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瑞虽不怕高,却也不曾试过上房修缮屋顶。
昨儿他问了一嘴瓦作的伙计,请个师傅来修缮铺瓦,一日得一百八十个钱,当即就断了他请人的念头,能咬着牙关自个儿干的活儿就自个儿干罢。
书瑞觉着还算稳当,预备先空手爬上去一回习惯下高度,刚是伸出脚还不曾踩到梯子上,就听身后幽幽传来一道声音:
“我上去用不着这个,弄这么麻烦做什麽。”
书瑞回过头,见着陆凌将他装好的瓦片背了起来,倏然几个飞脚的功夫,人就跃到了屋顶上。
“你怎过来了。不是去码头等货船了麽?”
陆凌在屋顶上将背篓放下:“我不过来谁修房顶。”
陆凌取出瓦,见书瑞不言,又道:
“货船也不一定每天每时都有,在码头边闲等着白折腾时间,我找了个跑闲给了他十个钱,让有货船来时过来找我。”
书瑞仰着下巴望着人:“你倒机灵。”
陆凌这回却没搭他的腔,自顾自的埋头忙活了起来。
书瑞估摸这人还在为昨晚上的事使性子,这么大个人,也不晓得心眼儿怎那么小,时似个小孩儿一般。
他道:“等这边厨房屋顶修缮好,你要吃什么我都给你做,不喂狗就是了。”
陆凌却也还是不说话,蹲在屋顶上。
书瑞见他这般,有些无可奈何,正是想着还是先干活儿罢,屋顶上的人却又忽得探出个脑袋来:
“再做一次驿站上的鱼汤。”
“你醒时喝的那个?”
“嗯。”
书瑞眉梢平展:“那还不容易。要今朝能把灶房的屋顶修好,晚间我就可以做。”
陆凌嘴角微扬:“干活儿!”
有陆凌在,书瑞便不必爬到屋顶上去,只肖踩在梯子上递瓦片,再负责把靠近屋檐边,手能够着的一块儿房顶修补好。
碎了的瓦片清理开,取了新瓦把空缺的位置填上,新瓦叠旧瓦,倒是跟新铺得似的严实。
原先屋顶上盖的是黑瓦,书瑞采买的新瓦片也是黑色,这般重新修缮,屋顶也一样美观不会花哨。
两人蹲在屋顶上,闷头就是干,忙活了两个来时辰,可算先把灶房上头的屋顶给修缮了出来。
一整个上午的功夫都不见太阳,倒是凉爽,书瑞原本说歇个把时辰再铺两间要住的屋子,一阵风灰呼呼的吹来,陆凌打外头走进来道:“怕是要下雨,还是得紧着些把瓦铺了。”
书瑞走出去瞧了眼,天果然阴沉了许多,灰压压的,好似苍穹都矮了一大截。
他立时打消了歇息的念头,将梯子挪动到东大间的屋檐边。
约莫过了个把时辰,书瑞站在梯子上感觉迎面砸了几颗雨滴子在脸上,不多一会儿,就听得瓦片上传来哒哒哒的声音,雨见密了。
“你下去,剩下的我来。”
陆凌从屋顶的另一头翻过来,教书瑞躲去上晌修缮好了的灶屋那头。
眼瞧着计划的两间屋子还有一半多没修缮,书瑞不肯下去,只更快了些手脚铺瓦:“不碍事,我能铺得了。”
“我打湿了不要紧,你一个小哥儿淋雨容易惹病。灶屋也一样要人打扫。”
书瑞听了这话,看了眼灶屋,那头且还一片狼藉,空有个灶台在,原先的锅炉人搬走的时候也一并带走了,便是没拿走,这样长的年月也早该锈坏了。
这厢不单要打扫,还得添置锅炉灶具。
眼下天虽暗沉沉的好似快入夜了一般,实则才过午时不久,时辰尚早着。
把灶屋打扫出来,不仅今晚就能在这头做饭,还能烧上一锅热水,也不肖在客栈费铜子要热水使了。
书瑞默了默:“那好吧,我先去干那头的活儿。”
话罢,他就踩着楼梯下去,雨来得快,梯子教打湿了大半,鞋底上又踩了些院子里的青苔沾着,这朝雨湿了,书瑞一脚去便打了滑。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忙紧抓住了楼梯,倒是没有立马从梯子上滑落,只没成想架在屋檐前的梯子受到大力摇晃,竟一路偏斜而去,这厢连着人也往地上偏倒。
