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琏苦口婆心道:“刘将军,慎言。殿下向来以大局为重,如今北境战事未休,外患不断,殿下选择臣服新帝,也是为了避免再生战乱,让百姓免受涂炭之苦啊!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你我不可久溺于仇怨不甘啊!”
慕无离目光凝视刘伯仁,眸含坚定与威严:“刘将军,本王心意已决。你若还念及与本王多年袍泽之谊,当释此执念,与本王共守永昼疆土,不可为皇位之事纷争不止。你我今之重任,在于收复北境,倾尽全力保护百姓,而非困于旧日权力角逐。”
刘伯仁紧咬下唇,双手紧握直至指节泛白,内心犹如翻江倒海,良久,才缓缓低下头去,声音低沉却仍带着一丝不甘:“末将…… 遵令。”
营帐内一时沉默,唯余烛火跳动之声,众人皆知,经此一事,刘伯仁表面上虽已服从,但这番争执,却似一道裂痕在北境军中悄然暗生……
皇宫内苑金风乍起,凉意渐侵,木叶辞柯,纷扬而下。
慕无铮近日为登基大典诸事操劳,龙袍绣锦裁纨、冕旒珠玉镶嵌,皆需他这个皇帝亲验精审;诸般礼仪章程,自演练教习至细微末节,不敢丝毫疏漏,朝中臣子更是朝夕进谏,不是论典制沿革,就是陈祥瑞征兆,纷至沓来,慕无铮难得片暇,身心俱疲。
这日,幸得诸事稍歇,他偷得片刻闲隙,便携薛太后与林霜绛同游御花园,于繁花翠木间觅一缕安宁。
从前初见御园,他只觉繁花似锦,楼阁精巧,心内满是惊叹与艳羡,如今身为皇城之主,再漫步其间,心境却已截然不同,这宫墙殿宇、一草一木皆系于社稷之重,他肩上责任千钧,不容懈怠。
每经一处,回忆便纷至沓来。
一群人漫步至御花园南面,遥见一片略显荒芜空旷之地,薛太后莲步忽滞,柳眉轻蹙,神色间隐有哀戚。
慕无铮心细如发,当即关切道:“母后,适才儿臣观母后容色郁郁,似有隐忧,莫非这御园之景触动母后心怀,勾起从前伤心事?母后若有烦忧,不妨告知儿臣,莫要独自伤怀。”
薛太后微微叹息一声,抬眸凝望那荒芜之地,目光似穿透岁月,缓缓道:“此处曾是一片白玉兰林,那白玉兰乃是先皇慕如瑛亲命人悉心种下,离东宫不远,是你生母昔年心尖所好,爱若珍宝。可惜啊,容嫔不喜,废帝竟下令将这些玉兰花尽数迁走.......”
薛太后眸中泪光盈盈。
慕无铮闻言,脸上神色瞬间凝滞,生母早逝,他对生母的了解堪称寥寥,却不想其中尚有这般渊源,心内顿时酸涩不已,良久方道:“朕竟懵然不知母亲尚有如此过往........这广玉兰既为母亲挚爱,儿臣定要让它们重回此地,不仅如此,还要将这玉兰林扩建。”
薛太后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欣慰:“如此甚好。你生母泉下若能目睹玉兰重归,林苑再盛,定会深感慰藉。你今已身登大宝,贵为天子,能怀此等孝心,不但是你生母之幸,亦是社稷之福。”
林霜绛在侧静静聆听二人言语,轻声道:“陛下孝心昭昭,可比日月,想来先皇后英灵未远,若在天有灵,定会庇佑我朝海晏河清,繁荣昌盛。这广玉兰重归御园,日后岁岁繁花盛开,恰似先皇后见证陛下的仁政与德泽。”
慕无铮神色坚定,环顾四周,似已看到那片繁茂的玉兰花林在眼前重现,他即刻传旨内务府,着专人督办广玉兰回迁及扩植之事,务求尽善尽美,以寄哀思。
慕无铮一行人再缓步前行,不知不觉间走到那废帝所修的颂楼近前,抬眸望去,只见此楼高耸巍峨,飞檐恰似燕尾轻扬,斗拱之上雕纹繁复精美,仙鹤栩栩如生欲腾空而去。
朱漆斑驳,金瓦璀璨,日光倾洒之下熠熠生辉,奢华靡靡尽显无遗。
林霜绛轻步走到慕无铮身侧,轻声道:“陛下,此楼乃废帝所建,如今陛下初登大宝,可将其夷为平地,一能涤荡旧朝残余之痕,二能彰陛下赫赫天威,新朝自此焕然一新,百姓定会传颂陛下,视此等骄奢之物如粪土。”
