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的府里遭了贼?还刚好也进了宣阳坊?李观镜只思考了一瞬,便明白过来:这定然是李璟找的借口,好来搜索那批跟踪泥涅师的人。
李观镜想清楚原因所在,面上不显,只道:“原来如此,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前日去看望齐王时,他倒没和我说这个。”
“或许是失窃的物什不那么重要,若是说与你听,总归多一个人挂心。”杜浮筠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示意李观镜跟着他去河边。
垂柳下已经准备好了一艘小船,杜浮筠跳入船内,左手持篙固定船身,右手向李观镜伸来,李观镜便搭了上去,小心地来到船上。
“坐好。”杜浮筠道。
李观镜依言坐到船头,一时觉得十分好笑,若不是亲身经历,他实在难以想象杜浮筠会亲自来掌舵撑船。而事实是杜浮筠不但会撑,且撑得又稳又快,小舟离岸而去,不过片刻功夫,便来到了湖中央。
离得近了,李观镜才发现青石之下是土堆砌而成的小洲,只是小洲与湖面差不多高,因此远远的只能看见青石。二人踏上小洲后,李观镜好奇地问道:“这个不会是天然的罢?”
“是人为制成。” 杜浮筠顿了顿,又道,“是我的主意。”
李观镜一个没站稳,差点被青苔滑倒,惊道:“你的主意?这不是在江湖上流传了很多年了么?”
杜浮筠静静地看着李观镜,无声地告诉他,这不是玩笑。
李观镜站直身子,试探道:“你几岁出的主意?”
“八岁。”
“八岁?!那是十……十……”
“十七年前。”
“你出主意做这个?”李观镜指了指青石,有些难以置信,道,“那传言呢?也是你的主意?”
杜浮筠此时竟然颇为欣慰地笑了,道:“不错。”
李观镜呆呆地看了杜浮筠片刻,忍不住道:“没想到你小时候如此顽皮,你是不知,这传言可调动了不少江湖人呢!”
杜浮筠面上欣慰之色消失,显得有些错愕。
李观镜自省了一瞬,反应过来,若只是一介小儿的顽皮举动,恐怕不会传得这么广,他不由再次惊道:“你是故意为之,而且有大人相助!”
杜浮筠轻轻颔首,踱步到青石旁,抚上青石的正中,道:“那日你问起月湖一事,我虽不知你相问的缘由,但思来想去,还是不愿误导于你。你来看看这道印记。”
李观镜依言抚上去,发现这是一道很浅的圆形浅坑,他粗略摩挲之下,感觉坑中有很复杂的纹路,但究竟是不是与团凤一样,一时却无从验证。李观镜收回手,有些心虚地看了杜浮筠一眼,问道:“你怕我白费功夫,所以带我来看?”
杜浮筠点了点头。
李观镜坐到青石上,问道:“你为何要散布这个消息?”
杜浮筠坐到他身边,静默了片刻,沉声道:“与严亲相关。”
李观镜知道杜浮筠的父母早逝,却没想到他们竟与团凤相关,一时之间,藏在胸口的团凤似乎变得炙热起来,让他不由自主地继续问下去:“莫非团凤其实是属于杜家?”
杜浮筠摇头,道:“真假相间,别人才无法辨别。那团凤确实是南阳公主的嫁妆,但在公主与宇文士及决裂后,团凤便留在了宇文家,并且被宇文士及传给了他与寿光县主所生的女儿,宇文修多罗。”
李观镜恍然,又问道:“宇文修多罗呢?”
“她嫁给了先帝十三子,前赵王李福。”
“如今的赵王却不是李福,那李福去了哪里?”
杜浮筠轻声道:“他死了。二十年前,李福带妻儿回长安时,遭遇流匪,全家尽皆遇难。”
二十年前,流匪,李观镜感觉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冷了下来,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莫非……他们与傅启叶的遭遇一致?”
“嗯。”杜浮筠垂下眼眸,淡淡道,“赵王一行超过百人,我父母亦在其中。”
李观镜倒吸一口凉气,怒道:“这怎么会是流匪所能为之?!”
杜浮筠被李观镜吓了一跳,也是在这一瞬,他仿佛才从儿时那段黑夜里走了出来,见到了人间的月光。
李观镜没有察觉到杜浮筠神色的变化,激动道:“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以流匪做定论?这是谁办的案?诶对!你如今在东宫,能不能去查当年的案子?实在不行,让太子帮帮你!”
