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以白禾在聂州的见闻,就那种狎妓凌辱人致死的士兵怎可堪当?帝王仪仗?那样的人只配进诏狱。
陆烬轩沉默了?下,“不管怎么选人,一个月后朕会对侍卫司做次考核。招不招新人、怎么招人我不管。这?是侍卫统领的职责。最后考核不达标的全?部淘汰。”
他本可以事无巨细的去督导侍卫司招人、培训,培养一支他理念中的护卫队。那比起事事由他独断决策,培养势力和人才对白禾更加有利。
趁他还在启国,他还能够管着这?一大摊子?人事,他还有时?间?一步一步来做。这?一月之期让侍卫司重新招人当?然是不可能的,这?个期限不是用来让侍卫司改头换面,而是给予公冶启的考核期。
陆烬轩用权力交易公冶启的效忠,不代表他得供着、求着对方。他们以利益交换拉帮结派,有益则合,无益则弃。说?到底,在政治的这?张牌桌上,公冶启也不过是桌上的一张牌,兰妃是筹码亦是牌。
白禾想得过于浅了?。
“邓义,你现在去诏狱负责公冶启复职的事。”陆烬轩果决下令,“召集二十?个锦衣卫给我,要嘴严、会杀人。”
邓义不敢问皇上一口气要这?么多会杀人的锦衣卫是做什么。在场几人均只能联想到白禾遇刺这?一件事。
“你们先出去。”陆烬轩朝二人摆手,两个大太?监立马就和小宫人一样默默退下。
白禾将大公公留下的砚台挪到近前,拿起笔蘸墨,“皇上要什么圣旨?”
陆烬轩随手翻动起桌上堆着的票拟,明明一个字都看不懂,他却好像看得很认真。
白禾提着笔偏头看他。
“小白,你认为户部为什么在这?时?候特地派一个小官到聂州?”陆烬轩把纸翻得扑簌簌响,“就那个跟姓温的一起来聂州的人。你走?的当?日他就押着十?万两白银去邻省买粮食。据说?是户部特派,拿了?赈灾钦差的手令去的。”
白禾搁下笔,没注意到他对温立庆的称呼非常不礼貌——陆元帅向来不擅长记忆启国人的姓名?,或者说?这?些启国人并不具有让元帅阁下记住的价值及意义。
“宋大人购粮的公文是我批的。”白禾说?,“户部给的调令是由他补聂州清吏司主事,正六品,与我父亲同阶。但?他是补缺,未经过吏部考核不算正式上任。”
陆烬轩总结了?一下:“就是说?他是个临时?工,有功劳是户部的,出了?事是他自己背?”
白禾品了?品这?话,颇觉恰当?“是。宋大人今科举仕初入官场,正是壮志未酬的时?候。清流放他一头扎进聂州的泥潭,如果他没沾上事,甚至做出了?政绩那就当?历练,是清流培养的下一代中坚力量。若他不慎惹上什么,或是行差踏错了?,那一切赈灾不利的黑锅就要扣到他头上。即便他是到此时?才与聂州有了?牵扯。”
甩锅是一门手艺活。聂州灾情?爆发一个多月了?宋灵元才成?了?与聂州有关的官又怎样?有心要将责任推卸到头上,随便扯个由头就成?。
陆烬轩挑眉,“所以你批了?公文,你不怕出事了?他们借这?个公文追究你……不对,我才是钦差,是我的责任。”
这?题白禾会答。
“没人能追究皇上的责任,罗阁老与司礼监太?监皆仰仗皇上恩宠才有如今手里的权力。这?还是哥哥你教给我的。”
陆烬轩:“但?现在钦差是‘白禾’。”
白禾垂下眼:“无妨,钦差是圣上钦点大臣,问责钦差必然牵扯到皇上,他们不会任由事态上升。宋大人是最好的人选,若是他的官阶不足以平息事件,那就再追究几个聂州地方官员,布政使、按察使,从二品和正三品,足够了?。”
“行。”陆烬轩点点头。
白禾闻言微惊:“是……要动宋大人,不,皇上是想动清流?为什么?”
