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泪眼模糊地哽咽应道,慌忙起身离开。
他慌乱难过之下,撞倒了床前的椅子,一下跌倒在地上,断腿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子衿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煞白,脸上布满冷汗。
子衿咬唇咽下痛苦的闷哼,挣扎爬起身,忍着剧痛往房门而去。
削瘦的背影一瘸一拐的,狼狈又慌张。
过来送饭的顾涟看到子衿开门出来,整个人摇摇欲坠,连忙上去扶住他将要跌下台阶的身子。
“子衿…小心啊。”
子衿勉强站稳身子,转头面向身后的房间,哑声开口。
“阿渊醒了,你进去看看他。”
“楚大哥醒了吗?太好了!”顾涟惊喜不已,连忙进了屋。
“楚大哥!”
顾涟快步来到床前,将手里的托盘放在一边,坐在床沿激动地握住楚渊一只手。
“你终于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醒过来的!”
怔愣发呆的楚渊懵了片刻,转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是漆黑之中什么也瞧不见。
“你…咳咳…你是谁?”他隐约觉得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顾涟道:“我是顾涟啊!你不记得我了吗?还是…还是楚大哥你失忆了?”
“顾涟…”楚渊喃喃,从记忆里搜寻出了相应的影像,“记得,你怎么也在这?”
顾涟笑道:“这儿是我家呀,是我把你救回来的,你伤得太重了,我们都担心你会醒不过来…现在好了,你肯定能恢复如初的。”
“原来是你救了我。”楚渊声音低哑虚弱,“谢谢你。”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倒宁愿就这么死了。
当初他拼死阻拦段无洛的时候,本就没想要继续活着。
可谁曾想自己这条命这么硬,竟然死不成。
楚渊的语气没几分大难不死的喜悦,仿佛毫无波澜的一潭死水。
顾涟不禁有些担心,说道:“楚大哥,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好好养伤,可不要胡思乱想啊。”
楚渊没什么反应,只问道:“是不是天黑了?”
“嗯,对啊。”顾涟看了眼漆黑的窗外,顺他的意转移话题,“我是来给你送饭的,现在先吃些东西吧。”
楚渊睁着空茫的双眼:“屋里没有点灯吗?黑漆漆的。”
正要去端粥碗的顾涟呆住,他怔愣不安地看了看床头燃烧的蜡烛,目光随即转向楚渊的眼睛。
他双眸黑白分明,却空洞无焦距。
顾涟微颤地伸出手,试探地小心在他眼前晃了晃。
明亮的灯烛下,楚渊毫无反应。
顾涟心里一沉,慌乱道:“楚大哥…这屋里、屋里亮着蜡烛啊,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楚渊一愣,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在漆黑之中,顿时意识到什么。
他失明了。
“楚大哥…你、你别慌,可能只是一时看不见而已,我这就让子衿来看看…”
比起顾涟的慌乱震惊,楚渊面对自己双目失明的情况,却显得平静许多,或者说是麻木。
唯有听见子衿二字,让他有了反应。
楚渊眉头紧皱,摇头道:“不要找他。”
“可是…”
楚渊咳嗽着重复:“我不想跟他待在一块…咳咳,不许叫他进来!”
看到楚渊面上的抗拒和痛苦,顾涟愣了愣,忙说道:“好,好,我不叫他…”
他话还没说完,房间的门被推开,顾清礼走了进来。
“爷爷!”顾涟转头一看,像见了救兵,急忙说道,“爷爷,你快过来看看楚大哥,他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守在门口没进去的子衿听到屋里头顾涟的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清礼是子衿去请过来的,楚渊现在排斥他,他只好先让顾前辈去看看他的伤势。
此刻,子衿脑海里只回荡着顾涟的话。
看不见…阿渊看不见了?
等子衿浑身颤抖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进了屋里,呆呆站在床前。
顾清礼神情凝重地把着脉,片刻后说道:
“许是重伤导致的后遗症,才使得眼睛看不见…”
顾涟双手攥着衣袖,担忧地看着楚渊。
“爷爷,那楚大哥的眼睛能恢复吗?”
顾清礼:“说不准,不过也可能等伤势痊愈后,就会复明了。楚渊,你莫要太过忧心,先把身上的伤养好要紧。”
楚渊听出话外之意,他的眼睛可能好,也可能永远都看不见。
他平静麻木如死水的心中,泛起几分悲凉的自嘲。
阎王爷不肯收他,却要他以后当个瞎子活在黑暗中?这是对他的惩罚吗?
