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私塾里头午间休息的时辰本就短,儿为了省些外头吃的钱,又不舍她看着铺子还得给他送饭劳苦,也便自个儿家来吃。
每回都紧踩着时间,来回都用跑,全然不敢耽搁半分。
前两年才去那间私塾读书的时候,才六岁,地皮生,总迟到挨罚站。
这晌大了些,地皮踩熟了又跑得快了,才不至迟到。
杨春花正焦急着,怕赶不上时辰,越是急那炉子还越是不好生起火来。
心头正恼着,一股喷香的菜肉气便窜进了鼻腔来,还听得锅铲在铁锅里翻炒发出的碰撞声,惹得肚儿里的馋虫都探了头。
“谁家大晌午的就吃这样好。”
她耸了耸鼻子,顺着气味儿发觉竟是从隔壁飘出来的。
杨春花赶紧将柴火塞进炉子里,下了米,忍不得蹿到书瑞后院儿门前去,她探头往里瞅了眼。
书瑞整好将菜起了锅。
“你弄了甚么吃食,香得很咧!”
书瑞闻声听见是杨娘子,他舀了一瓢水进热锅,答她道:“熏肉炒了个菘菜,陆凌去码头搬货了,我早些弄好了与他送去。”
“陆兄弟好口福!俺们正生火弄饭咧,教你这香气给勾了来。”
杨春花笑说了两句,却不敢与书瑞多唠,道:“不与你说了,俺下晌得空闲再寻你,大郎要家来了俺的米都还没起锅。”
书瑞听这话,瞅着门外巷子里跑过个书生,他撵着出去道:“你家阿星怕是要至家了,如何赶得及。”
“我中午吃得新鲜饭,菜也好了,不妨添一碗与阿星对付一顿罢。”
“俺这头米也下锅了,快得很。”
书瑞跟着过去杨春花后屋里,见着那炉子上的锅,道:“水都还没沸,还与我客气。你甭忙活了,取只大碗与我,添了饭菜与你拿来。”
杨春花挺是不好意,可瞅着时辰是真来不及了,也便只好厚着面皮去取了碗。
书瑞过去添了大半陶碗的粳米饭,又拨了些菜肉覆在米饭上头,一碗就与杨娘子端了去。
可巧,才过去他们家的大郎宋向学就跑得气喘呼呼的家了来。
“可谢你阿韶哥哥,不然今儿可得又迟。”
杨娘子添了水教儿子洗脸洗手,看着书瑞端来实贴的一大碗饭菜,热腾腾的,赶紧接下来:“小孩儿家,哪吃得下这样多!”
“儿郎家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下力做活儿容易饿肚子,殊不知读书用脑也饿肚子得很。”
书瑞说了两句,道:“不与你多唠,我也趁着饭菜热乎与我那兄弟送去,车子他驾走了,这走去码头也还要些功夫。”
“你且去忙。”
宋大郎听得今朝的饭菜是书瑞端过来的,见人走,也客气的说了声谢。
见书瑞回去了客栈,他才凑到饭菜跟前,道:“可真香,我一进屋来就闻着了,心说阿娘今朝午间怎得空与我做好菜吃。”
杨娘子笑道:“香你便吃。”
宋大郎取了箸儿就开动,那菘菜咸香脆甜,沾了熏肉的油润,和着一口饭吃,好不送饭。
吃着实在是好,他又取了只碗来,要拨一半与杨春花。
杨春花尝吃了一口也点头,不怪是先前帮着书瑞收拾铺子的时候晴哥儿说他手艺好,真当不假。
只怕儿子不够吃,她不肯与他一同分,母子俩还推了两回,最后还是一块儿吃用了。
潮汐府靠江河,江河远汇进海。
城中码头足有三个,由北至南,分别是白鹭码头,中间码头和炎方码头。
陆凌早间去的就是最南边的炎方码头。
书瑞拎着食盒到码头上时,只见宽大的江面上停靠着两艘十分硕大宽广的船只,人上人下的正从船上搬运货物下来。在巨物一般的货船上,人就好似一只只穿行其间的蚂蚁。
