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鼻腔发酸,见有了光,强忍着担忧,急切想去看咬了他的那条是甚么蛇,可是有毒的。
别过脑袋在地上没寻着死蛇的踪迹,伤处却忽而一片温凉柔软,他回过眸子,竟见着陆凌握着他的胳膊,埋头将他受蛇咬的地方的血给吸了出来。
书瑞手忙脚乱,想是挣脱胳膊,只他力气哪抵得过陆凌。
“要是有毒怎么办!你别.........”
陆凌吐了吸出的血,利索的抽出书瑞的手帕,在匀长的胳膊伤处前三寸给紧紧捆扎住。
“别怕。”
话毕,陆凌便拦腰将书瑞抱了起来。
书瑞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巷子里了。
他知道陆凌是要带他去看大夫,只是.......他面红着小声提醒陆凌:“我教咬的是胳膊,不是脚.........”
“你走太慢了。”
陆凌的话落在疾驰的风声里,书瑞原想着自己哪里行路慢了,然则瞥见街边的灯笼一闪而过,独余下一道像天上偶然飞过的流星一样的光影,立老实认了陆凌的话。
他脑袋晕晕乎乎的,不晓得自个儿是中了蛇毒还是因为陆凌抱着他行得太快。
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若是自己要中蛇毒死了的话,倒也还得个干脆,若没死,要截胳膊截腿,那可怎么是好?
其实若要死,那也不干脆,他还且想多活些年头。
客栈才修缮起个头,没始没终的不似件整事儿;自个儿正当好年纪,还没曾花好月圆过........还有陆凌,他岂不是要以为自己做鳏夫了~
书瑞胡乱间,竟就到了医馆。
“我们医馆已经打.......”
德馨医馆的小药童垫着个凳儿,正准备取下门前屋檐上吊着的灯笼灭火门铺子。
话还没得说完,陆凌急吐了几个字打断了人:“他被蛇咬了。”
小药童见此,赶忙从凳儿上跳下来,大声往屋里喊着:“师兄,师兄你快来呀!有人教蛇咬着了!”
闻得声音,先前与陆凌看过脑袋的周大夫急急忙忙出来。
陆凌这才小心将书瑞放在了椅子上。
周大夫见书瑞的胳膊教捆扎着,凝重的面色稍稍舒展了些:“伤处理得很好,血也排过了,这般紧扎着放缓了碰过蛇的血流动。”
“是甚么蛇咬的?”
书瑞脑子还有些发昏,闻言愣了愣,便说一路上他总觉着忘记了甚么要紧事,原是忘却了没瞧见是甚么蛇!
陆凌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他都没得瞧上一眼那蛇。不说那蛇他认不认得,能喊出名字,就是描述长什麽样都无从张口。
周大夫瞧书瑞一脸难色,眉头一紧:“不会是不.........”
“在这里。”
周大夫的话还没说完,陆凌便出言打断了去。
两人闻声不由同时望向凝着一张面孔的陆凌,只见人从后腰裤带上,麻利的抽出了一条软哒哒垂着身子的长蛇。
“.........”
周大夫将死蛇检查了一遍,松下气。
“这只是寻常的菜花蛇,是没有毒的。不过你们摸不准及时赶过来,这很好。”
书瑞生活在乡间,夏月里头出门偶时也会见着蛇,也认出了那是一条菜花蛇,心中的石头也随之落了下来。
这蛇不仅无毒,那些喜好山珍野味的,甚至还会专门采买来煲汤食用。
书瑞有些怕那东西,便是无毒可食的,他也不敢去碰分毫。
今朝那样的环境教蛇咬了去,便是做梦,也足够他吓出一身冷汗来,万幸是蛇没毒。
周大夫一头给书瑞消毒,又重新包扎伤口,询问他如何教蛇咬的。
书瑞也没瞒,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与了周大夫听。
“久没得人住的老屋宅最是容易生蛇,这过了春天气暖和,它们更是活动开了。”
周大夫道:“你从我这处拿两包驱虫蛇的药回去,撒在屋宅各处,虫鼠这些死了清出去,也便不会引着外头的蛇爬进来觅食了。”
书瑞连是点头,便是周大夫不说,他也要跟他讨要驱虫蛇的药。
若不好生处理一番,如何教他敢安然在铺子上住下。
一厢折腾,拿着药从医馆出来,雨虽停了,也是彻底入了夜。
说好是盖好了灶屋自弄晚食吃,此番却也只有在外头没收摊的小食肆上吃上一碗面条。
陆凌好似有些食不知味,他望着书瑞的左边胳膊:“疼麽?”
