道:“兄弟这样热络,多是大方爱招待人,不晓得刑部大牢的茶水可吃过,我倒也能做回东,引了兄弟去消遣一趟。”
那男子瞧见书瑞,肩膀一哆嗦,面上流里流气的笑登时就没了。
没教话吓唬着,倒是教张黄黑的面孔给震了一吓。
也没曾想会撞见个这般的,讨了个大无趣,生还怕教书瑞纠缠上一般,一缩烟儿钻进人流里跑了。
心道好生晦气一桩事,要教狐朋狗友的晓得了,可不笑掉大牙去。
书瑞且也生气,本还以为鱼儿可算咬了钩,谁想鱼儿没来,倒教一只大蠢龟给占了钩子。
身侧一阵风扫过,他欲是换个位置重新下钩,下意识去摸了下腰间的钱袋,一摸却摸了个空。
书瑞连忙低头去瞧,先前还牢实系着的荷包,哪还有甚么踪影。
他急忙往人群里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急往前跑:“站住!抓贼啊!”
听得有人喊抓贼,码头上立骚动了三分,许多货工都教偷怕了,有钱没钱的都四处避看着,下意识的去护住自己的钱袋。
书瑞一时教挤得不成,一眨眼的功夫,那小贼就像入江了的鱼儿一般,恍神就不见了踪迹。
“今朝倒是不白来,捉得条肥鱼。”
一面貌平庸没甚么特点的中年男子颠了颠手里重实的荷包,露出了抹得意的笑。
他个子并不矮小,可却似泥鳅狡猾,一双手毫无风声动静的就能将人的钱袋子收入囊中,甚至都不肖与人产生贴碰。
故此那些丢了钱财的人毫无意识,待着发现钱丢时,早已教小贼逃去了安生地,如何还能捉住他。
他见那小哥儿衣料不差,又没得随从跟着,只怕是偷从家里出来会情郎的。
这沉甸一荷包的财物,可不比顺十个货工还来得快麽。
男子迫不及待的拆开荷包,贪想着能不能在里头摸出二两金子来。
然则荷包一开,灰咕隆咚一堆小石头,别说金子了,就是银子都不见一块儿。
“他娘的,敢是阴害老子!”
男子气啐了一口,那衙差当真是也下了心思了,竟这般来诱捉他,亏是他脚下功夫快,否则今朝可要栽跟头。
他忿忿要将手里的钱袋丢出去,一抬头,却见身前不知甚么时候立了个清俊的年轻男子,眸光冷厉,腰间横成着把长刀,教人无端胆寒。
男子心中咯噔,暗叫不好,滑脚便跑........
书瑞把码头跑了一遍,却再也没见着那小贼的踪影,直还累得大喘气。
将才他的钱袋子甚么时候被顺的都没知觉,陆凌还躲在暗处,只怕更难瞧清。
他暗自庆幸荷包里装的都是石子,找不回也罢了,可又不免忧虑,这回没得手打草惊了蛇,往后那小贼只会更加谨慎,再就难用这招来捉人了。
也不怪那样多人前去告官,官府还迟将他捉不得归案,这贼果真狡猾有手段。
有这功夫做点儿甚么不好,怎就要从这偷抢见不得光的行当呢。
书瑞正一脑子的恼骚,忽而身前递过来一张帕子,他抬起眸子,只见陆凌不知甚么时候寻了过来,正是蹙眉看着他:
“便说了只管引人出来即可,其余的交给我,作何还弄得这样。”
书瑞听这话,眸子睁大,不可思议的急问:“事情成了?”
陆凌点了点头,觉书瑞不大信任他办事,抿着唇没说话。
书瑞喜出望外,一下子攥住陆凌的胳膊:“到底还是你靠谱,我教那起子小流氓打断,都不晓得小贼甚么时候就顺走了我荷包,生怕人太狡猾了你也应付不得。”
陆凌看着笑得灿然的哥儿,动了动嘴角,又好了起来:“走罢,回去。”
“干娘,你跟老娘交得好,是晓我脾气的。我好容易才得了管辖那头的差事,上任没得三两月就急着先给人走门路,不教那些个老油子拿着话柄说事儿么。”
“海事管辖处的差可有得是人盯着想去干,前朝还有个师爷的儿想走门路给送进来。俺们这般没个厉害老子叔伯的,要不谨着些,还不得给人替了去。”
张神婆的干儿子窦壮,听得他干娘来问门路的事,心头烦闷得很。
这些日子在管事处坐着冷板凳,他悬着一颗心,生是怕教人顶了差事,本就不顺。时下家来也还没得个安生,亲戚熟人又想走他差事上的路子,心里如何痛快。
张神婆见窦壮板着张面孔,语气也没得多客气,她心里多少也有些不大舒坦。
只拿人手短,虽也不是多贵重的礼,也就那么一壶酒一只鸡,值当不得几个钱,可杨春花也来帮着那哥儿说话,多少还是要卖街坊情面。
再一则,她既答应了来传话,自也还是要尽尽力气,要人都见不着,可不显她没得本事麽。
张神婆面上做着笑容,又继续耐着性儿好言好语的说话。
“俺跟你娘亲妹子一般,你是她的儿,可不也是俺的儿。干娘晓得你的性子,若不是那人说备得好礼,不是俗物,一准儿的教你满意,干娘知你差事忙,也不得过来扰你歇息。”
张神婆道:“万一当真是有益你的,干娘要不跑这趟,耽搁你的事,岂不也可惜了。思来想去,还是来说给你听,倒不想教你不欢喜了,是干娘不对。”
窦壮见张神婆这般说软话,面孔松动了些。
他虽和张神婆走动得不密,可老娘跟人好,又常在他耳边上说她的体贴,这厢要把人得罪了,他老娘一准儿不高兴。
“我也不是生干娘的气,只那头事多,教我火气大了些。也当干娘是自家亲近的,这才没搂住脾性。”
窦壮问:“那人可说甚么,这样不俗?”