“稍安勿躁,我这不是自己在查了么?”杜浮筠拉着李观镜重新坐下,温声道,“我母亲与宇文修多罗是闺中密友,因此我知晓宇文姑姑的团凤从不离身,但他们出事之后,这玉坠却不见了踪迹。我等了三年,从无知幼儿到了解整个事情,也等到大家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后,于八岁那年,和兄长一起定下了这个计策。只可惜他们藏得太深,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找不到幕后凶手到底是谁。”
李观镜整个人呆住。
杜浮筠状作不经意地问道:“你怎么了?难道是青石太凉?”
李观镜怔怔地看着杜浮筠,摇了摇头。
“啊,那是今晚耽误太久,你该回去休息了。”杜浮筠看了看天色,只见一片乌云将圆月遮住,只透出隐隐的月光来。在李观镜的沉默之下,他的心情也似被阴霾笼住,连声音也变得清冷,“李公子,我们走罢。”
杜浮筠站起身,发现李观镜没动,后者依旧傻傻地看着他。这时候,圆月又跃出了云层,月光将李观镜的脸照得雪亮,李观镜也在这时下定了决心,他扯开衣领,将团凤摘了下来,站起身,抓起杜浮筠的右手,将团凤放到了他的手心,道:“这是我前些日子得来的,你拿去查罢!”
出乎李观镜的意料,杜浮筠看见团凤时,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他垂首翻看了片刻,轻声道:“竟在李公子这里么?”
李观镜怕他误会,连忙解释道:“是别人所赠,不是我的,也不是我阿耶的!更不是我阿娘的!”
“嗯,我知道。”杜浮筠道,“否则我就不会带你来这里,还与你说这么多了。”
李观镜想到了沂蒙山庄,后知后觉地问道:“杜家难道也是临沂人?”
杜浮筠笑着点了点头。
“那伙人是你派去的!”李观镜懊恼地一拍手,道,“亏我还将你排除在怀疑之外,原来竟然是你!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你在我家有奸细?!”
杜浮筠见李观镜越想越偏,连忙将他拉了回来,道:“这不是你自己来问我的么?”
那日大明湖验收工事时,李观镜确实与杜浮筠聊起此事,只是他自以为说得高明,对方却已经将他看穿了。思及至此,李观镜一拍额头,道:“大意了大意了,还好你没有坏心,不然我真是把自己给卖了还不自知!”
杜浮筠听到最后两句,微微有些动容,他别开脸,俯身将团凤按到浅坑中,只听轻轻“咔哒”一声,这光滑圆润的青石中心竟然浮起了一块,浮石之下是一块玉盒。杜浮筠取下浮石,从反面取出了一枚极细的针,那银针泛着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若是有人不取浮石而直接去拿玉盒,必然会被毒针划伤,后果不堪设想。
李观镜打了个寒噤,不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杜浮筠注意到他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淡然地取出玉盒,尔后将毒针归位,重新放回浮石,又是一声“咔哒”,浮石落了下去,青石又变成了浑然一体的模样。杜浮筠取下团凤,将玉盒递到李观镜面前,道:“这个给你。”
李观镜接过玉盒,只是他刚见过毒针,此时并不敢打开。
杜浮筠欺近两步,将团凤玉坠重新给李观镜戴好,还贴心地为他理好衣领,然后退了回去,道:“宝玉护体,还是交还给你罢。”
“你不用了么?”
杜浮筠摇头:“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郗风跟了几天,也没跟出个结果来,没想到杜浮筠的人却查到了,李观镜不由得有些无奈。
杜浮筠转身走到船边,道:“时候差不多了,这回可真的要走了。”
李观镜停在原地,忍不住问道:“既然你已经查到了,为什么还告诉我这些?”
“李公子今日既坦诚相对,杜某自然也不敢欺瞒。那位将团凤交给泥涅师的人,正是如今的赵王,李未央。”杜浮筠顿了顿,回头看着一脸震惊的李观镜,淡淡道,“也就是你师父的未婚夫,如今你明白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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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 4/19/2022
第30章
侍墨已经第三次进房了,但李观镜的姿势和半个时辰前依旧一模一样——自从今早醒来,他将郗风叫来吩咐一番后,便一直呆呆地看着墨香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进门的动静,李观镜抬起眼帘,见来人是侍墨,复又垂落眼睑,问道:“郗风还没回来?”
