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拿几片来比对着看,贴合紧密,也不翘曲,如此铺瓦的时候也便不会因为不规整而导致漏雨。
“哥儿倒是懂行。”
伙计见书瑞看瓦看得多仔细,道:“俺们家的瓦经得起细看,由你随意检验。”
书瑞瞧着伙计倒是没哄他,几家瓦作转下,就这炭桥瓦作的瓦最好。
前头看的几家,瓦片要么不规整,同一个模子出来的瓦都不成一套。许多还有细细的暗纹,瓦也轻飘飘的,只怕还没有上屋顶就已经裂开了,不如这般材质。
看得满意,书瑞便问:“你家的瓦片是个甚么价格?”
“哥儿看的这般厚实的好瓦十个钱一片,九百六十个钱一百。”
书瑞听得价格便默了下去,将才前几家看的瓦虽然次,但价格确实也贱许多,只要六七个钱一片。
但他好赖分得清,心里自也有杆秤。若贪图一回便宜,到时候买次瓦回去用不得三两月又都损坏了,照旧还得重新修缮,又要使钱。一次买个好些的,耐用还能少操些心。
这铺子是自家的,不是同人手上赁下来做生意,以长远看下来,是划算的。
“我近来要修缮铺子,几家瓦作看下来,倒是认你家的最好,只是收拾起自家那老铺子来,处处都是个花销,手头紧得很。”
书瑞也不张口便说人瓦贵,反吐露出自个儿有诚心的买瓦意愿:
“伙计哥能不能与我行个方便,饶我些价格,到时我也同街坊邻居说你家的瓦好,让他们都上你这处来。”
伙计却也是张好嘴:“哥儿眼明心亮,这一分钱一分货,哥儿瞧看了许多家瓦作,自晓得他们的是甚么货,俺们家的又是甚么货,贵几个钱也有贵的道理。”
“哥儿只管安心买,俺们家在这条街上都经营十几年了,是老作坊,不是弄那起子孬货来做三天生意专哄人钱财的。
这后头瓦有甚么问题,能寻得到人,俺家又还送货上门去,也能介绍好师傅盖瓦。成本在那头咧,定得都是诚心价,万是再低不得了。”
书瑞道:“我家那铺子也不算小,眼下手上紧,预备着先只修缮自住的两间屋顶和灶屋顶,估摸着得先使上四五百片瓦,后头大堂屋顶又还要几百片瓦,我一并都在你们家拿。
我不使你们铺子的劳力,自来拉货。这般饶我些价,如何?”
“哎哟!瞧您!”那伙计默了默,道:“哥儿当真是个绕价好手,都这般说了,俺不饶些价都不厚道了。”
“这么着,就与你九个钱一片瓦,哥儿要成我这就与你定下,瓦作里的瓦也不多了,再是晚些还得等新烧的。”
书瑞暗下一算,一片虽只省下一个钱来,可百片便省下百文了,这番算下也是不小的实惠。
他便答应了下来:“伙计哥善心,往后生意定是走得长远,都是在城里讨日子,他日伙计哥若是走到我铺子上,定也与你个实惠。”
“也是见哥儿诚心要才让出这好价来,哥儿可千万别往外头说,否则那些旧客得寻上门来闹咧!”
伙计一头引书瑞去登记,一头问他铺子在哪处,做得是甚么营生。
左右往后是要开门做生意的,书瑞也便没瞒,说是预备经营间小客栈,也卖些堂食,等说开张了喊伙计来吃酒菜。
伙计笑呵呵的,客气说也替他宣扬一番。
书瑞先缴了一贯钱做定金,一会儿回去就准备驾了驴子来把瓦片拉走,早些能把屋顶收拾出来,他也能早些搬进去住。
这厢五百片瓦就使去了四贯五钱,他甚至都不敢一回就采买足了修缮整间客栈要的瓦,就怕手上的钱见底,后头支应不开。
书瑞快着步子回落脚的客栈,要去牵驴子出来套上板车去拉瓦,走去马厩里,寻了两圈竟却都没找见他的驴子。
驴不见了不说,连板车都寻不着了!