这头活儿果真多,可竟却也要靠着抢,那徒手搬运货物的男男女女都有,靠牲口拉运的车夫也不少。
货船上下来管事的,一堆人便挤上去应招做活儿,跑得慢了不成,个子瘦小年老了的,有些管事也不要。总之得给人选中了才有活儿干。
那般女子哥儿之所以也来这头找活儿,是货船上也有女子哥儿这样的管事,有时他们不忌男女,还有时船上下来的是胭脂水粉这样的货物,怕男子毛手毛脚的弄坏了,还专要心细谨慎的哥儿女子来。
午间街市上冷清了,这头却人声鼎沸,搬货的、拉货的、指挥点算货品的........时至饭点,还有推着摊子来卖饼、面这些吃食的小贩。
吆喝说话声此起彼伏。
书瑞打人群里寻着陆凌的身影,空气中有一股河水的腥气,又还夹杂着些男子的汗臭味。
他仰着下巴张望了半晌,也没找着人,也是头回来此处,要不然就事先和陆凌约定个地点了。
正是想爬上个石墩儿站高了寻人,忽得手上一轻,一道熟悉的身影靠了过来。
“这边人多,当心教踩了脚。”
书瑞教护着走到了一棵粗大的榆钱树下,这边倒是清净些,都是些干罢了活儿正在吃午食的壮力。
当是饿得狠了,那些个汉子蹲在石渠上,吃饼啃馒头,都不如何说话,见着双手抱着食盒的书瑞,一双双眼睛都从食盒上黏过。
陆凌教书瑞在树底下,自去河边上洗了个手,人回来书瑞跟前,那些汉子才把目光收了回去。
陆凌一双空冷冷教人不好惹的眸子看着跟前的人,软和了不少:“做的什麽?”
书瑞见人表现多好,都晓得吃饭洗手了,与他开了食盒:“菘菜炒熏肉,弄得简单。”
食盒温着热气,这天时下冷得没那么快,码头边风又大,一开了盖气味便散了出来,菜肉的香气一下子便又引来了好些双眼睛。
下了苦力气,肚皮正是发饿的时辰,再嗅着这么一股家常的饭菜香气,当真是教人又爱又恨。
陆凌见着装了一盆的吃食,二话不说,立便取了筷子往嘴里送。
他吃得多香,一口接着一口不待停下的,菜本就做得好香气,再瞧他这般,更是惹得这头吃午食的人咽口水。
“到底还是得有人送饭菜,瞧俺们这下了大半日力气,只得些冷馒头吃,日子有个甚么盼头。”
“要吃口热的还不容易,前头那卖的面饼还不够热乎?俺看你就是舍不得那几个钱。”
“凡是那面饼好入口些,俺也不吝那几个钱了,弄得还不如俺家婆娘都出来做生意了,清汤寡水的半点油星子见不着,还八个钱一碗面,缺斤少两的,谁吃得饱。”
边上两个男子打着嘴皮仗,说着又看向了陆凌那一盆子的饭菜,跟两只乌眼儿鸡似的,甭提多眼馋。
陆凌眼耳多好,眉头紧了紧,端着饭盆转了个身去,将背对着人。
瞅见书瑞竖着一双耳朵,还直往那两个光膀子的汉子身上看,伸手也将人给捞了过来。
书瑞正听得起劲儿,忽得挨人拉开,不悦道:“干什麽啊。”
“我要喝水。”
书瑞心要发作,好手好脚的喝水也要唤他,转头见着人额间的发丝汗湿做了几缕,到底好性子没计较扰了他的要紧事。
他取出水壶启了盖与人递过去:“只使车子怎还弄得汗淋淋的。”
“帮着搬快些。”
说着,陆凌就要取了上晌赚着的铜子给书瑞。
书瑞连忙按住了陆凌的手,介于上回在车子上互相推攘的事,他可长了心眼儿:“回去再说,这头人多眼杂的,要放我身上教那起子贼人盯上了怎好。”
陆凌想想也便罢了,这处鱼龙混杂的,小贼混在其中,一双滑手多狡诈,稍是贴人一下就能顺走钱袋子。
钱现在放他手里确实比放在书瑞手上安生,不是那起子眼瞎不要命的,谁敢近他身。
陆凌转问他:“你吃没吃?”