书瑞随着他的目光,知道他问的是自己的伤。
“不疼。周大夫医术高明,先前消毒的时候还有些痛,他涂了些止疼药膏,现在都没有什麽知觉了,说要不了几日就能好。”
“嗯。”
陆凌应了一声,又默默道了一句:“周大夫很年轻。”
书瑞听陆凌没头没脑的话,眉头动了动,不知道他甚么意思,问他,人却不说话,又埋着头吃面了。
回去客栈,书瑞点上了三四盏油灯才肯罢休,今日急,他没买得有灯罩,改明儿他定去采买些灯笼回来,挂两只在院子里头,就是多费些灯油钱,也再不能那样黑了。
陆凌把医馆带回来的驱蛇虫药粉撒在了客栈各处角落里,又从旧客屋那头扛了些木板下来。
将才他没点灯就是去寻木板了,东大间里甚么都没有,更别说床铺,这夜里睡觉没得床也便罢了,直愣愣睡地板上他倒是没什麽,只雨天地气重,书瑞一个小哥儿怎受得了。
“现下东边两间屋子都收拾出来了,往后我就住左边这间,你睡右边这间。”
书瑞要去拾木板铺在地上,同陆凌说着安排。
陆凌顾忌他手上的伤,不与他木板。
他望着书瑞温黄油灯下那张黄黑黄黑的面孔,想着先前些瞧见的细白胳膊,俨然便是两个颜色。
他道:“你的脸怎这样黑?”
“我好生跟你说话呢,哪里有黑脸。”
“我是说脸黑,没说你黑脸。”
陆凌道:“你胳膊不是这样的。”
书瑞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的捂了下袖子。
他从白家出来时还谨慎的给胳膊都涂抹了脸那般的脂粉,只后头赶路天热,晚间洗漱时总黏腻在里衣上脏污,又想着他衣裳好好穿着,顾忌着些不挽袖子便是了,如此就没再折腾身上。
谁晓得今儿会忽然出这事情。
凭着这些时日的相处,他觉陆凌确实与寻常的男子不大一样,倒也不是暗里笑说他脑子坏了,而是他似乎并不以貌取人。
两人日日在一起,也没见出他有片刻嫌过这幅尊荣。
书瑞觉他这般品性甚是难得。
他也想,或许自己什麽样,对陆凌而言都不要紧,他可以以真面貌来对他。
可日子又不是纯然他们两人过,他若顶着一张好颜色的脸经营一间客栈,若已立起来了尚且好说,此番没权没势也没亲友还得张好脸,那得生出多少事来。
“乡下人家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不似城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哥儿,脸晒得黑那不是寻常麽。胳膊腿的常年捂在袖子裤管底下,自跟脸不同。”
书瑞想着陆凌才帮他撵蛇送他去医馆,自己还骗他,不免有些心虚,没抬眼去看人。
陆凌闻言默了默,觉得这话也不无道理。
他与书瑞道,以后挣钱与他买最好的脂粉,又忍不住去看他的胳膊:“我每日给你抹药。”
“明朝都该好了,哪用得着天天上药。”
书瑞面微红,转去夺陆凌的木板:“快些铺床罢。”
陆凌侧了下身子,不与他木板:“为什麽我们不睡一间,要分两个屋子住?”
书瑞这厢耳尖也红了起来。
时下他倒是抬头看向陆凌了,瞧着人直愣愣的,他道:“你说呢?”