张神婆见窦壮好了脾气,连神神秘秘道:“说是对二郎你差事上有助益的好礼,人多嘴杂的,只亲说与你听才好。”
窦壮心想装神弄鬼,他还不晓得这些个想走门路的手段麽。
不过话这般说,他心底下还是有些生奇,另一则,眼下确实也为着差事恼火。
窦壮眼珠一转,想着见他一面又如何,万一要是好东西,那且也还有得商量,要不成冒犯人的,再将其轰走就是了。
他做着为难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也是看在干娘的面子上,我就破回例,若旁人我绝计是不理会的。”
张神婆见窦壮答应了,心下欢喜,又拉着人说了好些亲热的话,这才乐滋滋的回去回信儿。
书瑞晚间得了消息,便和窦壮在张神婆那处见。
翌日,窦壮午间下差歇息时便抽空过来了一趟,人教张神婆好茶好点心的给招待着,给弄得活似个多大的官儿一般。
如此可不更能唬人些麽。
瞅着书瑞来,清清瘦瘦,生得多是平庸,衣着也简朴,看着也不似甚么富裕人家的哥儿。
窦壮见了人,心下轻视,更是拿起了腔调,手里端着一盏子茶,慢悠悠的吃起来,也不正眼去瞧人。
“就是你托了俺干娘想拜见?”
书瑞历来是做的恭敬小意,实则心里有主意,他自不惧怕这么个二十出头在海事管辖处做个小差役的男子。
眼下他有好东西在手上,自有底气,也不肖说许多锦绣好话,费力气谄媚讨好,便径直看向人,道:“正是。”
窦壮眉头一动,不由又看了人一眼。
这哥儿年岁不大,说话见人却没有半分局促,生得丑些,眼睛却有神。
这寻常平寒老百姓家的儿郎见着官差都有些小模小样的,更何况于一个小哥儿。
窦壮心里啧了下,有些不大敢再轻视人,遂放下茶盏,收起了些姿态。
“哥儿有甚么事便说罢,我差事也紧。”
书瑞便也不兜绕圈子,与窦壮阐明了自己想走个甚么门路:“小民日里侍弄些汤食,想在码头上做点儿小买卖,只不通码头上船只进出,时走空子里,难以应时准备吃食。”
窦壮听这话也就晓得了人要如何,他轻笑一声:“哥儿倒是好盘算,船只进出这样的要紧事,我如何敢轻易与人通气儿,若是那起子匪人盗贼的,提前晓了货船进港,在城中埋伏,得是何等大祸!”
书瑞也笑。
虽说泄出货船进港确有这些风险,但这是潮汐府,一座繁荣的府城,水运要地,特有强兵驻扎,且因人口数大,又还是囤兵地。
匪徒当真是不要命了才敢在城中起事行凶。
他知道人没见着东西轻易不得松口答应。
“说起贼,那般悍匪姑且不晓得,只听得码头上近来小贼横行,不光是教辛苦劳作的货工惶惶,就是差爷也头疼得很。”
书瑞漫不经心道:“若是哪个差爷这时候将其捉拿归案,想是也功劳一件,虽说不得能得府公青睐,但想来得上司褒奖还是容易。”
窦壮倏得往前倾了些身子,他看着书瑞:“哥儿这意思是?”
书瑞道:“我能与差爷担保,小民只是个想经营小买卖的良民,没得那般扰乱城中安定的本领,不过想寻些便捷谋日子。
差爷若是怜我这等小民,我自也配合差爷的公事。那小贼意外落至了我兄弟手上,左右是要送去官府的,我等小民送去,虽也是为老百姓行一桩好事,只却又怎敌得差爷送去用处大。”
“与谁送又不是个送呢?”