白禾对宋灵元此人并无恶感。对方可能不够人情?练达,在官场上显得不太?聪明,可几次接触下来,白禾明白这?个人待人以诚,热情?而不过分,有礼有节。更可贵的是对方有一颗报国的赤诚之心。
宋大人是一个因为不能真正参与议政只能在户部衙门里拨算盘而闷闷不乐的人。他提出的税制改革方案在户部其他官员和陆烬轩眼里是利国的好事,其不利民的部分并不能掩盖提出它的人本心里的好意。
即便这?份好意可能为启国百姓带来更沉重的剥削。
“宋大人尚未沾染官场的那些东西,比起林阁老为首的清流派系官员,他更像一个‘清流’。我想掌着户部的林阁老特意在此时?将他派往聂州,更多的是打着历练他的意思。正好为他们拿出的那份税制改革案做铺垫。”白禾说?。
“小白。”陆烬轩放下票拟,按着白禾肩膀与他对视,“你把救灾款全?部交给他了?。这?笔钱一旦出了?问题……其实?你并不打算让清流从聂州捞到任何功劳,对吗?”
白禾以为自己陡然被揭穿如此险恶的一面会很惊慌,他向来害怕被陆烬轩发现自己的真实?面目。然而陆烬轩的眼神是那般温和,里面没有谴责,没有失望。
仿佛他只是在提出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寻求解答一桩疑惑。
白禾抬手捏住陆烬轩的袖口,“哥哥,在朝为官,自是要经历风浪的。没人能保证仕途一帆风顺。宋大人若是个好官,他自然能在聂州做出成?绩,他若没那个运气和手腕,留在朝中也迟早成?为阶下囚。我没害人,我只是批复了?户部的调令,准许他押送赈灾银去购粮。是福是祸我无力干涉。”
白禾仅仅是一个依附皇权的小小侍君,无官无职。陆烬轩在他去聂州以后甩手掌柜一样把赈灾钦差该批的公文、该管的政务交给他,他似乎是成?了?实?际上的钦差大臣。甚至于如今陆烬轩要昭告天下,将一切钦差赈灾的功绩全?部归于“白禾”。
白禾即将名?扬天下。
可这?一切皆是空中楼阁。
权力并不属于白禾。名?不正言不顺的白侍君只不过是狐假虎威。他想阻挡清流的道?路,他能拿什么去办呢?
陆烬轩放下了?手,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响,“写吧。户部某官员疑与曼达国势力勾结,预谋私吞聂州赈灾款共计十?万两白银,向曼达国间?谍非法购□□、弹等军火武器。朕令:北镇抚司即刻施行抓捕,如缴获武器一律交给聂州军李征西部保管。不用润色,按我说?的逐字写。”
白禾却没有去拿笔,他直愣愣望着陆烬轩,他做不到去干预一个清流官员的前途,皇帝的一封圣旨加上二十?个锦衣卫却足以将一位初入官场的户部小官打入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
“白禾。”陆烬轩摸摸他的头,“你说?的不错,政治博弈是一场赌博,政治游戏的赌桌上永远存在风险。我们这?样的人总是更愿意做那个操纵风险的庄家,而不是桌上的牌和筹码。我应该……”
陆烬轩稍作停顿,类似的话他说?过好几回?,几乎每一次都把白禾吓哭了?。然而每到下一次他依然要重申。
“我比你想得更残忍。你只是想挡清流的路,因为清流好名?誉,他们极端反对后宫干政,是你掌权的阻碍。像那个李太?傅……”
白禾忍不住道?:“是沈太?傅,兰妃与沈少傅的祖父。”
陆烬轩:“……哦,沈太?傅。他为了?反对这?事跑进宫来骂我,丢了?官还不消停,这?次在皇宫门口跪出大乱,是他们搞的事导致我离京的消息走?漏,逼得你提前回?来。要是我一直在你身边……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杀你的人我要报复,清流也跑不了?。”
扶持清流与罗党相互制衡?