惩罚他眼盲心瞎,不该执着一段虚妄的感情,不该一心扑在不属于自己的人身上。
楚渊静默半晌,哑声道:“多谢顾前辈,劳您费心了。”
看着他无悲无喜的神色,顾清礼暗暗摇头。
他收回手,叮嘱道:“你安心休息,眼睛的事我们会想办法替你医治。”
不过好在楚渊并未有消沉绝望,甚至不想活下去的举动。
但只要是子衿过来的话,他的态度便很排斥,更不用说接受他的医治了。
于是现在每日针灸查脉的治疗事项,就换成了顾清礼来。
子衿也尽量不出现在楚渊的面前。
更是从他的屋子里搬了出去。
楚渊知道子衿一直在,可他如今双目失明,只要听不见他的声音,感觉不到他在侧,便也可以自欺欺人地催眠自己子衿不存在。
一面对他,那股绝望悲凉的心绪总会压得楚渊喘不过气,心口的剑伤抽抽的疼。
可是从前跟子衿的种种,却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越看不见,就越清晰。
仿佛在肆意嘲笑他曾经的执着愚蠢。
“楚大哥。”顾涟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温和说道,“药熬好了,趁热了吧。”
躺在床上的楚渊睁开的双眼一动不动,漆黑的眸子空洞无神,好像正在出神发呆。
直到顾涟的声音响起,他才迟缓地转了转眼珠。
顾涟用汤匙舀起药汁,细心吹凉了些喂到他唇边。
那药汁他光是闻就觉得很苦,但楚渊却喝得很平静,脸上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顾涟瞧着,心里只感觉到不是滋味。
自从楚大哥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是这么平静。
哪怕知道自己失明了也是如此。
平静得近乎麻木。
好像他的心已没有了悲喜。
顾涟不禁抬起眼眸,不意外地看到站在窗外的子衿。
那抹剪影单薄消瘦,苍白的脸庞亦瘦得小了一圈,比床榻上重伤还未能起身动弹的楚渊还要憔悴。
他黯然幽沉的眸子专注凝视着楚渊。
仿佛子衿的世界只剩下了他,再也瞧不见别的。
那目光里,似乎盈着脆弱的悲伤和满足。
他每日都会过来看望楚渊。
但却没再进屋一次,总是悄然在窗口瞧着,也不许他们告诉楚渊他的存在。
喝完了药,顾涟说道:“楚大哥,吃些蜜饯去去嘴里的苦味吧。”
楚渊微微摇头,一如既往的拒绝:“不用了,没什么苦的…”
说话中,一颗蜜饯就塞进了他嘴里。
“怎么会不苦,你的药我偷偷尝过一点,苦得不行。”顾涟眉头紧皱,心疼道,“吃颗蜜饯,这样嘴里就不会那么苦涩了。”
楚渊沉默,怔然含着蜜饯,甜滋滋的味道蔓延开来。
但他却觉得心里头更苦涩了。
子衿伤了筋脉,只能躺在床上休养的那段时间,楚渊悉心照料着他的一切。
子衿每次喝药的时候,楚渊都不忘准备蜜糖水或者蜜饯给他。
此刻含着蜜饯,楚渊不免想起了这些往事。
所以他才不想吃。
嘴里再苦,也不比心里苦。
楚渊阖目,眉宇间缠绕着一丝疲惫。
“小涟,你回去休息吧,不用在这陪我,我有点累了。”
顾涟收起碗,帮他掖了掖被子。
“那你睡会儿,有什么事直接叫我啊。”
“嗯。”
顾涟从屋里出来,看着静静站在廊下窗外的子衿,忍不住走了过去。
“子衿,你自己的伤都还没好呢,不要守在这里吹风了。”他悄声劝着子衿,“楚大哥现在伤势稳定,在慢慢恢复中,你再牵挂他,也应该要顾着自己的身体才是啊。”
在知道楚大哥是被子衿害得险些丧命时,对他自然是有所埋怨愤恨。
但子衿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日日坚持治疗照顾楚渊,又让他心下动容感慨。
他受的内伤不轻,有时候针灸太耗费精力,便会咳嗽得溢出血。