他急去问伙计。
晴哥儿道:“约莫一炷香前哥儿你那兄弟来把驴子套上车驾出去了,我问他话,他也不应答,不晓得是驾去了哪处。”
书瑞眉头一紧,心头暗叫不好,这小子可别是将他骗了过去,裹着他的驴车跑了!
书瑞急匆匆的跑去了客栈楼上,教晴哥儿取了备用的钥匙来开了陆凌住的屋子。
两人住得都是小小的下房,陆凌这间更是小,除却放得下张塌外,旁的甚么陈设都没有。
书瑞扫视了一圈,也没见着他的包袱。
他心头惴惴的,赶紧上前去掀开床上唯一能藏物的褥子,被褥哗啦一下被拉开,只见一把厚重的大刀正安然的睡在被窝里。
晴哥儿嘴角抽了抽:“这,这陆兄弟还多爱惜刀。”
书瑞干笑了下,心头倒也长松了口气。
虽他不懂刀剑,但光是做废铁卖,陆凌的刀只怕也能卖上十几贯钱,他就算行李不要了也不会不要他的刀,足见得不是跑了。
人没卷着他的驴跑了就成,这关节上,他可经不起这样的事,人要跑了也就跑了,他那驴子和车可值当十贯钱呢。
书瑞和晴哥儿从屋里出去,重新锁好了门。
这般他不免又有些迷糊了,这人刀也不带,脑子也不多清醒,光把他的车驴给驾出去了,这是要干什麽?
也不晓得往哪个方向走的,寻也不好出去寻,当真有些头疼,倒是先前不如教他跟着去看瓦,尽耽搁事儿。
书瑞恼火了片刻,同晴哥儿道:“你去忙罢,没事了。”
晴哥儿答应了一声,书瑞便在客栈等了会儿,迟迟也不见人回来。
大好晴日,他干等着人心里便有些焦灼,又去跟晴哥儿交待了一句,陆凌要回来了教他去铺子上寻他,罢了,他就去了自家客栈上。
书瑞过去没紧着收拾屋子,却也有的是活儿干,院子里生了好多杂草,大颗的能有人高,昨儿驴子进来栓了些时候,咬吃了不少,留些桩头。
他用锄子给一一清理了。
这头门大敞开,隔壁的杨氏没得生意,寻着声儿走进来,就瞧书瑞在院子里忙活。
她见四处荒萋萋的,怅道:“屋啊路的,离不得人气儿,没个人住用不得三两年就荒了。”
书瑞转头见是杨娘子过来,道:“可不就是。”
“今朝去瓦作问了问瓦,价格也是了不得,我把这几间屋子的屋顶修缮下来,光瓦片就得使上十贯钱。屋里的座椅凳儿,损的墙面地砖,且还没细算。”
“我瞧没个六七十贯钱,你这客栈还真难收拾出来,也是铺面儿宽大,要是像俺那边那般前头一间小铺,后头一间供人住的屋子,用不得二三十贯钱就打理出来了。”
书瑞叹了口气:“有甚么法子,家里头留下的东西,我白白得下,是好是坏也都只有感激的,没有嫌的道理。”
杨娘子点头称是,她见书瑞生得老实,衣着也简朴,想也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这厢和兄弟出来收拾了老铺子经营,也多是不易,想着自己过去的光景,心起怜惜:“慢着来,日子也都是苦着苦着便好了,想俺丈夫刚死的那阵儿,孩儿又还两岁,家里头公婆偏心大房,那两年俺也多苦。”
“好是咬着牙,把俺那间皮子店给经营着,生意不说好,到底自个儿有个事干,不肖手心朝上全然看着人脸色过日子。”
书瑞听得杨娘子竟有这么一番遭遇,也是同情得很,不免又为她的刚强感到佩服。
“娘子一番话多鼓舞人,咱平头老百姓日子总难,可难也得过。那般堕着似个闲汉地痞的日子虽是容易,可却跟团烂肉似的没甚么意思,既活着,就还是当勤勉上进,把日子过出些滋味来才是。”
“是这个理咧,熬过这坎儿,铺子支起来便好了。”
杨娘子觉得书瑞身上有劲儿,比那些只会叫苦叫屈埋怨日子的可要好太多,教人身上也能跟着长些干劲儿出来。
她从后门出去,往自家里拿了个洗干净的甜梨来给书瑞解渴。
这厢才发现这头只他一人在忙活,不由问:“欸,怎是没见你那兄弟?”