抱歉啊,帝国政治不玩权术制衡。
选票政治下的党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一个政府不存在两个话事人,终归是要决出一个执政党的。
陆烬轩的极端报复由报复清流之始。
“皇上!哥哥……”白禾不敢肯定陆烬轩的这?个决定是完全?出于对他遇刺的迁怒还是另有政治上的考量,“清流也只能拿世宗遗训说?事,可大启开国之高帝与高皇后就能二圣临朝。清流的阻碍不算什么,林阁老不也在聂州问题上妥协松口了?么?哥哥,你凭空污蔑清流官员勾结外?国……可能激怒满朝文武。哪怕是罗阁老一党亦会动摇。”
读着圣贤书长大的前·皇帝白禾打从心底推崇法家学说?,他是相信帝王心术在于制衡的。朝廷里各个派系势均力敌才能最大限度维持稳定。稳定是国家安定的必要因素。
白禾信这?一套,当?然要劝陆烬轩。
陆烬轩皱皱眉,首次与白禾产生巨大分歧。向来善于顺从他的白禾坚持提出自己的观点,而极端鹰派的帝国元帅也绝不可能在复仇这?件事上退让。
“小白,我说?过,我一向不认可对等报复。”陆烬轩从桌上抓起笔塞到白禾手里,“你手段太?温和了?。我要报复就必须予以敌人沉重的打击!报复一旦开始,战争就没有停止的一天,除非其中一方完全?灭亡。”
说?着陆元帅离开椅子?站了?起来:“是他们先开始的。是姓沈的先在皇宫闹事;点燃战火的导火索是他们;暗杀你是向我宣战的行为,我凭什么不能报复?不止要报复凶手,一切不属于我们盟友的都是敌人!对待敌人决不能仁慈!”
相比起在政事上尽量不和人撕破脸的原则,脱去政客的温和外?衣,对政治游戏规则弃之不顾的陆烬轩宛如变了?个人。
“皇上……”白禾怔怔望着陆烬轩。他陌生得令白禾懵然。
谈及政事,只做过傀儡皇帝的白禾虽说?没有治国理政的经验,但?好歹能够理解陆烬轩传达的一些政治理念和政治手段。
然而当?换到军事上,从另一个方向来表达各自的政治理念时?,白禾是难以理解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喜欢和人“谈交易”而非对人赶尽杀绝的陆烬轩突然变得如此强硬和过激。
陆烬轩在白禾椅子?边来回?踱步,燥意再次爬上他的眼角眉梢。他强调说?:“如果不抱着最坚决的态度,最开始就不应该发起报复。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后天我妥协议和,难道?敌人就要配合我们和谈而不是趁机狠狠打击过来吗?太?幼稚了?,抱着这?种观念的政府是软弱的。白禾,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搞你?”
陆元帅用词变得不文雅起来:“你是我的软肋。元红和邓义,司礼监、内阁、侍卫司、镇抚司的人哪一个不清楚这?点!我为你铺路,做这?么多都极度证明这?一点。你遇到的刺客说?不定不是来杀你的,而是来抓你的。有人要拿你做人质来挟持我,他们需要我妥协!”
烦躁的元帅阁下停下来,俯身摸着白禾脸颊说?:“小白,我以前没有这?样的软肋,任何人、事、物都不能逼我妥协。我忠于帝国,为帝国的荣光而战,我无所畏惧。可在这?里不行。”
白禾瞠大眼睛望着他,像是“守株待兔”里那只撞晕了?的兔子?,呆愣愣的被陆烬轩如烈焰一样炽热的网子?兜住。
白禾没有见过那个为帝国的荣光而战所以无所畏惧的陆元帅。
他只能看见对方眼底无法压抑的激烈情?绪。
原来不止是他离不开陆烬轩。
这?两日来陆烬轩总是将他抱着一定不是因为他伤了?脚。那温热而坚实?可靠的怀抱是不是“舍不得”?