子衿摔断了一条腿,本应该好好躺在床上休养,可他却没有一天安分躺着过,总是守在楚渊身边。
现在楚渊不愿见他,他就每天在屋外站着。
顾涟甚至不知道,他断了腿究竟是怎么能站那么久的。
再好的身体底子也经不住这么糟蹋。
子衿目光只专注凝视屋里的楚渊,对顾涟的话充耳未闻。
脚步声响起。
楚渊闭眼静静躺着,没有反应,许是顾涟来了吧,不是来让他喝药就是给他伤口换药。
他放空了意识,因此并没注意到那脚步声一深一浅,透着些许笨拙的缓慢。
子衿默默站在床前,目光专注而贪婪地凝视安静睡觉的楚渊。
生怕吵醒了他,子衿呼吸都不自觉屏住。
望着他苍白消瘦的面颊,连睡梦中都紧皱沉郁的眉头,子衿心疼不已。
他知道楚渊很不开心。
从他苏醒那天起,整个人便笼罩着一股沉寂的愁郁。
子衿每日瞧着,心中的恐慌越渐深重。
他总觉得楚渊会在这日复一日的沉郁中,渐渐消失掉。
子衿小心地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沉重得几近窒息的悲苦和害怕。
他小心翼翼靠近了些,艰难地挪动着受伤的那条腿,慢慢坐在床前的脚踏上。
楚渊一只手放在被子外。
曾经修长有力的手,如今苍白枯瘦,孱弱易碎。
子衿轻轻握起他的手,想将它放回被褥里,可他的肢体却忽然不受意识控制,舍不得放开了。
楚渊常年持剑,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以前无论何时握住子衿,他的手永远都宽厚温暖,也执拗地包容他所有的薄情自私。
现在这手却冰凉了。
子衿无意识握紧一些,微微颤抖。
楚渊微感疑惑,平时顾涟一来就跟他说话,现在却难得安静了起来。
他也没心思深究,问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
子衿看着他睁开的双眼,漆黑空洞,毫无焦距。
他鼻尖酸涩,心里抽疼,指尖微颤地在他掌心写字。
“白天,外面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楚渊皱了皱眉,偏头朝他“看”去,沙哑的嗓音带着疑惑。
“小涟,你今天很奇怪,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子衿抿唇,犹豫了一下:“我昨夜忽染风寒,嗓子说不出话了。”
“染了风寒?昨天你不是还好好的吗?”楚渊一愣,想到顾涟这些日子来对自己无微不至照顾,心里感激又自责,“是不是你最近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不用过来陪我了。”
“我没事了。”子衿忙写道,“让我陪你说说话解闷吧。”
“等你嗓子好了,再来跟我说话也不迟。”虽然他更想安静待着,谁也不想理会。
但顾涟和他爷爷救了他的命,又耗费心力照顾他,楚渊也不想把自己心里的负面情绪在他们面前发泄出来。
握着他手的力道紧了又紧。
好像想拼命把他抓住似的,透出某种不安的恐慌。
“楚大哥,你心里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跟我说说好吗?别一直压在心中,我,我希望你能平安活着。”
一滴温热的泪,无声砸落在楚渊冰冷的手掌中。
轻飘飘又滚烫的泪珠,似乎承载了难言的沉重悲伤。
不知是不是楚渊的错觉,他竟感觉到了对方颤抖的指尖上,传达出来的恳求。
楚渊微怔,无聚焦的漆黑双眼里,浮起一丝茫然和自嘲。
他没有回应对方的话,只说道:“我想到外面去待会,你不是说天气很好吗?”
子衿本想劝他打消出去的念头,他如今的身体还不宜起来活动,可他从醒来后便一直在屋里待着,肯定已经闷得慌,或许让他出去坐会心情也能好一些吧?