陆凌看着书瑞,不说话。
“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是........”
书瑞话还没说完,陆凌眉毛显可易见的蹙了起来:“你又来了。”
“........”
书瑞道:“我若说我们不是夫妻,和说我们其实是背着家里私奔出来的,你信哪个?”
陆凌心想两个不都是说他们不是夫妻麽,真是狡诈的问题。
“你先前还说我们是表兄弟,家里想我们成家。”
“是啊,前头我能说我们是夫妻,后头又能说我们是表兄弟,现下也能说我们是无媒无聘私奔出来的,足可见得我这人便是谎话连篇,许多话是不可尽信的。”
书瑞认真引导道:“所以,陆凌,你应当凭心凭本能去判断,而不是听人说什麽就是什麽。”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书瑞觉着陆凌是个不错的男子,至少在他前半生所亲近相熟的男子中,已是个品性德行都出挑的了。
几日间,如若没有他,也不知自己会徒添多少难事。
他不想说些冷心的话来让陆凌不好受,但也不愿他把自己困在是他丈夫的错误思想中,让他平白担起许多的责任和承受本不该有的负担。
陆凌静静地看着书瑞,听他一席话,眸子反却变得更柔和了些。
“我知道了。”
编假话容易,张口就能说出来,但为人做事却没那么容易掩饰。
这些日子两人在一起,他觉得书瑞有时候说话确实很不中听,说归说,但却从没见对他做过什麽不好的事,反倒是怕他冷怕他饿,关心照顾他。
即便眼下,他也还在关切他,怕他失忆了受有心人的利用,与他说这些。
要他们真是不相干的人,何必这样费心。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很不幸他们原本真的是不相干的人,那他也要把他们变成有相干的人。
天底下,像阿韶这样的小哥儿应该不多,而且,他跟他在一起待着觉得很好,这无关有没有记忆,便是阿韶说的本能。
书瑞见着人原本一双冷呆呆的眸子亮堂起来,不晓得这人脑瓜子又如何转了。
他这知道究竟是知道什麽了。
“我来。”
陆凌情绪多好得将榻给铺上。
书瑞愣了愣:“那咱自铺自的屋罢.........”
不说偌大的一间客栈,可到底以前经营的是供人住宿的生意,谁能想那样几间的屋,竟然连一张床和榻都不曾余下。
书瑞把木板铺做下榻,支起四根木棍拉了个床帐,心头想着往后且还有一笔大开销等着人。
几间客屋得打床,西大间也得打,这算下来可不就又是大开支。
今朝在客栈那头结账,使去了四百五十个钱,买灶上那一摊子,又使了三贯多钱。
时今冶铁手段了得了,铁具价格不似从前,铁锅也进了寻常百姓家中,可到底还是贵物,一口大铁锅如何都得两贯钱,他且还买得是那般价贱的。
铁锅占去大头,旁的零散物件儿一样几十个钱百个钱的,单拿出来还觉不算贵,叠在一处却又是不小的花销。
书瑞洗了个舒坦澡,又泡了脚,暖暖的盘腿坐到了榻上。
他将身上余下的钱都取出来摊在了床单上,银子铜子的数了一番,现在手头上已经只剩下九贯六钱了。
书瑞不禁头疼,这也就才修缮了三间屋子出来,且还没如何置办家什就用去了一半的钱,后头的日子再没得进账,那可就恼火了。
不说把铺子全然修缮出来,就是生活开支都成问题。
好是他还算有些盘算,先前只买了五百片瓦,要一口气置下所有瓦片,今朝已是捉襟见肘了。
书瑞一下子仰躺到了榻上,望着帐顶长吐了口浊气,捉摸着先弄点甚么营生来挣钱才好。
只他还没想出来,劳累了一整日的身子在这般松懈下,没多一会儿就撑不住睡了过去。
倒也不怪他这般,今早起得多早,晚间挨蛇咬又失了些血,如何有不疲累嗜睡的。
夜里雨声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嗒嗒嗒的,外头街上时不时传来一声敲梆子的声音。
陆凌侧躺在榻上,他望着书瑞屋子的方向,倒是睡得迟。
翌日,书瑞照旧起了个早。
洗漱梳罢了妆,他刚巧生上火,就听得后巷上传出卖菜郎的吆喝声,他开了后门出去,见着巷子上也有几户人家开了门买菜。
书瑞捡买了两颗萝卜,又要了一窝叶子脆嫩的青菜,搭了几根小葱和芫荽。
瞧那瓜菜都新鲜,若不是天没见亮就去地里摘的,也是昨晚才备下的。
书瑞见卖菜郎与巷子上开门来买菜的老妇夫郎都多熟络,不由问:“你可每日都来这巷子上卖菜?”