他对于陆烬轩而言绝不是如兰妃那般的工具。
白禾想亲口确认这?一点。他抓住陆烬轩的袖子?,将自己埋向对方的怀中。
陆烬轩陡然将人抱了?个满怀,眉眼间?的燥意霎时?消散些许。他把白禾抱得紧紧的。
“小白,我不是一个好家长。”陆烬轩带着点自嘲,无力地勾了?下嘴角却实?在是笑不出来。“我的保护欲、掌控欲太?过剩了?。我是极端保守主义,这?是我的问题。”
白禾抱着他的腰缓缓摇头:“哥哥,我听不懂。”
陆烬轩沉默。
“我没有反对你。我只是……只是不能确定哥哥是为我而迁怒清流还是原本就要打压他们。”白禾轻轻软软的声音很好的安抚了?几乎的失控对方,“我不想成?为害哥哥丧失冷静理智的拖累。”
成?为陆烬轩的软肋真是一句美好的话语。
可若是软肋成?为拖累,他宁愿陆烬轩不再在乎他。
他宁可成?为陆烬轩逐渐淡忘的过去,也不想作为陆烬轩所怨恨的过去被牢记——假如他们二人注定分别?。
陆烬轩轻轻抚着白禾后背。
这?哪是在安抚白禾?这?分明是陆烬轩的自我安抚!
“对不起。”骄傲的帝国元帅如此说?,“我明白你的担心。我负责。我会承担我决策的风险。我只是……不适应。突然发现你对我非常重要,我还不能适应这?件事。”
从机甲上下来、将脏兮兮的白禾揽入怀中那一刻,陆烬轩才初次意识到他从皇宫高墙上捡到的白禾是一个人,不是一只能随时?弃养的宠物。
合格的家长应该在孩子?长大时?慢慢放手,放他遨游星辰大海。陆烬轩本来是要放手的。并且他真的放开了?白禾的手。
然后等待他的是白禾遇险、差一点死在杳无人烟的山上。
“我需要时?间?。”陆烬轩对白禾亦是对自己说?道?。
他剖析了?自己的心,白禾从他怀中退出来,主动握起笔,“哥哥,我给你写。”
白禾端正工整的字一个个落在洁白的宣纸上。
打一遍草稿、誊抄、装裱、加盖玉玺。不出片刻陆烬轩手里便有了?一封直插清流心脏的圣旨。
“刻意带上曼达国人和私购武器是在为聂州军铺路么?”白禾问。
“对。所谓如有缴获……就是给李征西部列装我们买的那批军火提供正当?理由。所以不是‘凭空污蔑’,我们和门罗有协议在,制造一份证据不难。这?边口供对不上不要紧,政治迫害的构陷里,证人证词和物证有其中一样就够了?。反正都是借口。”陆烬轩十?分自信。
白禾:“勾结外?国私购武器等同通敌叛国之罪,户部和清流必不可能背上这?样的罪责。届时?一定将一切推到宋灵元一人头上。通敌叛国是不赦之罪,要对付清流就不能止步于宋灵元一人,他要是肯向上攀扯,我们能放他一条生路么?宋大人……毕竟无辜。”
诬陷你的敌人最明白你的无辜。
他们对宋灵元便是如此。
陆烬轩重新坐下来,“他肯攀扯吗?”
白禾怔然。
陆烬轩抱臂倚靠着椅背,坐姿有一点散漫:“清流?听你说?的,这?人有点清高的意思,这?种人刚进官场,清高、天真,理想化。他们心里越是有抱负就越是不肯向现实?低头。我这?样的政客才擅长做利益交换。”
白禾无视掉陆烬轩自带讽刺的最后一句,蹙眉问:“既是如此,哥哥还要拿开刀?他不向上攀扯岂不是不能打击到清流?”