林霜绛嘴角噙着一丝期待的笑意。
慕无铮却未即刻回应,目光被那楼体吸引,思绪飘到北境那片广袤无垠、风沙弥漫的战场。
慕无离此刻定是身披重甲,手持利刃,于千军万马中纵横捭阖,血染征袍。
念及此,慕无铮心间情思缱绻,爱人那星目剑眉似近在咫尺,回忆与诸般情思纷至沓来,恰似秋水涟漪,搅乱心湖。
良久,慕无铮缓缓回神,抬手示下,众人皆止住脚步。
新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此楼既已建好,不必拆毁。宸王于北境奋战,屡建功勋,收复失地无数,赫赫战功当铭刻青史,为世人传颂敬仰。朕意将此楼更名‘明月楼’,以彰宸王之功,使其为我朝见证,恰似明月高悬,普照我朝山河万里,使百姓皆知晓宸王为我朝肱骨,忠勇之心可昭日月。”
言罢,慕无铮双手缓缓背于身后,龙纹衣袂随风烈烈,帝位威严自生,眸底深处却隐现柔肠。
林霜绛听闻此言,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继而神色如常,柔声道:“陛下圣明,宸王得此隆恩,定会早日凯旋而归。”
颂声再起,慕无铮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即将更名的明月楼上,仿佛看到那人自北境归来的凯旋之姿。
待那人回来.......他就是这座明月楼的主人。
这座天下独一无二的琼楼玉宇,只为那人而存。
地牢阴寒,湿腐四溢,弥漫于幽狭逼仄之隅,火把于壁上明灭,曳出憧憧鬼影。
额尔敦齐木?布和阔步而入,玄色披风烈烈而扬,腰间弯刀于晦光中凛冽,步伐沉雄,声震闷然。
在牢房深处,曾经的永昼战神蜷缩在角落里,旧日熠熠若神的人早已形销骨立、沧桑破碎,周身血污尘土纷披。
男人头发蓬乱地遮住了面容,唯有一双眼尚隐锐芒,在这无尽酷刑折磨下,绝望与不甘亦隐现其中。
额尔敦齐木?布和傲然挺立在牢门前,唇畔缓缓勾出一道狂肆的弧度,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睨视眼前的“废物”,哂然冷笑出声:“呵!瞧瞧,这便是昔日那永昼战神?如今在本汗面前,不过是条摇尾乞怜的狗罢了!”
他猛地一甩披风,阔步走近,逼人的压迫感几乎令周遭空气几近凝窒。
额尔敦齐木?布和居高临下,俯瞰蜷缩于角落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慕如瑛.......你可知今日战场上,本汗如何再施展奇谋刺那永昼将领一刀?多年前,本汗于稷山诱你入彀,将你射杀于阵前。如今……历史再度重演,本汗佯装粮草匮乏,散布假讯,引得那新晋永昼战神慕无离入局,借他之手消耗兀良哈族兵,此乃一石二鸟之策,皆在本汗谋算之中,他们却浑然不知,已踏入陷阱。”
额尔敦齐木?布和眼中满是轻笑,“还在妄图凭借那所谓战神收复失地?哼!看你如今不过一废人,本汗实不相瞒,永昼叛徒众多,皆为利所驱,消息源源不断地透露给本汗.......即便慕无离再英勇,又岂能成功夺回城池?永昼纵有所谓战神,来一人本汗杀一人!在本汗跟前,尔等皆为蝼蚁,想夺回城池.......不自量力!”
声音在狭小的地牢里回荡,壁上尘灰纷落,字字皆含杀意与嚣狂。
额尔敦齐木·布和蹲下身子,伸出手掐住慕如瑛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你们所珍视之荣耀,所秉持之信仰,于本汗眼中不过脆弱薄物,轻易便可摧毁。本汗最喜之事,便是将你们这些自诩为神者从云巅拉下,看你们在苦痛绝望中挣扎扑腾,最终如敝屣般殒灭…… 永昼战神,唯有陨落一途,这就是你们的宿命,亦是这片土地的命运!”
