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哄了几句也不管用,想是把娃给背着走会儿,她自都是一脑门儿的汗。
书瑞见状,眸子一眯。
今朝在驿站结账,使了他一百六十个铜子出去,外在昨儿请了两回大夫,又是几十个铜子。
时下荷包不说一清二白了,可总这般只进不出的也教人心头发愁。
这一路赶路出来,本就花销不少,又遇着事,更添花销。
现下还在路上,他且不晓得自个儿手头上的那间铺子是个甚么模样。
这些年过去了,又没得人打理,只怕破损的厉害。届时一应打理修缮尽都得使钱,他腰包里的那点儿散银,又怎么撑得起。
书瑞见一路过来陆凌车子赶得稳当,又想着昨儿见他舞刀的牛劲儿,想是安安生生的赶个车子不再话下。
这见着有人行路,心头便打起了生意算盘来,左右是空着板车,零散捡两个客,不说挣得多少,够驴子的草料钱,那也比光出不进强得多了。
书瑞转看向陆凌,见人身上款着把大刀唬人,低声道:“你把刀给藏起来。”
“不要。”
陆凌为着将才两人的争论,且还气着,不肯听书瑞的话。
书瑞微眯了眯眼,想是说不要就下车去,但想着人真走了他便是能硬着头皮赶车,却也绝计是不敢拿旁人的安全来冒险的。
如此,也只得低声哄人两句:“好了好了,先前那些话你既不爱听,也不信,那我不说便是了。”
陆凌眸子动了一下,面上还是一脸傲娇相,虽没搭书瑞的腔,手倒是已经自有行动的解了刀扣,依言将刀藏到了屁股后头的板车底下。
书瑞瞧人还挺是好哄,眉心微扬,又连忙拾来包袱把刀给挡得更严实了些。
“你将车子赶过去停在那母子俩跟前去。”
陆凌不晓得书瑞打的什麽主意,没多问,只依着他的话做。
“娘子往哪处走?天儿热起来了,我们壮驴快车的,上来乘一段儿教孩子歇歇脚罢。”
妇人瞧见书瑞多是热络,便也肯搭腔,道:“俺们往石头镇去走亲咧,你们的车可过那头?”
“正要过石头镇,我们就是走的那头。
这时辰上早不早晚不晚的,不好寻着专门送人进镇子上赶集的车马,日头再高些可更毒辣了,这到石头镇若是步行过去且还得一两个时辰,娘子要有心思乘车不妨就乘咱现成的,要再等下趟,怕是不好等。”
妇人见此,已是想搭车了,只还是犹豫的问了一嘴:“俺看你俩眼生,不似十里八乡上的赶车师傅,不晓得顺道儿去镇子上,要收俺们几个钱?”
书瑞道:“娘子看着给两个钱便是,当是给驴子添口草料。我们也是瞧这大热天儿的晒,孩子走着累,能顺道就捎一捎。”
妇人听了这话,试探道:“那俺便给你们三个钱,这到石头镇也不多远了。”
书瑞应了一声:“好。”
罢了,他跳下车子去帮着妇人把孩子先抱上了板车。
这厢,书瑞便随着母子俩坐在了后头,他与那娘子孩童闲谈。
“小童甚么年纪了?可上了学堂读书识字?”
小童见着生人有些腼腆,不肯答书瑞的话,妇人说了孩子两句,转跟书瑞道:
“在村子里的私塾念书咧,跟他爹一样是个榆木脑袋,不是读书的料子。说不教他念,今朝外头趁手些行当,又样样都要识字会算才成,咱穷寒人家,难哟~”
书瑞点头:“难为天下父母心,日子再难,却也总想孩子好。”
那妇人觉受体谅,心头发热。
便也与书瑞更是多起话来,说今年的庄稼啦,孩子的学业啦,朝廷的赋税啦.......书瑞也擅听这些闲唠嗑,哄得那妇人更是喜欢。
眼见说得高兴,妇人瞅见前头赶车的小郎生着好一张俊脸,身形多板正,就是一直不说话,瞧着怪是冷淡的。
她不由问书瑞:“恁小郎君多俊,还不晓得你俩关系咧?”