书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回这样心境时,还是驴子失控的时候。
驴子发狂尚且还有缰绳能扯一把,而下是全然只能由着梯子带着自个儿摔去。
眼见皮肉就要坠在石板地上,书瑞只觉腰间一紧,倏然落进了个宽大的怀抱里。
哐当一声闷响,无人管辖的梯子重重的摔在石板地上,木屑弹出来两块飞得老高。
书瑞下意识瑟缩了下肩膀,感觉自己的皮肉和骨头都跟着痛了一下,好半晌,他才缓过些来,自己并没有摔着。
不仅没摔着,身边的人还将他护得很紧实,他抬起眸子也只能见着道瘦削的下巴。
书瑞面上发红,他何曾与个男子这样近过,连忙便挣扎着起身去。
身体呈半跪落地姿势的陆凌见书瑞缓了过来,这才松手将他托起。
“谢.......谢谢。”
书瑞有些不大好意思直视陆凌的眼睛,幸得是面上涂抹了层灰黄的粉膏盖住了原本的肤色,否则他那张白皙的面孔指不得红成什麽样。
陆凌倒是很泰然的起了身。
他看着书瑞:“我身上有没有味儿?”
书瑞红着脸,微偏垂着脑袋:“我没事。”
“嗯?”
陆凌闻言,眉心微蹙,不确信地抬起胳膊嗅了嗅自个儿的肩头。
“有麽?”
书瑞见状,眸子睁大了些:“啊?”
陆凌耸了耸鼻子,道:“那等忙完我就去洗澡。”
书瑞这才后知后觉陆凌在说什麽,不由干咳了一声,经这些日子倒是也有些惯了他的脑子不按常人一般转动了。
料想陆凌应该是很确信他没有受伤,这才有心思去关心自个儿身上有没有气味的。
“没有不好的气味,只有些皂角的味道。”
书瑞说完,不禁又想起将才的情景来,脸上发烫。本也不当说这些暧昧不清的话,但他却也不想陆凌误以为他自个儿臭。
这人总是会在些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上计较。
说罢,书瑞又认真道:“你忙碌了这样大半日,爬上爬下的铺瓦修屋,身上沾着尘土,出了汗,便是起了些气味,那也是因为辛苦劳作所致,不是刻意懒怠不爱洁净,旁人也不会嫌的。
若是那般嫌的,也是那人的不好。”
陆凌听完,扬起眉看向书瑞,总觉着他一本正经说道理的时候,那双黑黝黝的眸子格外的有神明亮。
书瑞教人直直地看着,有些不大自在的避开了目光。
他看了眼院子里簌簌的雨幕:“雨下大了,你别急着去屋顶上铺瓦,我出去买了蓑衣草帽回来。”
说罢,揣着手小跑着出了门。
“韶哥儿,屋顶修好啦?这样大的雨,你要往哪处去?”
书瑞打院子的后门出去,刚进巷子就和出来倒水的杨娘子撞个正着。
“还有一间屋没收拾出来,起了雨,我说上杂货铺子去买身蓑衣。也不晓得这雨要下几日,索性是赶着今朝把屋顶修了,好早些搬过来。”
杨娘子折身便从自家铺子里取了把伞出来:“你打着伞去,一会儿等俺家大郎下学家来了,俺教他望着铺子,俺过来帮你搭把手。”
书瑞把伞接下,道:“这怎好意思,娘子也要做生意咧。”
“下晌起雨,铺子生意一准儿冷清,在铺子上干坐着光打瞌睡,倒是不如活动活动手脚。”
杨娘子道:“你甭客气多说了,快去置雨具罢。”
书瑞应了一声,也是怕雨越下越大,一会儿陆凌修屋顶更不便,谢了杨娘子撑起伞便快着步子往杂货铺去。
十里街上就有间杂货铺,倒是不远,过去也偏巧,又遇着了在铺子上买灯油的晴哥儿。
他领着个与他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小姑娘,正和老板绕价。
书瑞笑同晴哥儿打了声招呼,他多欢喜,又教他三妹喊人。
小女孩儿生得瘦小,嘴却多甜,一双眼睛弯弯,笑着唤哥哥。
书瑞打怀里头摸出了两颗纸包的冬瓜煎给小女孩儿,笑着摸了摸她有些发黄的头发。
罢了,问晴哥儿:“你这是来给客栈采买?”