慕如瑛强忍着颌下剧痛,银牙几欲崩碎,目眦欲裂,瞪视布和,牙缝中艰难挤出话语:“你休得张狂过早…… 永昼…… 岂会因吾一人被擒便倾颓覆亡……”
声音虽微弱,不屈之意却清晰可闻。
额尔敦齐木?布和闻言,刹那间微怔,随即纵声狂笑,声震四壁:“哈哈哈!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且看着,看本汗必将尔等伪神一一斩落,再看永昼还能有何作为!待那时,本汗必将踏平永昼,让四海皆为本汗臣属!”
言毕,额尔敦齐木?布和直起身子,双手负于身后,“慕如瑛,莫要痴心妄想还能回到故土,永昼命运早已注定,无人可改!”
语罢,额尔敦齐木?布和撒手而起,大步离去。
慕如瑛则倚着墙壁喘息不止,胸膛起伏不定,眸中精芒却未消散。
慕无离身披战甲,站在军旗之下,目光凝着远方关隘。
身旁将士身经百战、疲惫不堪却个个眼神坚毅。
慕无离高举长枪,决然立誓:“我等一路浴血奋战,连克十城,而今敌首额尔敦齐木?布和仍负险固守,妄图阻挡我等光复城邑之大势。今本王于此立军令状,此战本王当为先锋,若有退意,任凭诸军将本王碎尸万段!若此战得胜,当长驱直入玉龙关隘,荡平十城,夺那光复头功,青史留名,成万世之英雄!”
慕无离言罢,猛地掣出长枪,奋力挥向苍穹,刹那间,四下里将士们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轰然响起,声浪滚滚如雷,直上九霄云外,震得人耳鼓生疼。
众人目光灼灼,尽是对凯旋的热望及对慕无离矢志不渝的信赖。
慕无离心下明白,此番交战危机四伏,额尔敦齐木?布和不仅自身武力超凡脱俗,关隘周遭更是戒备得滴水不漏。
但念及身后家国山河、万千黎庶,纵有千难万险,他唯有舍生忘死、决一死战!
天际闷雷滚滚而来,转瞬如万马奔腾般轰然彻响,直欲震碎苍穹。
极目远眺,荒原广袤无垠,两军对垒,俨如洪涛相峙。
永昼军旗猎猎,北境军皆披亮甲,执锐刃,目光坚毅,严阵以待。
额尔敦齐木?布和亦率大军阵列森严,甲胄虽异,却凶气四溢。
慕无离一袭银白战甲手提长枪,胯下骏马刨蹄嘶鸣,焦躁地等待着冲锋的号角。
而在敌阵前方,额尔敦齐木?布和同样威风凛凛,战甲上雕饰着异族繁复的纹路,手中长枪粗重锋利。
震天动地一声号角起,两军潮水奔涌,刹那间,喊杀声与兵戈交击之声并作,众士卒奋勇拼斗,刀光剑影交错,鲜血飞溅,每一挥砍、每一格挡皆决定生死。
有人遭利刃贯胸,惨嚎仆地,被身后同袍践踏而过,北境军皆目露癫狂决绝之色。
慕无离纵马飞驰,直冲向额尔敦齐木?布和,布和见状,也拍马迎上,二人瞬间战在一起。
二人瞬间缠斗一处,长枪旋舞,枪枪出皆携千钧之力,锐尖裂空,啸声尖厉。
慕无离本以为敌军会因粮草匮乏而士气衰颓、力有不逮,可眼下这拼杀的劲头分明是有备而来。
他心中念头急转,趁着与威远侯晋佑错身而过之际,低声道:“敌军有诈,变阵!”
威远侯晋佑心领神会,即刻传令。
永昼军阵形疾变,盾手列前筑坚壁,弓手后挽弓搭箭,一时间竟将敌军的凶猛攻势稍稍遏制。
额尔敦齐木?布和见状不妙,攻势愈急,高喝:“慕无离,今日便要你为吾儿吾弟偿命!”