书瑞笑说道:“这是我兄长,我们俩一同往府城去讨生活。”
妇人听得这话,便就又想问人婚没婚配了,却没得张口,忽就听前头的人冷不伶仃冒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甚?”
妇人疑惑的看向书瑞。
陆凌回头:“是夫妻。”
“啊?”
妇人见两人各说各的,不免觉得有些怪,连忙将孩子往身前拢了拢:“如何又是兄长又是夫妻的?”
书瑞见妇人生疑警惕起来,不由暗暗背过手在陆凌的身上狠拧了一把,让他赶紧闭嘴,面上却还维持着笑:
“娘子别怪,是我说得不全。他本是我远房表兄,这厢年纪都大了,家里人便想我俩能成家,打小惯了是兄长,一朝变换了身份,还怪不适应。”
“我表哥这人,话少脸冷,事情较真儿得很,与人闲唠不起。咱甭理会,由着他好生赶车。”
妇人听此才松了口气。
“原是这般,俺们村子里头也有你们这样的咧,到底是自家亲戚,知根知底儿的比外乡寻得好。”
书瑞怕那妇人再捉着问闲,连唤了那小童:“车子上坐着闲闷,哥哥教你背几句诗好不好?”
小童点了点头,书瑞便带着人背了背三字经。
前头赶着车的陆凌好也是没再说话了,书瑞方才那一下铆足了劲儿,他却不痛不痒的;
脑子里只想着,原来他们是远房表亲成的婚.......
这个念头盘踞在他空白的脑海里,莫名地,让他心头不可名状的焦躁,悄然平息了下去。
往后几日的路上,陆凌负责驾车,书瑞便负责揽客,一路捡了些散客搭车,三两个铜子的进着账,倒也不枉费一番功夫,够了两人的干粮和驴子的草料钱。
十日后,快至午间的时辰,书瑞总算是结束了将近一个月的行程,抵达了潮汐府。
赶路人风尘仆仆,府城却繁荣有序,来往间宝马香车,好不繁荣热闹。
书瑞坐在驴车上走马观花,再次来到幼年时所生活过的地方,既觉熟悉,却又陌生。
小时候就觉潮汐府热闹得很,而下十多年过去了,城中商铺林立,大街小巷,交错横生,依稀还保持着旧貌,但好似更胜从前了。
然而他的父母尊长,却已不在人世。
书瑞心中情绪万千,这些年他学着凡事去靠自己,慢慢的已经很少想念爹娘了。
如今再回到这里,那股藏在心底深处的惦念,一时间便似打翻了一坛窖藏了多年的酒似的,酒气漫开来,如何都收揽不住。
他心绪翻扬,情绪也骤转低落。
这时身旁的陆凌忽然放慢了车速:“进城了怎还不高兴?”
书瑞闻言敛起思绪,做着无事的模样:“没不高兴,只是突然见这样热闹有些不习惯。”
陆凌默了默:“那你去不去茅房。”
“........”
“便说让你少喝点溪里那般没煮沸的生水,非却不听。”
书瑞忍不得说了陆凌一嘴,后又道:“你去罢,我在这处.......”
正是想说在这处等他,却见前头有官差巡视街市,不许人随意停车马,这要专门寻个地儿来停驴车,又得使铜子。
“不然我先过去,你好了自来?”
书瑞商量道:“我在十里街第五间铺子那处,你可能寻着?”
陆凌利索的跳下了车:“能。”
这人走出去了几步,忽却又退了回来,微眯了下眼看着书瑞:“阿韶,你跑了我也一样寻得着你。”
书瑞闻言,觑了他一眼,扯着驴子便往铺子方向去,都不想理睬他。
这傻小子看着多老实,实则心眼儿可坏。
前几日赶路的时候,两人在驿站上就着是不是夫妻又好一通辩,气得书瑞趁着陆凌去茅房的时候驾着驴车便走了。
谁晓得这人跑得却比驴子还快,不知甚么时候竟就越去了他前头,悄摸儿声的躲在树杈间,等他经过时倏然跳下来落在驴车上,吓得他险些又把车给驾翻!