“来咧哥儿,俺不来的时候俺爹都来,瞅你眼生,头回在俺这处买菜罢?”
菜郎道:“俺家是府城附近村子上的,家头有几亩良地,专种瓜菜送来城里贩的,一准儿的新鲜。”
书瑞点头,道:“那你可有葱头和大蒜卖?”
“今朝手头上还真没得,哥儿要得话俺下午能与你送来。”
书瑞道:“你一样与我拿上一斤。”
“好咧,俺下晌给你送到门口来。”
书瑞交待好,提着菜回院子去。
预备今早煮个汤粥,小炒一碟青菜,外拌个萝卜脍来吃。
刚是进院儿,就见陆凌散着一头墨色的头发,捏着一把猪毛做的刷牙子从屋里出来。
他望着书瑞:“没得牙粉了。”
书瑞放下菜,走进屋去与他取牙粉。
他开了箱笼,里头收着四五盒子的牙粉,都是他从白家出来的时候带的,好是没嫌麻烦将这些起居要用的小物件儿都给打包带走了,否则出来还都得另买。
一盒子牙粉次的也得十几个钱,他原先使得还不算差,要再买,一盒又得用去二三十个钱去。
“要哪盒,你自个儿挑。”
书瑞拿了两盒出来,给陆凌看。
原以为这人随便抽一盒也就拿去使了,不想还把两盒都打开来嗅了嗅气味。
一盒茉莉清茶香,一盒兰草翠竹香的,他问书瑞:“你喜欢哪个?”
书瑞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喜欢的就不会拿出来与你挑了。”
陆凌微眯了下眸子,将书瑞的两盒牙粉一并都给端了去,脚底抹油似的一下便蹿回了屋。
“欸!”
书瑞站在门口骂了句:“冤家!”
赶路来时带着的干粮,做熟的馒头饼这些都吃干净了。
米还剩得有约莫半升,面还有一斤多些,坛坛罐罐盛着的调料也见了底。本就图便利预备得不多的东西,没在路上吃完,还剩得些已是不错。
书瑞清点了一番,微叹了口气,晓得又要使钱。
粮食不似旁的物品能拖得,这米面顿顿都要吃,没了就要饿肚皮,是如何都断不得的。
他将剩下的半升米都给下了锅,快刀切了颗萝卜,细细的碎成了丝,撒了些薄盐进去腌出多余的水分。
一头搅着米锅,一头一片片剥开青菜叶子,正是要洗,身侧忽得伸出只手来,一下便把盆给端了去。
陆凌倒是眼里有活儿,灶屋顶的烟囱冒出炊烟时,他便去把客栈里能寻着的朽木都收拾到了灶下。
日子从简,往日里多宝贝的大刀,今儿个也做劈柴刀使。
把朽坏的木头劈做小块儿后,又绕到了灶台前,祟祟的把青菜端到屋檐边蹲着去洗了。
外头街市上渐渐热闹起来,一叠儿炝炒青菜也起了锅。
陆凌在客堂那头寻了一张尚且完好的桌子搬到了院子这边来,擦洗干净后,贴墙放在了灶屋边。
两双箸儿,两个碗,两人就在这头吃饭。
书瑞收拾罢,摘了围裙净了个手,一转头,就见着陆凌已经在桌前坐下,巴巴儿望着等他过去一同吃饭了。
“又不洗手。”
陆凌闻言眉心动了动:“洗菜的时候不是已经洗过了麽。”
“没见你洗了脚顺道洗脸呢。”
陆凌眼睛眯了下,倏得起身蹿过去,就着书瑞将才洗手的水又净了个手。
米粥软稠,青菜油香,拌萝卜咸辣爽口。
书瑞尝着,觉调味料子虽然短缺,今儿弄得滋味却也还成,大抵是在外头吃了几顿糙食,吃着稍适口些的清粥小菜都好起来了。
陆凌一连吃了三大海碗。
正是饭菜进得香,后门忽得响起两声试探着的敲门声音,书瑞心想那菜郎这样快就与他送了蒜头来?