“我不多饿,等回去再吃。你慢些吃,别饭赶饭的噎着。”
陆凌嘴角浮动应了一声。
“你先吃,我打这头转转。”
陆凌瞅着人说完话,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又到处乱转着去了,眉头压了下来,捧着饭盆,觉这饭还不如早间的好吃。
书瑞眼下心头却尽数是他的生意经。
午间乌云散开,天边上太阳露出半张明晃晃的脸,还有些燥烘烘的。
他在码头这边转悠了个把时辰,这才提着食盒返回去。
至了客栈,书瑞草草吃了饭,又赶着出了趟门。
午间没得生意,坐贾都起瞌睡,杨春花眯了两刻钟,起身去后屋倒茶水吃来醒神,下晌再没得生意她也都要做点儿针线活儿了。
打门口却见着书瑞背着个小背篓,里头装了好些瓜菜。
她本想是赶着去问如何又买了这些菜,兄弟两张嘴吃得下多少,铺子上来了客,她赶紧又赶着去招呼了人,没得去问。
书瑞背着一背篓的瓜菜回去院子上,揩了揩额头上沁出的薄汗,没得久歇,取了大簸箕,将新买的瓜菜都取了出来。
五六月上的瓜菜种类繁多,这厢买下的便有胡瓜、茄瓜、长豆角、苋菜这些。
他买得多,单凭自个儿和陆凌两张嘴,吃个上十日都纯然够了。
只这天气见热,瓜菜哪里放得了这样久,若是后院儿的地窖收拾了出来,倒是能多放两日。
这些瓜菜都是他赶着散集,那些乡下来的菜农赶着想家去贱价卖手头剩下的菜,他一一给捡买下来的。
林林总总装了一背篓,方才使去了二十来个钱。
特地为着这时间去贪实惠不假,但再是实惠吃不完反还糟蹋了钱。
不过书瑞哪会办这糊涂账出来,他置下这样些瓜菜,却是为了做桩生意挣些散铜子来修缮客栈。
午间他去码头上,见着那边下苦力的人多,若能恰时赶在饭点过去卖吃食,是能有生意的。
只其余商贩也不是傻子,早盯准了这块儿肥肉,故此也有许多小摊贩在那头经营。
书瑞将那些吃食小摊转了个遍,瞧买卖得都是面、饼居多,味道好的人团着打挤,味道次的,人家也不肯花冤枉钱。
除却这些吃食,也有那般颠着一口铁锅炒制饭菜的,只出菜慢得很,少有人经得起排队等。
书瑞瞧着今朝与陆凌送去饭菜,那些个汉子眼睛都快落尽饭盆子里了,可见得想吃是没话说的,他的菜味道姑且不肖愁。
如此,他要是打铺子里做好了大锅饭菜,在饭点上送去,做个露天的食堂,人来便两勺饭食一勺菜,出得快,不教人久等,他也不肖另费钱费力置摊弄炉了。
不过做这桩生意有一项麻烦,码头上也并不是时时都那样多的人,要想赶着饭菜好卖,需得和时间。
就好似今朝这般恰是午间也还有船在,否则码头前人空空的,饭菜就还不如那些摊子生意好做。
可这也没法,若是人人都能晓得大船进港的时间,那头早都扎满了各式各样的商贩,哪里还有好生意做。
长久且先不论,他先备好些瓜菜,等明日跑闲的信儿,他们常走动,消息比一般人灵通,会提前些时候晓得哪个码头有大船来。
到时他赶着做了饭菜送去,少弄些就是了,能赚个三五十铜子,也比干使钱不进账要强。
下晌,陆凌驾着车子回来,走进院儿,见着院子比早时整洁了许多,里头还多了三个盛了泥土的破瓦罐,横卧在水渠边上。
他凑上去看了一眼,瞧松软的黑土里并了几排蒜和葱头,最大那个瓦罐里好似有些小粒的菜籽。
书瑞抱着个木盆从屋里走出来,盆子头是两件昨儿换下的衣裳。
看见陆凌家来,他放下水盆,顺道取了水壶倒了碗热茶与他,又去把劳累了大半日的驴子牵进厩里,取了些草料混着净菜时拆下来的菜叶子与他吃。
陆凌一口喝干了茶汤,见灶台上的陶盆里装着的几根胡瓜,捡了一根来生吃,多是清脆。
转头瞧见底下的桶里还有许多旁的菜,不由问书瑞:“哪里来这样多菜?”