晴哥儿道:“她如何舍得教俺们来采买,可不怕俺们占了她一星便宜。你今儿出门的早,不晓得俺今朝休息。”
“原是这般,便说这时辰如何能在这处碰着你。”
“上晌在家里歇息了半日,吃了午饭引着三妹出来转转,顺道买两斤灯油,不想却落起了雨。湿哒哒的,也没得闲逛。”
晴哥儿看书瑞来买雨具,不由问他:“你是要做甚么忙?这两日都见你早出晚归的。”
书瑞也没瞒,与晴哥儿说了自己在赶着修缮老铺子。
“早一日弄完,我也好省下一日住宿早些搬进去,手头不宽,在外头住着,心头总不踏实。”
“没雇人帮忙麽?”
书瑞道:“向外头打听了一嘴,雇人若是女子哥儿,纯是做些杂活儿价贱的都要八十个钱一日,男壮力最少都要一百个钱,还得管上一顿午食,可了不得,想着还是自个儿多费些精神。”
晴哥儿家境并不富裕,最是晓得手头紧的难处,见书瑞为着银钱的事情发愁,心里多体谅。
他眉毛一扬,道:“我下午闲着也是闲着,过去帮你洒扫罢,多双手到底多干些,收拾老铺子活儿可多,你们兄弟俩人得忙活多久呐!”
书瑞见晴哥儿这样热心,也要来帮着他,不由感动。
今朝下了雨天冷些,心头却热乎。
“谢你心意,只你平素在客栈活儿也繁重,好不易才得歇息一日,如何又好教你添劳累。”
书瑞道:“等我铺子修缮好了,再请你过来耍。”
晴哥儿却抓着书瑞的胳膊:“我不觉累咧,阿韶你便教我去罢。我欢喜与你一处,干活儿我都觉得乐意。”
书瑞好笑:“还是头回见着你这般上赶着央活儿来干的。你肯来,我只有欢喜的。”
晴哥儿见书瑞答应,便将买好的灯油与了自己三妹,教她先带回家去,自要同他去铺子上。
这厢倒是好,出门一趟就多了两个帮手。
书瑞见人诚心相帮,趁着有人手,干脆就在杂货铺上买了一口大铁锅,又买了一只炉子,烧水壶,几斤炭,两个水桶,木盆;外还有碗瓢.........将灶上要使的东西简单配了个齐。
要不是急着要,他倒是会一一去铁作,炭火铺子,陶作上对比价格逛买,只是人家杨娘子和晴哥儿要过去帮忙,到时弄得灰头土脸的,总不能家里头连热水都烧不出来一盆给人洗个手脸的。
这些家伙什早晚都得要,赶着些备好也方便。
外头雨不做停,书瑞出来的时候也没驾车,便与杂货铺商量看能不能把东西帮着送上门去。
掌柜见他采买的东西不少,那锅炉又重,所幸也离得不远,应承一会儿能跟他送去。
书瑞这才跟晴哥儿先带着蓑衣草帽还有斗笠一同先去铺子上。
“阿韶,你家铺子可真大!”