书瑞心下忿忿的想着路上和陆凌的事,不知觉就至了地儿。
季父季母留下的铺子位于府城四大街北街的一条分街上。
入街口立得有座高高的大理石牌坊,久经风雨,牌坊上生了些青苔,又还有许多水流黑渍,但上头刻写着的十里街三个大字依旧很明晰。
铺子离牌坊不远,面朝十里街入街口左手方向第五间便是了。
书瑞也是头回来这里,他有些不可确信的看了两回店铺,眼珠子又扫了回街市,确定这就是心头熟记着的位置时,方才将车子在路边上停下。
只见那落着铁锁的破落铺子门口,此时横置着个杂碎汤摊子,一口贴门墙的边炉正燃着火,锅里头的浓汤熬得翻腾冒泡,白腾腾的水雾气带着一股腥臊味直冲横梁。
也不知是在此处行了多久的生意,那放炉子处的门墙竟都起了团焦黑,像是火炭滚出来没发觉给烧的。
这当儿摊子也没甚么生意,正翘着腿,闲坐在小杌儿上剔着一口黄牙的老汉,倒是眼尖儿,一下瞅见了往这头望的书瑞,当即丢了牙签子站起身招呼。
“哥儿,俺这处羊杂碎、猪杂碎都有,吃碗汤罢,香着咧!”
说着,也不等书瑞张口,立便取了只大喇喇摆在摊子上的碗,打锅里头盛了小半勺子汤进去,捉碗的大拇指掐进碗里头,沾着了汤也浑然不觉。
“来尝尝,鲜得很。”
书瑞走上前去,没接碗。
见着铺子门口一片儿都腻着脏污,门墙上更似包了浆似的,粘黏着些杂碎里才有的秽物,比铺子破败了教人看着还寒碜。
这店铺十来年没得人经营了,有摊贩在这处摆摊子做买卖倒也寻常,毕竟铺子的位置说不得好,却也不是那般极冷清的街巷,且取了这位置用还不肖使钱。
只是这摊贩也忒不爱洁净了些,瞧把地儿造成这模样,绝计也不是在此处三两日了。
既是长久落于一处经营,便不是自个儿的地盘,那也合当打扫一二,更何况还是卖的吃食,最是该讲究个干净的行当。
书瑞初来,轻易也不想与人结怨,仍客气道:“老爹生意兴隆。还请你挪动个地儿,往后这铺子要重新开门了。我这个儿虽瘦,却也进出不得咧。”
那老汉闻言,两道眉一紧,收回了汤碗:“铺子要开啦?”
话罢,上下打量了书瑞一眼,旋又笑起来:“哥儿,你可别哄俺,俺就住这街后头的巷子上,这铺儿十多年没开过了,那屋主怕坟头的草都几丈高了去,如何这艳阳高照日的来收铺子。”
老汉自仰了脖儿一口吃干了将才盛出来的汤,美滋滋的砸吧了下嘴,偏着脑袋问书瑞:“你可是盯着了这好地儿,想把俺撵走了,你好白使?”
书瑞听得这腔子歹话,面色微沉,也不多言,径直从身上取出了铺契来:“老爹年纪大了,嘴上还是积些德才好。”
那老汉觉书瑞说话多怪气,懒洋洋抬眼儿瞅了他一下,见他手里捏着的契纸,眼睛顿时又有了神:“这铺子真是你的?”
“想是也没人为着间破落的铺子敢假造契纸出来!”