书瑞倒也没瞒他要做菜食生意的事,简单说了与他听。
“那你可多备些,明日码头还来大船。”
书瑞听得陆凌这话,连将草料丢给驴子,问:“你怎晓得?”
陆凌与他说今儿他去帮忙运货的那个管事头儿觉他干事利索,结工钱的时候教他明朝还去他手底下帮着运货,他们主家有一艘大船的货走后头,要明儿个才能进港。
书瑞连忙细问陆凌:“可与你说了甚么时辰?”
“就与今朝差不多,不出岔子上午些时候船就能到。”
陆凌也与他说得仔细:“按着他们家的船只大小,雇得人多少,一艘船上的货能卸一个到一个半时辰的模样。”
按这个时辰,若非天将才亮堂就能到船,如何卸完货都能赶着午饭点。
确定了有船来,明朝的生意可就有了些谱儿。
书瑞喜出望外,一会儿把衣裳洗了将菜都给洗出来,明儿早些备下了大锅菜送去码头卖。
他看向陆凌也格外的亲和起来:“你可有衣裳要洗,取来我一并都洗了。”
陆凌闻言扬起眉,跳着脚便回屋取了昨儿换下的衣裳出来。
他行装多简单,拢共就两套衣裳,一套黑,一套藏青换着穿。
黑色一套是书瑞见着他时就穿着的,料子还不差的细布;藏青一套是在赶路来时经过县城新置下的,原是书瑞觉得他总不换外衣,瞧不下去了在成衣店买的现成。
书瑞将陆凌取来的衣裳一并放进盆里,他的衣裳多宽大,一下就将盆子都给填了个满。
他多捣烂了些皂角,添了大半桶温水进盆,坐在小马扎上,搅匀了皂水。
等衣裳湿透了,他才理了衣裳来捶打,将才扯高些,一件灰白的布料忽而从宽大的外衣里滑落了下来。
书瑞想说哪里来的一件这样的短衣,拾起一瞧,面上却发起热:“陆凌!”
“怎了?”
听得声音的陆凌,连忙从客屋那头窜了出来。
“你这,这怎也拿了来。”
书瑞扫了眼盆子,没眼瞧。
陆凌看了眼水盆,又看向书瑞:“裤子不能洗?”
“谁要与你洗贴身穿的裤子。”
书瑞红着一张脸,道:“昨儿洗了澡换下的贴身,放着一夜不洗,与脏污的外衣堆上这么些时辰,怎有你这样不讲究的。”
陆凌挨了骂,眉头动了动:“那我要如何?”