言罢,一枪刺向慕无离咽喉要害,慕无离侧身躲过,枪杆擦着脸颊而过,划出一道血痕。
他反手一枪,挑向布和腹部,布和回枪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
二人你来我往,身上皆已负伤,鲜血浸红战甲。
慕无离目光愈坚,此战于城池收复攸关,他深吸一气,倾全身之力于长枪,施展精妙枪法,紧逼额尔敦齐木?布和。
额尔敦齐木?布和凶悍无匹,见势未馁,嗔目切齿,厉声吼道:“慕无离,饶是你有通天之能,本汗今日也必取你性命,祭吾儿在天之灵!”
言犹未尽,额尔敦齐木?布和纵马挺枪,直刺慕无离咽喉要处, 慕无离神色冷峻,侧身一闪,枪刃贴脖颈而过,血痕乍现,恰似寒梅傲雪绽于脖颈间。
他反手挥枪,额尔敦齐木?布和横枪急挡,金铁交鸣,声震四野,额尔敦齐木?布和虎口迸裂,鲜血溅洒枪杆。
二人马踏飞尘,枪影交错,往来厮杀,恰似双龙缠斗,难解难分。
转瞬数十合,布和忽施狡计,佯装力竭,枪势虚浮,气息粗重杂乱,慕无离心下虽警,然战机一瞬,岂容错失?
他大喝一声,挺枪猛进,直取额尔敦齐木?布和咽喉,额尔敦齐木?布和却于刹那间侧身暴起,枪尖诡谲上挑,欲挑飞慕无离兵刃。
慕无离应变如电,沉腕翻枪,横栏此击,却也被震得臂膀酸麻,长枪几欲脱手, 布和得势不饶人,枪势铺天盖地罩向慕无离。
慕无离左支右绌,于枪林间觅反击之机。
忽然,额尔敦齐木?布和一枪刺向慕无离坐骑,战马惊嘶,奋蹄人立,慕无离险象环生,竭力控缰稳身,未及喘息,枪芒又至眼前。
慕无离目眦欲裂,此战关乎城邑光复,家国兴衰系于一身,岂容有败?
他强忍遍体伤痛,倾周身之力于枪尖,枪走游龙步步紧逼布和。
额尔敦齐木?布和久战之下,终于气力渐竭,招式凌乱松散,破绽频出,但仍负隅顽抗,每一招式皆拼尽全力。
酣战之际,慕无离觑得布和破绽一闪,暴吼如雷,倾全力掷出长枪,此枪快若残影,洞穿额尔敦齐木?布和胸膛。
额尔敦齐木?布和圆睁双目,满是惊惶,至死未敢信竟败于慕无离之手,似木雕泥塑般僵然落马。
随着布和倒地,蛮兵如溃堤之水四散奔逃。
慕无离长舒一口气,还未从激战的紧张中缓过神来,剧痛瞬间蔓延至全身,他艰难地侧头望去,只见一支冷冽流矢直直贯入臂膀,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半边身子,大腿处一道长长的划伤更是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污与尘土凝结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强撑身躯,下马环顾遍野尸骸,百感交集。
此战艰辛卓绝,他虽幸不辱命,可代价仍然沉重,北境军死伤竟不在蛮兵之下。
刘伯仁在不远处泛起一抹阴毒冷笑,他悄然召来一心腹,凑近心腹,压低声音,在耳畔快速低语几句,心腹心领神会,匆匆翻身上马,朝着关隘内威远侯晋佑所在之地疾驰而去。
不多时,刘伯仁的心腹便赶到晋佑跟前,佯装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地禀报道:“侯爷!刘将军差遣我等来知会侯爷,那叛军残部正仓惶向西逃窜,他们行色匆匆、丢盔弃甲,显是已溃不成军……眼下正是我军乘胜追击、将其一网打尽的绝佳良机啊!若错失此等良机,日后那没疆三部族再度集结,届时必将遗祸无穷!”