晴哥儿在客栈转了一圈,见书瑞盯着他兄弟把蓑衣和斗笠穿戴整齐后,人上了房顶去,他才过去与书瑞说话。
也没瞅着哪里架了梯子,他那兄弟不晓得怎上去的房顶,总之,他打头回见着这个人就觉得有些怕,到底还是阿韶胆子大,不仅一点不怕他那兄弟,还能训说他,让教干什麽便干什麽。
“这瞅着宽敞,破得地方也越多,收拾起来可麻烦。”
书瑞戴着草帽,在水井边丢了一只水桶下去,试着转了转辘轳提起水来,辘轳年久,转动光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水桶却如何都提不起来。
晴哥儿见状,过去搭手,两人都没得把辘轳转动起来,最后还是靠着人力将水桶提起。
打起来的半桶水,尽是腐烂的叶子,水也不见清澈。
不光是辘轳年久坏了,水井久未管理,井水也一样吃不得。
书瑞望着水桶,紧着眉头道:“这水井还是得请专门的人来清理修缮一番才成,水源是再要紧不过的,轻易马虎不得。”
晴哥儿应声道:“是咧!若是用来洗衣擦地也便罢了,吃可得仔细着,要是吃坏了肚儿可不得了。”
“不妨事!先教卖水老周头送缸水来使着,等把井弄好了就方便了。”
杨娘子朗声从院儿后门处进来:“韶哥儿,你灶上有没得水缸嘛?”
“有口方的石缸,我将才瞧过没坏,就是早干了水,脏污得很!”
杨娘子凑上前去瞧,灶台后头果真有口长长的石缸,凿得多匀称:“宽大着咧,怕是以前打的时候还没少使钱,若不是石缸,换做陶缸早坏了。”
说着,她便捡了没坏尽的水桶,盆子送到屋檐下头去接水:“落大雨天旁得不说,使水却容易,洒扫擦洗用屋檐水再好不过。赶着把水缸刷洗出来了,就教老周头送水过来,两桶水他才收一个钱,寻常人都是三个钱两担。”
书瑞答应说就先这样干,只问杨娘子老周头在哪处,他现在也不晓得有没得空闲,接屋檐水还得好些时辰,还得先教人送些水来使着才成。
“一落雨俺就接了水了,这当儿都快满了,先提了来用,不急喊老周头儿。俺吃的水也见底了,他打后头巷子上的人家送水,俺也唤了给俺送,一会儿送来了,再教他跑一趟便是。”
书瑞由衷相谢:“幸得有杨娘子,否则我还真不晓得给忙成甚么样。”
“你就是光晓得客气。”
杨娘子将袖子挽得高高的:“干活儿吧。”
说着,三人就忙活开来,先将灶房上结着的蛛网,堆叠的灰尘腐叶那些给打了,接着扫地,打理水缸。
等把屋子清扫出来,杂货铺恰好把东西送到,三人正要去接货,陆凌自从屋顶上下来揽了力气活儿,将锅炉搬进了屋,又还去把杨娘子那头接好的屋檐水给提了过来。
书瑞看着人披着的蓑衣一直滴水下来,额前的碎发也教风吹得雨湿了,光洁的额头比平时更明晰了些。
虽自个儿也没偷闲一刻,趁着杨娘子和晴哥儿在里头忙,他还是忍不得同陆凌道:“你在屋顶上淋着雨,又吹风,冷不冷?雨太大了,剩下的不然等雨停了下回再铺。”
陆凌摇了摇头:“马上就好了。”
书瑞抿了下唇,晓得余下一点儿收尾的活儿,他定不肯留着不干,于是低头从身上取出最后一颗纸包的冬瓜蜜饯递过去:“那吃点甜的,有力气。”
陆凌握着手里还带着丝丝温热体温的蜜饯,看了眼折身回去灶房上忙碌的书瑞,眉心动了动。
他小心将蜜饯放进了口袋,嘴角牵动,脚下轻盈,一跃重新上了屋顶。
锅炉安置进灶台上,书瑞升起火来烧了些热水。
这季节上的天儿已经见热了,可大雨天气下来,夹着风还是有点凉,火一燃起来,屋里登时就有了些暖和气。
晴哥儿取了自个儿身上随身使的帕子来放进水盆里头,绞干来擦了擦脖颈。
将才一直干着活儿浑身冒汗,还不觉得冷,一静下来,风吹来兜着,身子上出的汗就凉冰冰的了。
他擦了一把热水脸,也舒展痛快了些。
“人多干活儿就是快,瞧这才个把时辰就把厨屋收拾出来了。”
杨娘子一盆水高高的倒进缸里,将先前撒进去专驱水缸虫的草药粉给冲了下去,石缸挨进底部处预留的一个出水口立便流出了水来。