书瑞收起文书:“老爹还是速速与我挪动出个位置来,我好进了门去。”
那老汉见此,哎哟了一声,立堆起笑脸。
“瞧俺一张嘴不会说话,哥儿年纪这样轻,好是本事就有一间大铺面,俺见识短浅,只当人来戏弄俺的。”
“这些年哥儿也没来看铺子,俺觉着好好的铺子落了破败可惜得很,就来经营点儿小买卖,也给哥儿守着铺子,固着人气咧。”
一腔子好话罢,又道:“俺这就把摊子朝边头挪动些,定不妨哥儿进出,往后可就热热闹闹的了。”
说着就麻利了手脚去挪摊子。
书瑞听明白了话,这老汉意思是后头还要继续来这处白使摊位呢。料是觉他一个哥儿来收铺子面嫩好欺,厚着面皮好占便宜。
此番若是软了气,教这老滑头霸着不动,怕是往后街坊邻里都要当他是团软柿子好捏。
书瑞当即朗声道:“老爹若不嫌我后头拾掇铺子,尘啊灰的污了一锅好汤,便按着市价与了我用地费用,以后大伙儿就热热闹闹的!”
“这摊位费用寻常是押着一,付个三,拢共四。老爹现结还是如何?这厢说定了,我们也好来好往。”
收拾着摊子的老汉闻言愣了愣,心想这哥儿一张嘴皮子还怪是厉害。
他却也耐得住,转低了声儿,下了气儿,哀戚戚的央道:“哥儿,老汉穷家小户,下头儿女没嫁没娶,都还望着俺吃一口饭,哥儿富贵大气,你打指缝里漏一点儿,给俺留一条活路罢。”
书瑞好笑,他早是不吃装穷卖苦这套了。
他笑眯眯道:“成,咱都是贫寒苦命人,便宽容老爹一日,家去仔细比对一番旁的摊位,明日若拿钱来定下我也认,但若明日也不定,这位置可与老爹留不得了。”
老汉见书瑞半点不怜老,颇有些羞怒,也是稀了奇了,别家这样年纪的小哥儿哪是这般秉性。
他也不装可怜了,径直训起人来:“你这哥儿年纪小小,怎就钻钱眼儿里咧!张口闭口都是钱,半点人情味也没得!家里头莫不是那放印子钱的罢!”
书瑞道:“老爹这一会儿嗔一会儿怒的,我还真是瞧得眼睛花。您有这本事,何故置这汤摊埋没了自个儿,上那堂子里头做角儿还有人捧咧!”
“你!”
老汉一时竟没言辩,胸口起伏,鼓圆了眼,他不信还就治不得个嫩头小哥儿了!
索性一屁股坐回了那杌儿上,赖皮赖脸道:“俺在这处做了这样久的生意,老客都记准了位置,俺要走了,客不晓得还得往你这走,这般为你引客,你既不顾俺的情,那便与俺们些钱。”
书瑞瞧人使出癞皮狗这套来,晓是光靠嘴皮子功夫甭想将人“请”走了。
他抬眼见着路边甩着尾巴扫蝇虫的驴,因是赶了许久的路,嘴上沾着些发白的唾沫,今朝还没与它刷洗过身子,已是有些臭气了。
书瑞眼珠子一转,径直去将驴子牵了过来,拉了缰绳将其给拴在铺子门前的一颗榆钱树上。
也不睬那老汉,自顾自的就去看大门上那把已经生了锈的锁。
那老汉见书瑞不搭理他,竟要去开门了!
他哼哼了一声,抱着双手干脆眯起了眼打盹儿。进屋去了好,他就不动弹,还照旧在门口继续做生意咧!
谁料须臾,那拴在跟前的牲口不光挡着了摊子,一身臭气引得苍蝇过来飞,屁股一撅,一摊屎直喇喇的就给拉在了锅炉前。
这老汉再是不讲究,可到底是卖吃食的,常人见着前头有屎尿都得绕开走,谁人还能硬着头皮上去在这污糟里吃汤的。
谁晓得那污秽有没有溅进锅里。
见是要黄生意,老汉一下弹跳起来:“哎呀,哥儿!你这驴拉屎了呀!”
书瑞偏头瞅了一眼,不紧不慢道:“老爹莫怪,人有三急,牲口吃喝了也得排泄,我一会儿空了再收拾,拉自家门口上的,不碍事。”
“哎呀呀!如何有恁般不讲究的人呐!”