“还要如何,自拎走洗去。”
书瑞重取了只小盆出来,又还拿了小块儿香胰子一并与他:“往后自留在屋里使。”
陆凌接下来,看着手里的香胰子。
衣裤内外还分开洗,这样讲究,不过也不怪阿韶身上总一股好闻的香气。
第17章
翌日一早,书瑞收拾了些早食出来与陆凌一道吃了,他便着手预备午间要送去码头的饭菜。
今朝他要治三样菜,茄瓜焖豆角,胡瓜鸡子花,他计划的是两个素菜一个荤菜,只昨儿光收了实惠的瓜菜,没曾买下鲜肉,便只好就着熏肉做一道昨儿与陆凌一样的菜。
除却正菜,外还使炉子煮一锅昆布汤,凉拌一个萝卜莴苣做添菜。
治这些家常小菜书瑞得心应手,菜昨儿就洗好备上了,只肖到了时辰上锅便是。
今朝得早早收拾的却是米饭。
码头上的人做得是下力气的活儿,消耗大,嫌那头摊子上的面条吃不饱也并非全然是摊子上的量太少了,而是一碗面条汤汤水水的,吃汤将肚子暂时填上,饿得太快,与早间吃粥差不多一个道理。
为此许多下苦力的人都想吃饭菜和面饼。
书瑞昨儿便琢磨了一番,依照陆凌的食量,他足要吃一盆子饭菜才够饱。
码头上的多是男子,便是饭量比陆凌能小上一些,但绝计也不是小胃口。要吃饱,光靠菜可是不行的,垫肚子还得要依着米饭,但如今外头的米价也不低,一石米粮就得一贯二三。
书瑞合计了一下,他送去码头的饭菜一份不可将价格卖高了,若是二三十个钱一份,都是些下苦力气的平头老百姓,几人舍得拿出这些钱来吃一顿。
价格还得控制在十二三个钱上,人才舍得掏腰包。
只是这般价格亲民,那成本就得缩减。
书瑞才来府城,没得生意人脉,轻易得不了贱价门路采买食材,也做不得那般去买霉坏米粮的事,故此他在米里放入些比米价低的大豆,蚕豆,豇豆这些豆子一同蒸煮。
原本的一升米量便翻了倍,价钱却还低了下去,如此最是适合拿出去在外头做简食卖。
平寒人家不少都是这样吃的,真正顿顿吃粳米饭的还是少数。如此倒也不会显得抠搜算计,东西现出来还没卖就给人落下了个不好的印象。
陆凌帮着他烧火,又劈了一堆柴放着,今儿得提前些就去与请他做活儿的人会和,好一道在码头前等着船靠岸。
看着差不多到了时辰,他就收拾了要出门去。
“我掐着到了饭点便驾车回来接你。”
客栈里只一架车驴,陆凌要牵走了去做工,书瑞午间去码头就没得车驴使了。
若单只是与他送饭,步行倒是也没什麽,只是这做的大锅饭菜,他一人拿不到不说,还走路过去得多费事。
书瑞闻言,却道:“那头的活儿做着哪里是说走就好走的,便是人不计较,你一来一回一趟,只怕那头都能运上一两车的货了,算来就是几十百个钱。”
“我自雇了一辆驴车使,用上一日还只肖三五十个钱,更何况只用它一两个时辰,价还更低。”
陆凌纯是想回来接他,只见他把账算得门儿清,若自己硬要回来,少不得又要挨骂。
便道:“那好,我在码头与你寻个好位置等你。”
陆凌走后,书瑞快着手脚,把昨儿下晌买回来的三十只大陶碗洗净擦干,又预备去街尾上的一间车马行交待驴车,进屋去取钱时,见着他屋子暂且先用来置放杯盏的方凳儿上有只钱袋。
他拾起来,沉甸甸的,开了袋子,里头有几吊铜子,拢共三百五十个钱。
不必多说,自是昨儿陆凌挣下的工钱。
书瑞还只当这人晓得自保管钱了,不晓得甚么时候又给他放在了屋子里的。
他将钱小心收好,想着过两日得了空闲在杨娘子的铺儿里选两匹布,到时与陆凌新做身衣裳。
夏月天气热了,衣裳换得勤,两套衣裤如何换得开。
书瑞在车马行使去了三十个钱,赁回来一架驴车。
回来后,他洗了个手揭开甑子,一股白雾气窜了传来,米饭和豆子的清香蹿进鼻腔里头。
他添了一点出来,豆子已教蒸得破了嘴,轻轻一捏,粉软一包。
这头一锅的豆米饭便已经熟好了,他盛出来温着,又将炉子上煮出了味道来的昆布汤也给端了下来,再使米豆在炉子上新蒸了一锅豆米饭。
如此灶台上的大铁锅空了出来,书瑞便起锅烧油开始制起菜。
后巷往里走些,住在那头的张神婆,打屋里钻出来锁了门,匆匆要往正街上去。
才没走得两步,一股子热腾的饭菜香气便窜进了鼻腔里头,她咽了口唾沫,一双眼儿四处瞅看,想是见哪家这时辰上便都烧菜了,还弄得这馋人的香。
嗅来嗅去,像是那间破败了好些年的老客栈里头飘出来的。
“遇了鬼了,那头怎有烧菜香,青天大白日的有东西敢这时辰勾人?”