说到这人,书瑞心里就有些气。
那傻小子,可不就跟个玩儿都玩儿不明白,反还耽搁大人时间的皮猴麽。
等他逮着人,看不将他训一番!
却是没等书瑞同人说他一句不好,一道黑影从客堂的小门进来,悄摸儿声的就在院子里冒出来了,恍然一抬眼瞧着牛高马大一个人,吓得杨娘子咯噔一下。
书瑞倒是有些惯了他鬼影一样,却整好逮着人能骂:“半点动静没得,是要吓死谁!”
陆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书瑞,不晓得人怎么忽然这么凶。
“你上哪儿去了?还把车驴都给弄了去!”
“码头。”
陆凌道:“有货船到港,卸货五十个钱一车。”
“这活儿教你碰上啦?码头上时不时有大船来,不少壮力想接些散活儿干,都去那头找,只要肯下力气,有活儿的时候一日都能挣上两百来个钱咧。”
杨娘子听得陆凌去了那头找了活儿,直夸人能干,偏头同书瑞道:
“你们有车子拉货,省力些不说,挣得也多。眼下要修缮铺子,整好赚下些零用也好得很呐。”
书瑞眸子动了动,倒是没想到陆凌竟是去寻活儿干了。
他有些尴尬的摸了下鼻尖,问陆凌:“那你可把驴子牵回来了?我在瓦作定好了瓦,趁着那头还没打烊去拉了回来。”
“我去运。”
“你又不晓得在哪处,回去客栈先歇会儿罢,我过去顺道还要结账。”
杨娘子见两人抢着活儿干,当真是好得很。
她打趣笑道:“你俩干脆一同去,搬砖也利索些。早弄了回来,还不肖摸黑。”
书瑞想着也不无道理,便没了话,赶着时辰一同到客栈牵驴去拉瓦。
这人过去铺子上寻他的时候还汗淋淋的,只怕回去客栈水都没吃上一口就又出了门。
他在车子上将杨娘子拿与他的那只梨又擦了擦,递给了陆凌,也算是做了歉了。
陆凌倒没客气,接下梨送进了嘴里咬着,顺势把腰间挂着的荷包扯下拿给了书瑞。
他一头吃着梨,一头驾着车:“运了四趟,两百个钱。”
“你自拿着便是,不肖与我。”
书瑞想把荷包给他塞回去,陆凌却道:“这些日子吃喝住行都是你结得账,你算账过日子比我明白,钱放在你手上花销更好。”
“再者,成家的男子赚的钱哪有自攥着不给夫郎的。”
书瑞闻言抿了抿唇,脸有些发红。
先前陆凌也总说些油嘴话来,他面皮厚实,不往心里听,还能反说几句教别人不好意思的话。
书瑞历来是个不管说,只看重做的人,这厢,陆凌去赚了钱巴巴儿拿给他,与光说可不同,那不就真跟做了夫妻一般麽。
他面皮磨砺得再厚实,这般也跟人斗不得法了。
而且以前,他撞见舅舅私塾里头那些成了家的书生,拿着钱财在外头逍遥,不管家中妻子夫郎囊中羞涩时,他便暗中想,待着他到了年纪相亲的时候,定然要问男子肯不肯把赚的钱都交与他来保管。
他要成家,就要找个肯交出工钱月钱的,那般不肯的,他要是做得了自己的主,就是再好他也不要。
男子手里头要是闲钱散钱多了,可不老实。
成家前他管不着人怎么花钱,成了家那便是一家子,哪能够一个在外头肆意潇洒快活,一个在家中紧着算盘过日子的。
书瑞想得是好,可真肯老实交出钱的男子,却难逢上。
少时情窦初开,他也曾跟个俊俏小书生谈诗论词,一同逛过庙会,小书生说要在菩萨跟前立誓将来高中了娶他。
书瑞心想,他那点文采要高中,那不比跟太阳打西边升起还颠覆麽。书瑞便说不要他立高中了来娶他的誓言,教他立誓成亲以后把挣得钱都交给他保管。