前去开门,却见是张生面孔。
“咦?你是.......”
那来叩门的小郎瞧着书瑞,诧了诧,后退两步见着确实没走错,转才道:“这里可住着个姓陆的兄弟?”
书瑞看着那生着一颗豁牙的小郎,且还想问他是谁来着,听得他的话,扭头看向院子里:“陆凌,你来瞧瞧,这个小郎你可识得?”
陆凌听着话,端着饭碗走了过来。
“哎呀,陆兄弟你当真在这处。码头上今朝一连要来三艘大船咧,快是要靠岸了,你可去接那活儿?”
陆凌闻言点了下头,赶忙三两下将粥送进了嘴里,快步就去厩里牵驴子出来套车。
书瑞瞧陆凌来了活儿,转头替他与跑闲郎客气一下:“谢小郎哥清早跑一趟,可用早食了,不嫌进来将就一口罢。”
谁晓那跑闲还真不客气:“正是肚儿空,如此可就打扰了。”
书瑞愣了愣,倒是没想着人这么不见外,话头说到了这处,自不好撵人了。
好是粥煮得不少,没教陆凌给吃完,他便引着人进去与他添了一碗。
那跑闲进去院子,四下瞅看了一眼,见这大铺子,修了一半,荒着一半。
正铺那头还没修缮,怪不得将才他从大门那边去见着门落了锁,若不是瞧那锁头是新的,他给绕来了后门这边,否则还就白跑了一趟。
“哥儿是才搬来的?”
跑闲爱打听消息,这一行当挣得便是消息的钱,也是为着进来瞅瞅,否则也不会贪口早食吃。
书瑞应了一声,与他说还在拾掇。
十里街也还算是条有些名头的街市,街上一间关了上十年的铺子忽然开门了,跑闲问些消息也寻常。
那跑闲想是问书瑞往后可要经营生意,一口拌萝卜丝送进嘴里,忽得忘却了话。
只觉那萝卜脆脆的,咸辣爽口,可太是开胃了,送着粥吃真爽利!
厚着面皮夹了三筷子空口吃下:“哥儿自拌的菜还是上哪间食肆里端的,这夏月里天儿热来上一碟子,可好消遣!”
书瑞笑道:“自随意倒腾的。”
他这回可不胡乱与人客气了,谨慎说:“小郎哥要觉着还合口味,下回提前与我交待一声,我两个钱与你拌上一碟。”
那跑闲却认真道:“好使!”
说着,又吃起来,一碗粥吃罢他倒是没再添,只紧着把书瑞那一碟子拌菜给吃了个干净。
陆凌套好车子,将那跑闲的喊了去,不教他一个人与书瑞在客栈待着。
“你要回得晚,午间我就把饭菜给你送到码头上去。”
书瑞看着陆凌驾着车子出了小巷,与他嘱咐了一声。
“嗯。”
陆凌答应。
那跑闲的坐在陆凌车子上,要蹭一截路走,陆凌见他守约带了消息来,倒也没跟他计较,许他上了车。
见得车子上了大路。
跑闲问陆凌:“那哥儿与兄弟甚么关系?”