张神婆前些日子去了庙里置摊子卖香烛外兼给人看相,昨儿才家来,且还不晓得客栈里搬来了人。
她不信邪的大着胆子过去,近了更是好香气,至门口,见着后门虚掩着,她袖子里捏了张符,肥着胆儿从门缝儿往里瞅了瞅。
只见原先荒草人高的院子早没了杂草,收拾得多是整洁。
灶屋上,有个哥儿正挥着锅铲,多是麻利的在做菜。瞅那哥儿一张面孔黑黄,并不俊俏,张神婆登时松下了些心,却是还没得把符纸收好,身后乍响起一声:“张娘子在这处瞅甚呐?”
她全身心都在老客栈里头,一下子教吓得个哆嗦。
回过头去见是杨春花,连抚着胸口喘气:“你可吓死俺了。”
杨春花见着张神婆袖口里落出来的符咒,问她:“你这使得是甚么?”
张神婆连忙捡起符纸,道:“俺闻着这头饭菜气味多香,想着这老客栈多少年没得人住了,只当有东西勾人,说是过来瞧瞧咧。”
杨春花听得这话,噗嗤笑出声儿来,与她说了书瑞搬来的事。
“原是屋主来了!”
张神婆听下,也高兴一头,她神神叨叨的:“人来住下了是好事,省得这处空着,屋子空久了容易教些脏东西在里头占下咧。”
杨春花不爱听这些,她就住隔壁,要那头有甚么,可不教她害怕麽。
她扯开话头道:“没得这样的事,俺也要回铺子去给大郎烧菜了,一会儿该下学了。”
张神婆一下才想起自个儿的要紧事:“哎哟,瞧俺也忘了,可快些着去食肆里交待两碟儿小菜。”
“有客来?”
“俺那冤家妹子,说是要来看俺,也没提前交待,来得多急。
俺昨儿才打庙里家来,灶屋里菜肉都没买得,她又不肯久待的,容不得俺晚间伺候她一顿好吃食,这可不赶急去食肆喊菜麽。没得教她来姐姐家一回连顿热乎饭菜都没得吃,可不教人寒了心。”
杨春花听了这话,道:“那你干脆在韶哥儿这买两样菜回去吃,还不肖跑远,他做了饭菜也是要送去码头上卖的。”
昨儿下晌她得空便过去凑了回热闹,还帮着书瑞净了菜。
“不是俺吹嘘,这哥儿做菜味道可有一手。”
张神婆虽不是甚么富贵阔绰人物,心头却疼怜她妹子,不好的东西轻易不得拿来招待自个儿家里人。
她心想码头上的都是些粗糟汉子,卖与他们填肚儿的能是甚么好吃食。这菜光闻着气味倒是香,只好香气可也不是尽都能有好味道的。
“你随了俺进去瞧瞧看。”
这张神婆倒也没拂杨春花的好意,只她并不是真心要进去买熟菜,还是见着老铺子来了主儿,又挨着一条巷子,想凑去看看热闹。
杨春花多熟稔的便上去开了门:“俺引你去便是了。”
两人进了院儿,书瑞刚是把鸡子下了锅,茄瓜焖豆角费了些时辰,那菜炒了还得闷炖一番才入得味儿。
他瞧见来了人,手头功夫上正忙着,也不得空来招呼,只道:“你过来得正是时候,才出锅了菜,添些过去与阿星下学吃。”
“哪得好意又来蹭你的好菜,俺这是与你引了客来。”
杨春花携着张神婆过去:“这俺们一条巷子的街坊,张娘子。”
书瑞客气一声:“手上不得功夫,张娘子坐。”
那张神婆进来院子,四处瞅了几眼,瞧一半屋子还没修缮,一半竟已收拾了出来,弄得还怪是整洁,三两日间,都有人气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