窦壮心头大喜,那码头上的小油贼不是一日两日了,迟迟不得落网,府衙那头训,海事管辖处这头也训。
上头的不想管这等小事,可屡又有百姓去告官,不能不管。
那毛贼偏油滑,轻易捉不得,官府要专为着个扒手大耗人力派出许多官兵来拿又不划算,说不得还惹出笑话。
如此上头也只有训斥巡防管理秩序的差役办事不利,多方施压。
窦壮这般新人,自是每回头一个挨骂的。
他心头想,要他真能将那小贼拿住解了上头一桩烦恼事,往后谁还敢对他呼来喝去的轻瞧了他。
略是一想,心中已是荡漾。
窦壮心头道,这哪里是来求他门路的,分明便是他的贵人吶。
他一改将才的傲模样,语气愈发和气:“若哥儿真有那等本事,我怎会不帮。船只进出,不过容易事一桩。”
书瑞见此,会心一笑。
张神婆在院儿里打着转,想是晓得两人在大屋里头说甚么,只到底还是有些分寸的没至跟前听两人的谈话。
半晌后,只见书瑞头先走,窦壮客客气气的打后头送着。
她心下生奇,她那干儿将才还雄赳赳的,这厢怎么就那样快的换了一副面孔。
张神婆没紧着问,也是客气的招呼书瑞,待着人走远了,这才问窦壮:“我的儿,事情可谈妥?”
窦壮好是亲热道:“干娘勒,往后你便是我的亲娘。”
那窦壮提了小贼, 在官府里邀了功,倒是守信与书瑞通船只进港的消息。
过了两三日,书瑞便得了一回下晌货船进港的时间, 他携着饭菜前去卖了回。
因是晚间饭点,码头的货工能是家去吃便要家去的,饭菜不如午间那般硬需,可奈何书瑞的菜做得滋味好, 那些家远在城外乡下的货工大多都在他这处买了饭吃。
还有那般城里的, 转要了两份饭菜拿回家中吃。
卖到后头,预备的香芹炒肉脍, 扁菜煎豆腐和萝卜羮都卖了个干净,反是这回蒸的杂米饭还剩下些。
倒不是用高粱米杂蒸的米饭味道差了不好销,还是因着不少城中户单要了菜, 使得两厢不成配。
本以为是要收着剩下的杂米饭回去, 后又来两个货工没吃饱足, 想要再添些饭来吃。
这般原是要加两个铜子的, 书瑞见剩饭不多,也与个实惠,一个铜子就给添, 没得两下剩饭也都打发了出去。
这一回晚食又挣得了七百二十个铜子, 刨开成本,也有六百多个钱,省下了采买陶碗这些开销,不如头一回的成本那般大。
如此挣着铜子倒是痛快, 只并非日日都能来货船,来船时要赶上好时候,更不容易, 书瑞这般也赶不急三两下的就攒下钱来修缮铺子。
不过他心里也想得开,去做上一回买卖少也能挣五六百个钱,要不得两月,他定也是能攒够买新瓦的钱。
这日,又落了大雨。码头那边没得货船来,陆凌没活儿,书瑞也不肖去卖菜。
街市上因着雨大,铺子间也没得甚么生意。
书瑞闲着没事,看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已是快进六月了,他便在杨春花的铺子里拿了两匹布,说是给陆凌做两身夏衣。
外头屋檐水拉得发直,书瑞支了张桌子裁布。
陆凌在客堂那边敲打,这阵子得闲的功夫他都在修旧桌凳。
那些陈旧的老物件儿,有些碰着就散了架,也有些还能维持着个形,但一使便发出嘎吱嘎吱的酸响声。
陆凌一一给清理了出来,实在使不得的就做柴火,修修还能使的便给留下。几日间,修修补补已是收拾了四条长凳儿,三只短凳,两张方桌出来。
剩下的一些木头,他又改做了两张长桌。一张放进了书瑞屋里,供他堆放东西,一张放在了灶屋外头,洗菜切菜都好使。
他忙了会儿,出来喝了口茶水,见书瑞房间开着窗,人嘴里咬着根花线,正微微弯着腰对窗裁布。
他瞧了瞧,也不去客堂那边了,一头也钻了进去。
雨天光线不大好,屋里不点灯都黑黢黢的,也便窗前亮些。
“来得正好,过来我量量尺寸。”
书瑞抬眼见着祟祟钻进屋里来的人,取了从杨春花那处借的尺,将他身形给比划比划。
陆凌展着双臂,很是配合。
他一双眼睛落在书瑞脑袋顶上,只见他一头墨发黑亮又柔顺,还有些淡淡的茉莉香气。
“与我再做条裤子罢。”
书瑞垫着脚将陆凌的肩宽量了下来,又弯下些身子给他测腰身,听得话,道:“怎还要另再做裤子?”
“原来的破了。”
“昨儿我洗的时候都没见着破,可怪了,晾了一日就破了?”
陆凌道:“是你不给洗的。”
书瑞握着尺子的手一顿,他扬起眸子看着陆凌:“那如何会破?外衣素日里头做工刮刮蹭蹭的破了倒还有个说处。”
“我没穿着干什么,是洗的时候扯破了。”
“........”
一天天的牛劲儿没处使,要去把裤子也给洗破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