谁晓得那小书生便紧着嘴巴不肯张口了,书瑞冷笑一声,当即就跟人断了往来。
思及各般往事,书瑞脸更是发热,眼睛直直望着前头的街市:“我不要。你自个儿保管着。”
“你是不是嫌少了? ”
陆凌看着书瑞多避讳的模样,紧看着他。
“我没嫌少。”
书瑞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可也受不得这样的冤枉:“大钱还不都是小钱攒出来的,不把小钱当钱的,那是没自个儿老实挣过钱。两百个钱都够好几天吃饭使了呢。”
陆凌又把荷包给他拿过去:“那你拿着我就相信你的话。”
书瑞凝起眉毛:“你信不信我都不要。”
两人正为着荷包在驴车上争去争来,车子行得多缓,蹲在路边上瞧了半晌的一个老汉,终是忍不住端着破陶碗跑了上去:“哥儿郎君实在不要,便给俺罢。”
“俺三天都没得饭吃了咧,眼儿冒金星,要给俺饿死了!”
书瑞看着跟跑过来的讨饭人,穿得破烂,手脚却好。他干咳了一声,默默将荷包收进了袖子里。
“哥儿便好心赏俺几个铜子罢。”
“下回罢,下回一定。”
说完,书瑞暗暗戳了陆凌一下,教人将车驾快了些,这才把跟着车子跑的乞丐甩开了。
两人把瓦片拉回铺子卸下来,整齐码在墙角边上时,天色已见暗。
客栈后门正对着的是一条民巷,这个点儿炊烟袅袅,烧饭早的人户香气都飘出来了。
书瑞将白日里头割下的荒草翻了个面儿晾晒,肚皮发饿,便唤着陆凌回了客栈。
夜里他觉累,不打算借灶做吃食,去了后灶上一趟,原是去要热水使的,他们家老板娘恰也在。
那是个身形十分圆润的娘子,生着两瓣厚厚的唇,涂了层颇有些艳丽的口脂,很是惹眼。
书瑞还没进灶屋就听着那头传来甚么贱蹄子,下回还敢寻着由头找掌柜说话,眉来眼去的就把脸与你撕烂这些话。
等走进去了,又听着:
“一身懒骨头,花了海量的工钱将你雇了来,活儿懈怠也便罢了,手脚还不干净,光想占客栈的便宜!今日从客栈里拿一把菜回去,明朝又端一碗汤,你当俺开得是救济灾民的粮仓呐!地主婆家都能教你蛀空了去!”
那胖娘子单手叉着腰,一张厉嘴正在训斥白日里帮书瑞烧火做汤的晴哥儿。
一通不堪入耳的话骂来,他红着一双眼,却也不敢辩,只一个劲儿抬起袖子擦眼。
旁头还立着个四十余的娘子,事不关己的搅拌着锅里头的汤食,似是早见惯不怪了。
书瑞大步上前去,他一知半解的,也不晓得这老板娘究竟是为着什麽训晴哥儿,只道:“瞧后灶上还多热闹,可是要开晚食了。”
晴哥儿见着进来的书瑞,这才小声辩驳道:“我真没有拿灶上的吃食,是这位客人午间借灶使的时候端了一碗与我,娘子可以问哥儿。”
书瑞听晴哥儿的话,估摸着猜出了是什麽事,他和气道:“不知可是出了甚么误会?我这厢也可替伙计哥儿解释一番。”
那胖娘子将书瑞上下打量了一眼,多冷淡道:“没甚么误会,底下伙计做事不利索,俺训斥几句。”
书瑞见着老板娘不听人分说,光只训人,好是霸道的性子。
“做错了事自当说,只有时候说不得只是误会一场,解开了也免说了伤人心的话来不是。”
那胖娘子听得书瑞丑人多做怪,铁心要为晴哥儿出头,一双小眼儿眯做了一条缝儿,阴阳怪气道:“哥儿这是来做和事佬,还是又过来借灶使呐?”