“韶哥儿,瞅着陆兄弟屋顶都快铺好了,时辰也还不算太晚,干脆把住屋也一并打扫了罢。今儿弄出来,你就搬了过来住,省下一日客栈钱。”
晴哥儿也点头附和道:“是咧,趁着今朝没事还能帮你,若是明日后日的你再收拾,我在客栈做事就来不成了。”
书瑞原本还想着厨房收拾了出来,他去买两样菜,招待杨娘子和晴哥儿吃。
见他们却还要帮他打扫东间两间屋子,连道:“使不得,你们俩手脚麻利帮着我把这头收拾出来已是好得很了,劳累这些时辰,再不能教你们帮着干了。”
“还跟咱客气,这活儿起了劲儿干,一口气也就干完了。”
杨娘子道:“再说你早些搬了来,俺们也热闹。”
两人一厢劝,书瑞若说不教帮了,倒是显得他客气多不会盘算一般。
他想了想,道:“那好,你俩先在这处坐着歇会儿,我出门去买两碗甜水来吃,垫垫肚子。”
“不肖麻烦。”
书瑞却绝计要去:“你俩不辞辛苦来这样帮我,我连口热乎的都不招待你俩吃,可不教我夜里头都不得好睡。 ”
杨娘子和晴哥儿倒不好再劝他了,只稍坐了会儿,等着书瑞去买了四碗八宝粥回来,几人就在灶屋上一并吃了。
等陆凌把屋顶修缮完毕,三人便赶着进了屋子去打扫。
原本两间卧屋就没剩下甚么,书瑞前些日子又清理过一回屋里头的杂物,这厢更是好打扫,纯然扫却蛛网尘土还有修缮屋顶时落下的那些瓦片就成。
扫干净后,又还使热水把窗子屋台一应都擦洗了一遍,最后拿拖布把地板也抹了两回。
那地板是木,年久屋顶又漏雨,许多地方都生了霉,朽烂的地方不少,雨天屋里便充斥着一股湿湿的霉气。
眼下也没得条件重新修订,只先打理干净,等以后宽裕了再修。
也不说是书瑞的老铺子这般,许多常年住着人的屋子地板腐朽的也寻常,只因木地板受不得潮。
若换做石砖地板倒是好些,就是价格比木地板昂贵,大多人家都使不起,也舍不得使。
差不多收拾完,已是过了申时,后巷上又都起了饭菜香气。
书瑞瞧着焕然新了一头的厨房和东大间,心里头说不出的满足,发酸的肩臂和小腿也都显得没那般疼了。
虽西间和客栈大堂那头还是一片破败,可好是能先搬进来住下了,后头在这边住着,慢慢收拾打理都好说。
“今朝要是没有娘子和晴哥儿来帮忙,这些活儿不晓得要做到甚么时候才弄得完。”
书瑞转头看着因劳作面上都有些红扑扑的晴哥儿和杨娘子,心里当真感激,却也更是愧疚:“想是今儿喊你俩在这处吃顿便饭,时辰却晚了,要折腾着去买菜再回来烧菜,只怕是得人定了才得上桌。”
“这般只有厚着面皮与你俩商量,等过上两日这头像些样子了,我做两道拿手菜来再邀你俩来吃,届时定是要过来。”
按照外头雇人的价,书瑞私下里准备了两串钱,时下忙完整好给塞到了两人手上:“过来也没教你们得喝上口热乎的,尽还不喘气儿的干些力气活儿,实在招待不周。”
“阿韶,你手艺那样好,要喊我过来吃饭,我欢喜,不怕人笑一定来。只你这........我可不要。”
晴哥儿把铜子塞回书瑞手上:“我是自个儿想来帮你的,可不是为着拿你工钱才巴巴儿来的。”
“就是。哪有说好帮忙反要你工钱的。”
杨娘子也不要他的,反还道:“你揣着这些钱,一会儿上我那头去拿两床褥子过来才是要紧事,瞧屋里头甚么都没得,桌啊凳儿的且都说不肖急用,可夜里头睡却离不得褥子,甭看天气暖和了,可这落起雨来还是冷咧。”
两厢推了两回,见晴哥儿跟杨娘子是铁心不收,书瑞只好作罢,心下却是无任感激。
他握着两人的手,道:“我打外乡过来,在这头甚么都不熟悉,老天却怜我,教我遇着你们俩这样好的人。多的不说,往后在这头扎根下,你俩任何使得上我的事,务必向我张口。”
“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往后你俩可就是我的朋友了!”