陆凌听得这话,嘴角微不可察的扬了两分:“夫妻。”
跑闲的瞧两人年龄,倒确似是夫妻。
他看着陆凌一张冷峻的面孔,像是神算子一般道:“你那夫郎要与你站在一处,相貌就平了,不是平,还有些........”
“诶!诶!”
跑闲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衣领有些勒脖,双脚一轻,竟教陆凌给拎了起来。
啪嗒一声,人就一屁股跌坐在了马路上。
“俺话没得说完他相貌平,可手艺好,嘴还伶俐,教人与他处着浑然不觉他生得丑咧!想是夸他好来着!”
陆凌冷扫了人一眼:“夸他也不准。”
话罢,赶着驴车就往码头去了。
跑闲拍着摔疼的屁股爬起来,抖了抖身子上的灰:“甚么人呐~说他不好不成,说他好也不成。看得这样紧,谁偷得了你的~”
书瑞收拾了碗筷,又去了一趟早集,管柴郎要了一车柴火送到客栈上,这两日虽收罗了客栈里头那些朽坏的木头杂草来做柴火烧,可到底经不得使。
住城里虽热闹繁荣,用柴用物的,许多时候还不似乡下容易。
这厢便又使去二十五个钱。
转又还添置了米、面、豆子、瓜菜这些吃物。
耐放些的米面他一回采买了二三十斤,在城里头买卖都方便,又没遇着灾,其实手头紧少买些也成,奈何多买划算,买个三两斤人家商贩不肯少,都是指着量多才乐得谈价。
书瑞想着左右是要吃的,而且这安定下来,他要弄点钱使,只怕还得往吃食上用功夫。
既是这般,借着价好多买些也无妨。
再是使去了八百个钱。
书瑞东市逛去南市,府城又大,没得车子还真是不便。
杨娘子同他说城里有东西南北四个大集市,南市和东市的东西价格要贱些。
书瑞便只跑了这两处市场,倒是也想去北市和西市逛逛,奈何两间市场跑下来,他一双腿已是酸累了不说,时辰也不早了。
瞅着快是午时陆凌也没回来,就没再出门去,忙着又下锅煮了米,预备过会儿上码头与他送饭。
书瑞取了才买的新鲜昆布,预备煨个汤吃,今朝虽没落雨,可天气也没转晴,屋顶上的雨水都还没散干,时不时滴些水下来,阴天有些凉意,吃些暖和的身子更舒坦些。
可转念一想,他这要上码头去送饭,那头人来人往的,都是些下苦力的人,于是又放下了昆布,取了颗圆圆的菘菜出来剥开,又切了巴掌大一方市场上买的熏五花肉。
这熏肉是乡里的农妇拿来城里换钱使的,人还多讲究,自把外头一层熏黑洗干净晾干了才带来,那熏肉放在灶梁上一熏就是几个月,皮上一层可不好洗,丝瓜网都得擦烂一个才洗得洁净,可省下人一通刷洗的功夫。
富裕人家嫌熏肉不鲜不爱买来吃,多还是平寒人家的桌上菜。
可书瑞觉得熏肉做好了比鲜肉还有一种特别的风味,以前在白家也爱跟那些婆妇一起熏些,春月里头打山野地间挖些野葱子回来,将熏肉切碎来和馅儿包馒头可香。
外有时用豆子、米、熏肉蒸上一碗饭也是好吃,都不肖再另配菜。
书瑞快着手脚备好菜,薄薄切下一方熏肉,竟也有一陶碗。
这肉熏得不错,切的时候就能闻着咸香味,瘦肉红艳艳的,他记下了那老妇人,下回要再逢上,还去他们家买。
将米沥进甑子后,书瑞把它挪去炉子上蒸,洗净了铁锅开始炒菜。
隔壁的杨娘子杨春花,与客人打了一上午的嘴皮账,好是不易送走了个难缠的老客,卖了两匹布去。
一瞧,都已是晌午了,她火急火燎的赶着到后屋去升了炉子烧饭。
嘴巴干得发苦,也没得功夫吃口汤水,一会儿她家大郎就得到家来吃午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