“你忘了?你才说?过的话?”陆烬轩笑道?,“‘宋大人的官阶不足以平息事件,那就再追究几个聂州地方官员,布政使、按察使,从二品和正三品,足够了?。’我这?封圣旨怎么写的?户部某官员。重点是某官员吗?重点人是户部的。”
并非陆烬轩咬文嚼字,而是制造舆情?,炮制舆论就是要从字里行间?的细微处做文章。
“圣旨昭告全?国,让人带带节奏,咬住人是户部的这?点,把事态扩大到户部内部有问题。被抓到的宋大人只是一个小官,他上头有没有保护伞?他今年才当?上官,怎么接触到的境外?势力?激起民众猜疑和对户部的不信任。到时?候林阁老的政敌自然会抓住时?机向他开火。”陆烬轩嗤笑,“有时?候我们甚至不需要亲自下场,他们就会自己斗起来。林阁老是清流首领,不代表清流里所有人都服从他。他这?次敢不捞宋大人,他下面的一些人没有安全?感,说?不定要先埋了?他。”
白禾感觉到那个熟悉的陆烬轩回?来了?,“清流不可能是铁板一块。清流最重名?声,重名?声之人最大的敌人不是贪官污吏,是坏名?声的人。”
白禾坐在龙椅上听了?十?四年百官吵架、互相推诿和踢皮球。启国朝堂的官员与他前世朝堂上的官员有多少不同?
恐怕没有多少。
“好了?,小白。”陆烬轩拍拍他肩膀,“你先休息,坐马车回?去。晚上叫兰妃来寝宫,你和她聊聊。”
白禾心里一跳,急忙问:“皇上要见兰妃么?”
陆烬轩注视着他,“如果你不能让她做我们监视、拿捏公冶启的棋子?。你回?去吧。”
白禾咬咬下唇,听话的回?到寝宫。
至少他知道?陆烬轩今晚不会走?。
白禾离开司礼监值房,司礼监原本当?值的大太?监们逐一返回?他们的办公场所。白禾不知道?陆烬轩留在那里将要做什么,他回?到阔别?多日的皇帝寝宫,在宫中宫人惊喜的迎接中走?进偏殿,洗漱、更衣、用膳、休憩。直至日暮西沉,兰妃被圣谕召进寝宫。
不到十?日前刚刚流产的兰妃身体虚弱得宛若行将就木,猝然蒙受召幸,她惊惧不已。忐忑不安地强撑着病痛的身躯坐上宫人所抬肩舆,一步一步被抬进皇帝寝宫。
前些日子?才说?皇上已秘密离京,如今是回?宫了?还是从开始就不曾离开?
兰妃由惊惧到惊恐,虚弱地唤道?:“慢着!这?是偏殿。皇上不该是在正殿的么?”
引路的宫人低眉垂眼,“没错,是来偏殿。”
随后宫人到偏殿内禀报:“侍君,兰妃娘娘到了?。”
白禾坐在房内的圆桌后头,他背后摆着一张屏风,灯光幽幽,将一个人倚坐在床上的剪影投射在屏风上。
被宫人搀扶进门的兰妃一见屋内情?景便知道?屏风后面是“皇帝”。
兰妃脱开宫人的手颤悠悠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屏风后头无人回?应。反而是台前的白禾示意宫人将人扶住,说?道?:“扶兰妃坐下。”
“是。”宫人温声作答,截住兰妃行礼的动作将人扶到白禾对面入座。
“白侍君。”兰妃面如金纸,神情?恹恹,比刚经历一场伏击刺杀的白禾要病弱得多。
“看茶。”白禾瞥眼宫人。
宫人立刻躬身退出偏殿。
今晚的话不谈完,这?茶是上不来的。
白禾以此屏退左右,亦是谈话的开端。“兰妃,你的孩子?没了?。”
兰妃没想到白侍君上来就直戳人疮疤,惨笑道?:“是,孩子?都已成?型了?,只差一点就能做我的孩子?……是我没福气。”
白禾心想流产的打击对于兰妃大约是真的大,她都语无伦次了?。
“不是皇上的孩子?,没了?不是正好?”白禾语言直白,不光戳人心窝,更是话中带刀,一定混淆皇室血脉的大帽子?刷地扣下来。
兰妃脸色愈加难看了?两分,“白侍君何出此言……如此污蔑本宫,本宫与你无冤无仇……”
她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手抚着腹部,声音细弱。
白禾却像个完全?不懂怜香惜玉的冷漠之人,表情?冷冰冰的,说?话冷冰冰的。
“也是,你是侍君,本宫是皇妃,为争圣宠,分明是敌人。你我确实?有冤仇。”兰妃苦笑。