“天长日久的,还怕咱俩没有麻烦你的时候麽。”
杨娘子跟晴哥儿听得书瑞一腔暖心窝子的话,心头也熨帖得很,紧着他的手。
三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眼见是时辰实在不早了,这才要辞了去。
晴哥儿性子有些弱,也没得甚么像样的朋友,见书瑞这样伶俐的哥儿不嫌他,以后要与他做朋友,心头欢喜得不成。
知他今儿就要从客栈那头搬过来,倒是还想去帮他收拾东西,只见天色实在不早了,还得家去烧饭,这才作罢。
也没敢久留着再说话,举着伞趁着天还没黑先家了去。
杨娘子也要去给他家大郎烧饭,自也先回了铺子。
书瑞也没矫情着计较一时欠下的人情,日子还长,总还有得是还的时候。
他便赶着先跟陆凌一块儿去了落脚的客栈收拾行李箱笼,与客栈结罢了账,驾着驴车一车子也就过来了。
天见黑,街上巷子里都慢慢亮起了灯笼,行人逐渐伶仃,鲜少有两个人也都步履匆匆的往自家去,热闹的街市变得格外冷清起来。
府城万家灯火一一亮起,书瑞的客栈里却黑黢黢的,除却是后院儿灶房火塘里还有些先前烧水没燃烬的木炭发出的光亮,整个铺子都笼罩在细雨灰灰中。
雨天雨水声滴滴答答的,落在屋顶上,落在屋檐下的水渠里,好似声响大,却也反衬得周遭格外寂静。
尤其是这样的日暮时分。
书瑞回来后,又去杨娘子的铺子里头选定了两床褥子,他抱着褥子从后门进来,见着这样凄清又还黑黑的院子,不由在门口止住了步子。
这陆凌,灯也不点,不晓得去了哪处。
他长吸了口气,心头暗暗与自个儿说往后这便是自己的家,没甚么好怕的,鼓舞着自己走进去。
“啪嗒。”
书瑞刚抬起脚,甚么东西打房顶一下落在了他的脚边上,好似一截绳子,黑咕隆咚的,也瞧不真切。
他躬下身,想去细瞧,忽得手腕教扫了一下,颇有点滑腻。
书瑞顿时寒毛立起,褥子落在地上,意识到是甚么时大是惨叫了一声。
“怎么了!”
几乎是声音刚落,一道身影便落到了跟前。
“蛇,有蛇!”
书瑞捂着发痛的胳膊,这时也顾不得什麽了,见着熟悉的身形,赶忙拽着他的衣角往他身后躲去。
陆凌安抚的扶住了书瑞的肩膀,竖耳听着动静,忽而一个凌厉闪身,凭着两声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两指就扣住了甩着尾巴逃窜进院子的小东西。
咔嚓一声脆响,陆凌怒而将那条蛇拧断了脖子。
他复而走回书瑞跟前,和声道:“没事了。”
书瑞胸口还在突突直跳,身上起的冷汗也没散去,他声音有些发颤的同陆凌道:“我胳膊疼,好似教咬了一口。”
陆凌眸子骤紧,将死蛇往身后一塞,连忙抽出个火折子,把光亮聚在了书瑞的胳膊上。
只见肤子细腻白皙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小小的窟窿,这时候已在往外头冒着血。
书瑞肉眼瞧见两个蛇牙印,觉疼还已是次要了,心头的惧怕倒是先占了上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