“好。”子衿轻缓地在他手心写道。
子衿的腿还没好,他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搀扶楚渊起来,便出去叫人帮忙。
不一会顾涟带着两名药童过来,还有一个刚做好的木轮椅。
轮椅是子衿前些日子说要做的,但却不是给腿脚不便的自己准备。楚渊不可能一直闷在屋里养伤,但以他的伤势要起身走动还需要一段时间,于是子衿才想给他做个轮椅代步,他若想出外面去也方便些。
张川恰好也挺善于做木工活,就帮子衿做了一个木轮椅,昨日才刚完工送过来。
顾涟几人小心地把楚渊从床上挪到轮椅中。
方才子衿出去叫他的时候,已经跟他通过气,让他假装嗓子疼说不了话,免得在楚渊面前露馅。
顾涟其实对子衿的态度挺复杂的,他一面气恼子衿做的那些伤害楚渊的事,害得楚渊变成现在这样,为楚渊而不值。
可看着子衿不顾自己身体,日日去屋外守着楚渊却不敢靠近,每次看到窗外那抹单薄孤寂的身影,顾涟又忍不住同情可怜他。
顾涟答应配合子衿。
毕竟依照楚大哥对子衿排斥的态度,他要是知道子衿在他看不见的时候蒙骗了他,怕是会生气吧。
现在楚大哥的身体,最忌情绪波动太大。
淡淡清澈的阳光洒照着,微风柔柔吹拂,传送来一阵阵清新的杏花香味。
山谷地底下有一眼温泉,因此才使得谷中气温暖和,不似外面的冰天雪地。
坐在轮椅上的楚渊微微抬起头,感受到轻暖的阳光和带花香味的微风,眉宇间的沉郁似乎也被吹散了些。
气候虽温暖,但为免楚渊吹了风身体受凉,衣裳穿了好几件,腿上还搭了一张毛毯。
在太阳底下坐了会,他冰凉的手便捂得暖烘烘的。
子衿看到楚渊脸上难得流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神色,也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他握住楚渊的手,在他掌心里写道:“山谷里种了很多杏花树,现在杏花都开了,花朵白里透红,像是胭脂万点,美丽极了。这里的杏花花期很长,等你眼睛好起来,它们一定还没谢。”
顾涟站在一旁,莫名感觉自己在此有点多余,不知为何,子衿和楚渊单独待在一起时,两人之间便有一种奇异的亲密感,外人难以融入进去。
明明楚渊看不见,他甚至不知道此刻跟他沟通的究竟是谁。
是因为子衿望向楚渊的目光,太过温柔专注了吗?
那种目光…顾涟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想起了当初认识楚大哥时,他说要找一个人,执着得就像飞蛾扑火。
子衿如今也给顾涟这样的感觉。
顾涟收起思绪,悄然回了自己屋里。
“我的眼睛还会有复明的可能?”楚渊感受着写在手掌里的字,怔了片刻后自嘲一笑。
子衿忙写道:“会的,肯定会!我一定会有办法让你复明。我的意思是说,我爷爷会有办法治好你,他的医术很厉害。”
说到医术…
楚渊沉默了一会,微微低下头“看”向身旁的人。
“…子衿他如今还在不在这里?”
子衿对上他漆黑无光的眼睛,心里不禁颤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子衿几乎要忍不住告诉他,自己就在他身边。
但他不敢。
子衿抿紧了唇,试探着写道:
“你不是不想见他吗?”
楚渊淡淡道:“他现在就算站在我面前,我也看不见他。”
望着他黑沉空洞的眼睛,子衿心头酸楚。
“你是不是很恨他?”
恨子衿吗?楚渊扪心自问。
“没什么好恨的,一切不过是我咎由自取。”
若不是他执迷不悟,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对子衿,只不过是死心了。
楚渊又道:“他就算在这里也无所谓,像现在这样互不打扰便好。”
反正他也看不见,可以当子衿不存在。
楚渊每日接触的人,基本只有顾涟爷孙俩,顾涟也从没跟他说过子衿的任何情况,好像是怕刺激到他的情绪一样。
楚渊自己更不会主动去问子衿的事。
子衿在他无悲无喜的面上,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仿佛他曾经所有的情爱与温柔,都湮灭在了一片漆黑的目中。
他真切意识到,或许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从楚渊这里看到对自己的任何爱意了。
子衿指尖冰凉,脸庞失去了血色。
“他倒更希望你恨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对我漠不关心。
楚渊只觉得今天的顾涟变得有点奇怪。
“你今天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
子衿微怔,心里慌了一瞬,明知楚渊看不见,可此刻在楚渊面前,他却升起了一股被看穿的紧张感。
“为什么这么说。”
“你好像很了解他,连他想什么都知道吗?而且平时你从不跟我说有关子衿的事。”
说这么多话,楚渊胸口的剑伤隐隐作痛,他不适地微微皱了皱眉。
子衿稳了稳心神,写道:“我见你问起他,才多说了些。如果你不喜欢提他的话,那我便不说。”
他的这番解释并没有完全消除楚渊心里的疑惑,可他也不想再问。
在院子里待了半个时辰,子衿担心楚渊的身体,就劝他回房。
看出楚渊不想回去,子衿又写道:“明天可以再出来,在外面待太久也不好。”
楚渊也不再坚持。
两名药童过来推着轮椅回房,将他搀扶回床上安顿好才退出房间。
楚渊道:“你也回去吧,不用再陪着我,昨夜刚染风寒,该多注意些身体。”
虽然知道楚渊关心的不是自己,可听到他这番话,子衿心里还是忍不住有点欢喜。
他浅浅笑了笑,写道:“没关系,我不累。”
楚渊阖目:“可我累了。”
子衿一顿,逐客令都下得这么明显了,他也不好继续待着。
如果放在以前,子衿肯定不会顾及这么多。
可现在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对待的那个人,已经变成了子衿。
子衿默了默,慢慢站起身。
生怕楚渊听出什么不对劲,他忍着腿脚的疼痛,尽量脚步正常地往屋外走。
走了几步,子衿依依不舍地回头。
只见躺在床上的楚渊睁开了眼睛,脸上神情空茫沉寂。
像一个只剩呼吸本能的空壳。
仿佛刚才与自己相处时,他那一丝平淡温和,只不过是伪装的表象。
子衿脚步一颤,心里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顾涟站在院子里,看到子衿一瘸一拐地从楚渊屋里走出来,腿上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
顾涟走上前,将他放在院里的拐杖递给他。
“多谢。”子衿接过拐杖,“我想请你帮我一件事。”
“让我继续配合你演戏?”