威远侯晋佑闻言,面色一肃,当即起身厉声喝令,迅速整饬才歇战的北境大军,马蹄声向着刘伯仁心腹所指残兵逃窜方向疾驰而去,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
玉龙关隘,狂风怒号,似要将这天地掀翻,慕无离身披染血战甲,一路身形踉跄,脊背却傲然挺立,一步一踽踽,步步流血,砖石之上血印斑驳,好似这一路艰苦卓绝的见证。
他重伤在身,双眸却仍熠熠有神,在纪殊珩与晋琏的搀扶下,三人登上城垣最高处,慕无离手中长枪血迹斑斑,随即倾尽周身残存的所有气力奋力扬起。
刹那间,慕无离恍若战神临世,于狂风中划出一道决绝弧度,将那敌军旌旗悍然夺在手中。
“我军大胜!自此我等长驱直入玉龙关隘,十城将平,再无阻碍!尔等皆可建光复首功!”
慕无离竭尽最后一丝气力呐喊,声音穿破狂风,透过硝烟,在这古老城垣上悠悠回荡。
四周将士热血沸涌,喜悦汹潮澎湃,欢呼声直破云霄。
然而,正当这胜利欢呼犹震于空时,面色黑黢,身形壮硕的刘伯仁立身城垣,望向晋佑率军远去的身影,眸中阴狠乍现。
他朝正俯瞰城下的慕无离走去,而后悄然逼近。
此时慕无离因胜利而心神稍懈,刘伯仁觑得时机,腰间摸出一把寒芒利刃,陡然加速,举匕高刺慕无离后背。
第122章 君埋泉下泥销骨
慕无离久历沙场,感知敏锐异常,当匕首即将触及后背的瞬间,他察觉到身后异样,猛地侧开半步避开暗刃,眼中满是惊愕、愤怒与不可置信:“刘伯仁,你我袍泽数十载,你竟欲害我?!”
刘伯仁冷哼一声,脸上毫无愧疚之色,恶狠狠地啐道:“你这屈从新帝的叛徒…… 岂配为主!”
言罢,他倾尽全身之力,再度疯狂猛刺一刀,刀尖直逼慕无离心口要害。
慕无离虽重伤难支,反应已不及平日敏捷,但生死一线间,双耳却发挥到极致,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可那匕首还是深深刺入胸膛下半寸,顿时鲜血如注,喷溅而出。
“唔……”
慕无离紧紧捂着腹部,英眉紧蹙。
刘伯仁一击未中,恼羞成怒,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再向前连跃数步,声嘶力竭地朝城下大呼:“众弟兄听令,慕无离臣服新帝,背叛我等,昔日多少兄弟浴血沙场,伤痕累累,如今得胜却未得应有高位,反屈从端王那恶贼,此人负吾等众望,当诛之以祭亡者!”
他的声音在城垣间来回激荡,部分不明真相的士卒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迷茫与犹疑,不知该何去何从。
晋琏目睹此危急情况,倏然提枪疾冲而前,刹那间便与刘伯仁激烈交锋于一处。
二人身影在那城垣之上纵横交错,刀光霍霍,剑影森森,每次兵器碰撞皆迸溅出璀璨星花,耀人眼目。
晋琏怒目圆睁,高声斥道:“刘伯仁,你这无耻叛徒!十年岁月,殿下待你何等恩义!若无殿下提携,你不过是军伍之中碌碌无为、籍籍无名的喂马小卒罢了,何来今日荣耀地位!”
刘伯仁闻此,神色愈发恼怒,嘶吼道:“若早知晓他会这般辜负我等兄弟情谊,我宁可当年便丧生于没疆铁蹄践踏之下,也强过如今亲眼目睹他将那九五至尊宝座拱手相让!”
刘伯仁手中利刃挥舞更疾,攻势愈猛,似欲将满心怨愤都宣泄在晋琏身上。
二人酣战不休,杀得难解难分,城垣之下更是血影纷飞,喊杀声与兵器交击声交织一片,惊心动魄。
晋琏边与刘伯仁缠斗边道:“阿珩,快带殿下走!殿下重伤,不可耽搁!”
晋琏枪枪皆奔着刘伯仁要害而去,招式凌厉非常。
待目光瞥见城下守备空虚之状,他心下豁然明了,定是这刘伯仁早有预谋,暗施诡计,将他父亲支走,还裹挟北境大军而去!