老汉一边捏着鼻,一边去收拾自己的碗碟:“这样年轻就不爱整洁,生得又丑,看是如何嫁的出去!”
“说得也在理。”书瑞闻言点点头,直起腰,道:“老爹方才说家中有儿没娶,年纪几何?要合适,我倒是能去相看相看。”
“你想得美咧!”
老汉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想也是没料书瑞一个年轻哥儿这样难缠,又还面皮厚,气哄哄的推着摊车就要走。
但心头又实在气不过,想是丢下句狠话来吓唬书瑞:“等着罢,你在这处开铺子,俺可要与你纠.......”
只他话还没吐完,人就教揪着后衣领被提了起来。
“欸!欸!”
双脚倏然悬空,老汉又看不见身后的人,甚至也都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后就来了人,就那么教制着了。
他又吓又怕,连告饶道:“是哪位爷爷,可放了俺下来,有话好好说!”
书瑞见冷着张脸的陆凌,怪是吓人,只怕他当真动粗,这把老骨头光是嘴硬,可受不得打,真给打坏了他们不占理还得教人讹钱。
“你放他下来罢,拎着教他不痛不痒的,反倒自个儿还酸了胳膊。”
陆凌这才极不痛快的松了手。
老汉坠在地上,一双腿发软,这厢才瞧见捉着自个儿的是个年轻人。
虽是瘦削,可身形端挺,腰上又还横别着把刀,他大气儿都不敢喘。
书瑞看将才还百般滑头的老汉,在擅武的青壮面前,原还是能老实的。
他走过去,道:“老爹,要不要我喊我这表哥帮着推车送你回家啊?”
老汉这朝是彻底认了怂:“不肖,不肖咧!你们忙着!”
说罢,脚底抹油似的,推着车子连忙跑了,生怕还给他追上去。
书瑞拍了拍手,看着跑远的老汉,心想当真是哪处都养着些不讲理的。
陆凌则蹙了蹙眉,暗自懊恼将才没有跟书瑞一起过来,教他给个老滑头欺负了。
“你可以不用跟他费那么些口舌,在一头等我过来处理便是。”
书瑞闻言笑了笑,他倒是谢了陆凌有这心,不过他却不想养起依赖旁人的性子,来了潮汐府,以后全数就要靠他一个人撑起来了。
若遇事就想着依靠旁人,倒是不如在白家那头老实嫁了,还出来折腾什麽。
他虽与陆凌结伴十余日,一路上两人相处的还算融洽,陆凌又一门心思的觉着他们是夫妻,对他十分依顺,但他却从没忘记过两人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待着进去看看铺子,他就去寻人打听那擅银针的大夫给他医治。
等人恢复了记忆,该行赔偿行赔偿,大路朝天,两人也就各走一边了。
书瑞没吐露心声,只道:“人赶走了便是,谁赶得都不要紧,好了,走罢,上铺子里头瞧瞧。”
“这就是我们的铺子?”
陆凌抬头望着碎了瓦片长着青苔和杂草的屋顶,他没有一丝印象,这铺面少也有几年光景不曾有过人经营了。
“是我爹娘留给我的。”
书瑞叉着腰,也一同望向杂草横生,破败不堪的铺子,要将这铺面修缮收拾出来,只怕道阻且长。
可无论如何惨淡,以后又何种艰辛,他季书瑞,一番周折,总算是离了白家,出来单过了!