顾涟朝房间的方向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就算我肯答应你,我总不能一直都嗓子说不出话吧?”
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子衿:“如果谷中有一个不会说话的药童,阿渊他就不会起疑心了。”
顾涟明白了,子衿是想以药童的身份跟楚渊相处。
现在楚渊看不见,这个法子倒是可行。
顾涟忍不住道:“可你现在身体还未痊愈,等伤养好了再说不行吗?爷爷要是再看到你往这儿跑,可是要生气了。”
作为一名医者,最头疼的就是不听话的病人。
顾清礼都没见过像子衿这么倔的人,私底下不知道说了子衿几次。
顾涟最后道:“所以你这个计划,怕是不可行。”
恰好顾清礼从药炉里出来,又看见子衿待在楚渊屋外,果然气不打一处来。
顾清礼让顾涟把子衿带回他房间,干脆使出了杀手锏。
“你要是再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不好好休养的话,信不信我马上进去告诉那姓楚的小子,你一天天的跟个望夫石似的杵在窗户外盯着他?”
“你自己也是个大夫,想必也清楚,再这么折腾下去,楚渊只怕都要比你好得快。”顾清礼冷哼,恨铁不成钢地道,“要不是看在你师父的面上,你是死是活我才懒得管你!”
子衿低笑,幽深的目中浮起几分轻嘲。
他静静得道:“前辈怕是搞错了,我并没有师父,你一直都认错人了,当年我骗了你。”
顾清礼微愣,目露诧异。
一旁的顾涟则满头雾水。
子衿道:“前辈以前认识的那位故人,他的徒弟恰巧是我的双生兄弟,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顾清礼眉头紧皱:“你不是他徒弟?”
子衿微微颔首,哑声道:“很抱歉,我当初骗了前辈。”
顾清礼当年救了他一命。
因为李隐尧那时候被下的蛊毒,便是顾清礼解的。
顾清礼以换血之法,顺利取出他体内的蛊虫。
而他之所以肯救子衿,其实是把他认成了慕风衍。
子衿并没想到,慕风衍的师父,以前竟和顾清礼有过交集。
他那时干脆便利用了这点,让顾清礼替自己解蛊。
当初子衿心里是藏着怨恨不甘的。
因为世上所有人,都只知道慕风衍。
于是对顾清礼的救命之恩,曾经的子衿和李隐尧,也并未心存多少感激之情。
可如今时过境迁,子衿已不再在意那些。
的确,他这一辈子都是见不得光的。
就像慕风衍投在地上的影子。
李隐尧至少还是一个完整的人,只不过他太想取代慕风衍,才丧失了自我。
可子衿甚至都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人。
这世上唯有楚渊认可他,没有了楚渊,他的存在也将失去意义。
顾清礼沉默片刻,叹口气:“我其实也隐隐猜到不对劲了。”
只是他并未怀疑那么多。
这茫茫雪山中,生长着一种珍奇的植物雪霜花。
若以人血浇灌,它便生长迅速,开出的花有极高的药用价值。
顾清礼很多年前便隐居于此,曾尝试过拿回来培育。
有一天,一名男子来到雪山,也发现了雪霜花,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他。
他待了一段时间,便离开了。
当时他还带了一个小徒弟,就是少年时的慕风衍。
那年雪山一别后,顾清礼就没再见到过他。
他曾离开雪山,入了江湖,想去寻他的踪迹,可终究还是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