“这不嫌劳累爱是亲自上灶做吃食,本多是勤快俭省。只不晓得的人怕还误会哥儿爱贪小便宜,白使柴火又用盐酱咧。”
书瑞眉心一动。
做饭的食材是他自买的,盐酱这些调味料子也是他用得自个儿带的,要说用,真也就用了他的锅灶和几根柴。
且事先他也打过招呼,若一开始客栈就不准许,他自不会借他们的灶使。
这老板娘还真有些意思。
书瑞也没再客气的弯酸了回去:“想是没有这样小心眼儿的人才是,住客栈前,我事先也问过入住能不能借灶使,记着问得还是坐柜台前看账那位面白杏眼的郎君。”
“他说自个儿是掌柜,想是做得主的,莫不是客栈里还有人充假掌柜耀武扬威?”
这老板娘闻言变了变脸色,没回应书瑞的话,只道:“哥儿不晓得现下柴火都涨了,一天一个价。”
书瑞也不搭她这腔,直直看着她眼睛:“那客栈里究竟是许人还是不许人借灶使,我得个准确答复,也便晓得了客栈是个什麽经营,等走出了客栈门,同人说也自有个说法。”
那老板娘见书瑞个儿瘦又还年轻,当是那起子面嫩怕事的,没想到却是个硬茬。
她一时不敢再与书瑞争辩,却又下不来台,梗着脖子不肯动。
还是那烧饭的汪娘子见势头不对,打着圆场道:“哥儿爱用便用就是,俺们老板娘也没说使不得,只做掌柜的,客栈大小事得过问三分。”
书瑞冷笑一声,并不搭理那汪娘子,只还看着那胖老板娘:“还得娘子给个准信儿才是。”
老板娘见书瑞不依不挠,心头生出火气来,这般就是欺软怕硬的。觉书瑞一个嫩脸哥儿她不张口为难已是给了他便宜,这般反还来拿她,心里便不痛快得很。
“你个小哥儿,在旁人地盘上还这般横,只当我是那起子好........”
那老板娘话没说完,就觑见门口又进来个男子,手里持着把长刀,冷脸在院子里的磨刀石上来回打磨起刀刃来。
手虽按在刀上,一双冷岑岑的眸子却落在她的脖颈间。
她浑身哆嗦,只觉脖颈上冒出一股寒冬腊月里才有的冷气。
“俺就是个好说话的,哥儿欢喜使灶便紧着使。俺,俺打外头忙活去了~”
说罢,那胖娘子贴着墙走,讪讪地跑出了灶房。
陆凌拾起帕子擦了擦刀,得意的朝书瑞挑了下眉,见灶屋里头给他吓得不轻的汪娘子,还有都忘记哭了的晴哥儿,又钻出去了。
书瑞默了默,心道是好嘴不如好刀。
他收回心神,到晴哥儿跟前去,取了身上的帕子与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子:“倒是害你还得一通训。没事吧?”
那汪娘子借着锅里的汤食好了,盛来端着与楼上的住客送去,也出了后厨。
晴哥儿摇摇头:“不关你的事,她要想训我,有得是由头,且也不全为着一碗汤食。谢你为我说话。”
罢了,他又展出个笑容来,道:“韶哥儿你可真厉害,素日里她总雄赳赳的样,伙计们都怕她,你却不怕,还敢与她说辩。”
“你怕她,她越是欺你。”
书瑞道:“虽你是她雇的伙计,拿她的工钱,可你又不是没干活儿白拿她的钱,也不是卖来她铺子上的奴仆,一样与她是良籍,并不矮她一头。
咱做好了本分的事情,就不当惧她,谁不讲理那便是谁的不对。”
晴哥儿吸了吸鼻子:“谢你与我说这些。”
书瑞笑了笑,知他没那么容易就能改变过来,性子不是一朝一夕成的,自也不可能三言两语就给改了。
便又宽慰了他几句,岔开了这个教人不痛快的话题,转问他晚间是个甚么伙食。
晴哥儿同他说了几样菜,书瑞捡着价格不贵的杂鱼疙瘩汤要了两碗。
“今朝搬了不少瓦片,你一会儿与我还有我那兄弟各送桶热水去房里,一并挂账上。”
晴哥儿一口答应下来,又凑在书瑞边悄声儿道:“等她走了我一会儿多与你送一桶,舒舒坦坦洗个澡。”
书瑞笑谢了一声。
出去大堂时,见着陆凌正坐在午间吃饭的位置前等他。
看他出来,神情松快:“叫了什麽吃食?”