侍墨小声道:“方才去前院问了,陈珂说郗风回来了一趟,换了一匹马出去了,说是要去城外,恐怕今天回不来了。”
李观镜内心深处也明白这件事不会这么快有结果,只是林忱忆婚事就在眼前,他心中十分焦急,但眼下显然干等着也不会有结果了,他便站起身,道:“我去看看二郎,郗风若是回来了,便去二郎院子里寻我。”
侍墨应声。
李观镜本来打算昨日宫宴后来看望李照影,不想中途应了杜浮筠的约定,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又被扰乱了心绪,便没顾得上。此时无事,索性去看看李照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中秋那天一大早,太妃便带着陈嬷嬷去礼佛,住到现在也没回来,因此李观镜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来到了李照影的院子前。此时院门大开着,一个侍女正坐在门口打盹儿,直到李观镜走到跟前,侍女才醒了过来,她手忙脚乱地站起行礼,李观镜便让她进去通报。几乎就在侍女踏入正屋的那一瞬,谢韫书从屋里走了出来。
“韫书?”李观镜有些惊讶。
谢韫书也有些愕然,她连忙擦干脸上泪痕,垂首道:“大表哥。”
“你这……”李观镜想问她为何哭,但话说出口,却察觉到不合适。
谢韫书接过话头,道:“我该回去了,表哥今日好些了,在屋里呢,大表哥快进去罢。”
“唔,好。”李观镜目送谢韫书离开,转身往屋里去。
李照影在二人谈话间,已经起身迎到了门口。李观镜见他面色灰败,嘴唇发白,意识到他真的病了,忙道:“你别出来受风,快进去!”
“不要紧的,只是脸色看着差,已经好了很多。”李照影虽这么说,但是浓重的鼻音还是出卖了他。
李观镜不由得皱起眉头,愧道:“前几日一起吃饭,我竟一点都未察觉你有不适,实在是不该。你找了哪家医者?可去寻过太医令?”
“昨晚父亲过来看过我,也叫了太医令,说是受了凉,服几帖药,过几日就好了。”李照影笑道,“我这也是忽然病倒,自己都未先察觉,何况是哥?不过错过了去见圣人,心中确实遗憾。”
李照影有意参加制科,不知圣人何时才有需要,本来中秋如果去了宫宴,或许能够得圣人赏识,如今因为不赶巧的风寒,失去了面圣的机会,李观镜设身处地着想,也觉得可惜,但此时与其相对而叹,倒不如向前看,李观镜便劝道:“你如今在长安,面圣机会虽然不多,但绝对少不了,你也别着急,先将其他人都认熟了,得了别人的认可,有阿耶的情面在,自然会有人替你美言。”
李照影点头,道:“哥说得是,我听闻以往每年重阳节都有贵族弟子结伴去华州登高,想来会是个不错的机会,我定然养好身体,好好去参加。”
李观镜欣然道:“正该如此!届时我不在长安,没法陪你了,不过我在走前会跟子裕他们打好招呼,你也不怕无人相伴了。”
李照影情绪明显好了很多,李观镜又关怀了几句,不愿扰他休息,便告辞离开。回去的路需要经过湖边,李观镜路过时,见谢韫书站在那边,秋风袭身,衣袂翻飞。李观镜感觉湖边风不小,担心又病倒一个,便快步走上前去,道:“韫书,这里风大,小心着了凉。”
谢韫书回过身,微微一笑,道:“我没打算站太久,就是在这里等大表哥。”
李观镜一愣,问道:“怎么?可是遇见什么难事了?”
谢韫书摇了摇头,道:“没有,我是想请大表哥为我引荐一个人。”
“唔。”李观镜脑中迅速想到了朗思语,暗道谢韫书莫非要与朗思语正面宣示主权?
“就是几日前来过宴会的柴小郎君。”
“啊?”李观镜险些惊掉了下巴,奇道,“你为何想见她?”
谢韫书道:“我有非见不可的理由,且绝不会对柴小郎君不利,甚至还能助她一臂之力。”
李观镜见她说得笃定,一时无言。
谢韫书见李观镜不回答,轻叹一声,道:“我也知此举甚是突兀,但求大表哥莫以寻常世情度我,若是相见之后,柴小郎君愿意告诉大表哥,我绝不阻拦。”
话已至此,李观镜自然不会再拒绝,便与谢韫书约好明日此时在兰柯院相见。
次日午后,郗风依旧不见踪影,李观镜有了其他事,心里倒没那么挂念郗风了,下值之后,早早地等在了院子里。
柴昕来得很快,她看上去颇为紧张,一进门就拉住李观镜,问道:“你表妹要见我?为何?不会是看上我了罢?那可不成啊,我不喜欢女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