“你误会了?。我并非污蔑,不过是陈述事实?。”白禾的视线受到桌子?阻碍,看不见兰妃的肚子?。他不知道?流产对兰妃的身体是多么大的打击,这?一着是能要命的。何况兰妃的孩子?快到六个月了?。
白禾说?:“皇上亦知情?。”
“什、什么?”兰妃不敢置信到以为自己听岔了?。她自欺欺人,朝屏风后说?,“皇上,臣妾从未、从未有……”
“兰妃。”白禾打断她,阻断她直接与陆烬轩对话的尝试。“公冶启已然招认,你不必再做挣扎。”
兰妃惊出冷汗,血液仿佛从骤热到骤冷,她面色颓败,面露惨色。如果她的身体还好,她此时?一定跪下来向皇上哭喊求饶。可她没有力气挣扎了?。
她不敢去看屏风上的剪影,哽咽的望着白禾道?:“所以屏风后头当?真是皇上。皇上知我寡廉鲜耻,不愿见我是么……”
白禾没想到敢于反抗沈家的兰妃竟会用寡廉鲜耻来形容自身,愕然一瞬才说?道?:“兰妃,皇上已下旨令公冶统领三日内官复原职。皇上不追究公冶启参与争储。你可以即刻出宫,嫁给他。”
兰妃:“!”
兰妃呆怔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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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
吕公公:“一两个县嘛,皇上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大明王朝1566》)
“现在世界正在大变,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们说西风压不倒东风,东风一定压倒西风!”——毛。指世界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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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意?”兰妃抑制不?住放轻声音, 绝处逢生的惊喜油然而生。
“皇上不?予追究公冶启。”白禾提炼出重点。
兰妃先是一喜,随后下意识追问:“皇上真的不?追究我们?”
“只是不?追究公冶统领。”
兰妃呆了呆,“那我呢?”她面向屏风, “皇上不?愿原谅臣妾……是么??”
白禾默然几息, 对她说:“原不?原谅权看你。”
兰妃这才品出点味来,怔怔道:“皇上要我去公冶启身边……”
“戴罪立功。”白禾点头, “皇上正值壮年, 便已有人?动起争储多嫡的心?思。就?是让他们争到太子?位置又如?何?下一步只怕是要弑君篡权, 扶立幼子?做傀儡。兰妃,不?管你曾经是如?何想的, 你毕竟是皇妃, 皇上念情, 愿予你一个改过的机会。”
兰妃听得情不?自禁。
“如?若不?然, 便只能赐鸩酒了。”
兰妃捻起衣袖擦拭眼泪, 从?椅子?上下来, 颤颤巍巍跪伏在?地?:“我愿戴罪立功。臣妾叩谢皇上隆恩!”
白禾没有拦她。
“臣妾十六岁入宫, 至今已四年。这四年间,除了先皇后在?世时皇上会来臣妾宫中……皇上,臣妾知道您不?喜爱我们。四妃之中唯有容妃是真正得宠,若非因为先皇后, 您恐怕连碰都不?愿意碰我们。以至四年来臣妾承宠日短,未能为皇上生儿育女。臣妾这个孩子?……臣妾并未想借他争储夺嫡,臣妾只是怕……”兰妃哽咽着说。
她接着又道:“后宫的女人?如?果没有孩子?,日子?过得有多苦!臣妾日夜对着灯烛枯坐,又不?敢与身边宫人?多言,深怕他们是何方的眼线。臣妾这才一时糊涂。皇上,臣妾生于三朝太傅之家, 自幼锦衣玉食,平常人?几世都享不?到的宽裕生活臣妾都享过了。那皇后之位、太后之尊于我都不?算什么?。便是做太后又能怎样?皇上圣旨一下,太后也只能同妾身们一般禁足于内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