书瑞道:“疙瘩汤,外让灶上备了些热水,我教送你房里去了。”
“不肖。”
“忙活了一日,又是灰又是汗的,不洗澡明日还不得馊了。”
书瑞望着陆凌那张俊俏的冷脸,道:“男子生得再好,不爱洁净也一样白搭。”
陆凌也看向书瑞:“我是说我能用冷水。没不爱洗澡。”
书瑞正想笑,这当儿小二便端着两碗疙瘩汤送了过来。
两人瞧着汤食热腾腾的,都有些饿了,默契的没说将才后厨的事情,各取了勺吃。
书瑞送了一口进嘴,眉心立便动了动。
也不知这疙瘩汤怎熬弄的,汤腥气多重,面团疙瘩又还散。
书瑞估摸八成是鱼肉不新鲜,客栈怕是贱价买得死鱼,他瞧将才那老板娘的脾性,这事情全然是能做的出的。
他忍着吃了半碗实在吃不下去,将碗搁在一边上,取了手帕出来。
“不吃了?”
陆凌从碗里抬起头,见书瑞已是在擦嘴,碗里却没动太多。
“味道有些怪,吃不下了。晚间少吃些也不妨事。”
陆凌闻言没搭腔,他也觉得味道不好,与书瑞午间做的吃食天差地别。
便这般,他不仅没撂筷子不吃了,反还将剩下的疙瘩汤端来倒进了自己碗里。
书瑞瞪圆了眼,还没得张口,陆凌便囫囵吃了。
“你........你拿我吃剩下的作甚!也不嫌寒碜!”
书瑞说罢才觉自己声音多大,做贼似的,四下瞅了一眼,见没人看着,热乎乎的耳尖方才散了些气:“不够我再给你叫一碗便是了!”
“不要。”
陆凌眉心紧了紧,嫌道:“不好吃。”
“不好吃那还吃我的!”
“浪费了可惜,这些吃完我够了。”
本还惊着的书瑞听这话,倒是有些忍不住挠了挠鼻尖。
出门在外,紧着裤腰带过日子,他嘴巴还是刁得很,是有些娇气了。
“.........我下回尽可能吃完便是,你甭吃我的了。”
陆凌抬起头看着书瑞:“那这回剩下的怎么办?”
书瑞道:“端出去喂狗就是了,我见外头有些野狗,饿得都皮包骨头了。”
陆凌眉心一蹙,脑子一下就琢磨出了什麽来:“拿去喂狗都不肯给我吃?”
陆凌见书瑞不言,端起碗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拉着张面孔,折身去背后的那张桌子上去吃了。
书瑞:“.........”
他瞅着伏在桌上活似只大狸奴一般的人,使着大勺还在往嘴里送疙瘩,他摸了摸鼻尖,红着一张脸躲回屋洗漱去了。
翌日,天将将亮堂,书瑞便又去了铺子上。
出门前,陆凌冷脸同他讨了十个铜子,书瑞估摸着人要去码头上等活儿,午间不回来吃饭,也没多问,给了他十五个钱。
至老客栈上,先去杂货铺子赁了一把云梯,又打杨娘子那处借了背篓。
他给背篓装满了瓦片,便前去将扛回来的梯子架在屋檐下,双手按着摇使劲晃了一番,试了试稳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