当下局势危如累卵,晋琏却毫无惧色,一腔热血涌上心头,唯愿拼却性命,与刘伯仁拼死周旋,为纪殊珩与慕无离争得那一线生机。
纪殊珩心急似燎,恰似火鸦投林,瞬间纵跃于叛军与北境军之隙,身形疾如风矢,刹那间已来到慕无离身畔。
未来得及开口,双手便稳稳架住慕无离几近倾颓的身躯,脚下每一步皆似跨越生死沟壑,不敢稍有迟滞,岂料恰于此时,一群叛军蜂拥而上,刹那间便将二人团团围困,水泄不通。
纪殊珩虽习得几分拳脚功夫,但在这叛军重重围困之下,却如螳臂当车、独木难支,身上软甲逐渐洇出红色鲜血,但他完全顾及不得,几乎靠着本能竭力抵挡,一路带着慕无离杀下城。
就在纪殊珩被叛军包围、陷入绝境之际,慕无离强撑着身体,目光瞥见那挥向纪殊珩的重锤,咬着牙,不顾伤痛,用尽全身力气转身。
重锤裹挟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在慕无离的后脑,他身体一震,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地,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但他仍强高举手臂,用自己的身躯为纪殊珩筑起一道屏障。
血自颔下滴落洇于地面,他大口喘息,单掌撑地勉强支撑身形,往日俊美无俦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相较之下脖颈间却满是血污堆积。
慕无离强忍眩晕抬起头,声音颤抖道:“殊珩!你快走!”
狐目中满是震骇与感怀,眼中泪光闪烁,“殿下!”
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遥见一群奴隶手持利刃从关隘内涌出来,为首者高声呼喝:“我等蒙殿下恩义,今日殿下有难,我等当以死相报!”
言罢,众人如羊入虎群,奋身与叛兵厮杀。
但见一奴隶于敌军刀光剑影间闪转腾挪,巧妙避过那凌厉攻击,继而死死抱住一叛军身躯,使其动弹不得,另一奴隶则毫无惧色,勇猛地与叛兵近身相搏,力敌数人。
一时间,玉门奴隶们奋勇向前,以命相搏,叛军每一次挥刀皆溅起血花无数。
纪殊珩趁乱赶紧扶他,慕无离深吸一口气,强忍剧痛,在纪殊珩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二人脚步踉跄地朝着马匹走去。
奴隶们见状,纷纷围拢过来,以血肉之躯为屏障阻挡叛兵,他们一边奋力拼杀,一边大声呼喊:“快带殿下走!莫要管我等!”
在这个过程中,慕无离每一步都显得极为艰难,身体因伤痛而微微颤抖,但他强忍锐痛,竭尽全身力气,一步一步前行。
纪殊珩艰难地将他扶上马,慕无离咬紧牙关,拼尽最后的力气翻身上马,纪殊珩扬鞭疾驰,向着远方奔去。
二人纵马狂奔,身后三面叛军紧追不舍。
刘伯仁的叛军来势汹汹,马蹄声步步紧逼,纪殊珩看着身后逼近的叛军,心中焦急万分,咬着牙,额头上满是汗珠,暗暗思忖:“绝不能让殿下落入叛贼之手!”
他转头看向慕无离,忧色难掩道:“殿下,我们先避入流沙之地,再寻机脱身!”
慕无离面色苍白,点了点头,气息微弱地说:“好。”
眼见着离流沙之地越来越近,叛军们也察觉到了异样。
一名叛军望着前方黄沙漫天的景象,声音颤抖:“这流沙之地太过凶险,进去怕是有去无回啊!”
另一名叛军也慌张地附和道:“是啊,怎么看着……这风霾好像要来!”
叛军头领皱着眉头,目光凶狠地瞪着前方,怒声喝道:“都给我闭嘴!绝不能让慕无离跑了,给我追!”
就在叛军们叫嚷着继续追击时,风霾扬起黄沙几乎近前。
叛军们惊恐万分,有人大喊:“这风霾太可怕了,咱们快退!”
只见一名叛军满脸恐惧,声音颤抖地说:“快……快……快逃啊!”
说着,他掉转马头,拼命地往后逃窜。
其他叛军见状,也都慌了神,纷纷转身逃离。
一时间,马蹄声凌乱,扬起的沙尘弥漫,整个叛军队伍乱成一团。
纪殊珩趁叛军慌乱之际,双手紧紧勒住缰绳,操控马匹在黄沙漫漫中艰难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