思及此,书瑞心里便涌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与干劲儿来,他大步过去拾起锁头,从身上取出了钥匙来。
然现实接着便又与他上了一课,门锁年久生锈,锁孔长满了锈花,他空有钥匙,竟还开不得门。
他使劲儿的把钥匙往锁孔里钻,试图加大力气拧开锁,陆凌却徐步上前,长刀一现,啪嗒一声,铁锁便脱落到了地上。
书瑞不由看向陆凌,眨了眨眼。
陆凌没说话,抬手便推开了木门。
嘎吱一声又长又酸的响动,闭了上十年的木门再度启开,旋即一股湿湿的霉臭气铺面而来,透进来的光束里好似撒了一包面粉似的,尘子胡乱飞扬。
书瑞当即就打了个喷嚏,他赶紧从怀里取出块洁净的布来蒙住口鼻。
正要大着胆子进去,陆凌横手拦了他一下,先一步进了屋,旋即便听得一片“唧唧唧”的声音,在里头安逸许久的耗子忽听见大动静,吓得跟支射出去的箭似的,一下就蹿去了角落里。
书瑞凝了口气,赶忙跟在陆凌后头,地间的灰厚得教两人一步落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子。
铺子打大门进去,便是一间敞亮的大堂屋,右手方临门处置着高高的柜台,左手方宽大,横成了几张蛛网覆盖着的桌凳儿。
后窗正对的位置有架楼梯,直通二楼,楼上分别有两大两小四个房间。
再看回柜台处,入门的另一侧还有道门,进去是处亮堂的小院儿,正前方为灶屋,紧挨着的是间柴房。
院西设一间大屋,东侧则有一大一小两间屋。
这还是书瑞头回来这间铺子,先前倒是隐约记得这处做的是客栈生意,现下瞧来,便是没见着外头那块半脱落了的旧招牌,单凭陈设也能看出是客栈。
简单逛看一通,铺子比他想象中要大不少,但若论客栈的规模来说,又实在算不得宽敞。
可瑞看下来还是很欢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院里头不仅打了井,还有间小地窖,用来储存瓜菜可太好使了。
店铺的建造没得说,现下恼火的就是修缮打扫的事。
若请了工匠来,倒是也不算麻烦事,敲敲打打几日就能收拾明白。
只不过书瑞却犯难,他手头上现下只有十七八贯钱了,要请工匠使,怕是不够开支,日子还长,自又还得吃喝生活。
自立门户,少不得就是差钱差事儿。
书瑞一头转着铺子,脑瓜便已经灵活的打起了算盘来,想着既是手头不阔绰,那就只能自己多费些气力精神打理,到时寻着问着看能不能找到个把恰当的工人,请来干一日两日的活儿,也轻缓些。
“哎哟!老王头儿你究竟干不干买卖,弄头驴子在这处拉些屎尿,寒碜死人了!你不干了,俺们还开门做生意咧!”
“赶紧来收拾干净,你看俺们敢不敢上巡街的官差那处告你去!”
正巡看着铺子,就听得外头扯着嗓门吆喝了起来。
书瑞赶忙出去,就见个妇人一只手捏着鼻,一只手不住的打着圆扇。
瞅见出门来的生人,那妇人也是一惊,松了捏着鼻子的手:“哥儿是?”
书瑞瞧是个不过三十的年轻商妇,告歉道:“这驴子是我的,将才开了锁进铺子去看了看,还没来得及拉了驴进去,扰娘子经营了。”
“你是这铺儿的主人家?俺只当是老王头儿把驴子栓在了这处,撬了锁进里头去了咧。”
妇人见此怪是有些不好意思,客气起来:“俺是旁头铺子上的。”
书瑞瞧妇人对那老王头儿也没甚么好评价,想是那老汉素日里便是个讨嫌的。
他道:“方才是有个老汉在这处摆着摊子,我将他请去了。”
“好着咧!”
妇人闻言多欢喜:“那猢狲不讲究,时常把这处弄得臭熏熏的,又不爱收拾,俺说他一回驳俺一回,说俺又不是这客栈的东家,管不着他。”
“俺要不是将才出去了一趟,将才定帮着哥儿。哥儿这厢来了,可千万甭受了他的哄许他再来。以后咱就是街坊,相互关照着。”
书瑞笑了笑,应声说好。
他见这娘子好是热络,一张圆润的脸盘,弯眉大眼,多是和善的相貌,便忍不得跟她打听:“敢问娘子可晓得城里一位擅针的大夫?我听得他医术高超,这回来了铺子上,一来是想重新开张经营,二来也为着求医。”
“哥儿说得是余一针余大夫罢!俺们府城里要说医术最好,大夫们专攻不同,各有各的厉害,要说施针厉害,名声最响亮的便是余大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