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的小女儿纪雨梅当时恰好在先太子妃身侧,目睹这一切,自然也就接下了这保护先太子血脉的遗命。”
他顿了顿,“姚夫人与那刚刚降生的小皇子,便藏在纪氏马车之中,由雨梅一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悄悄离开皇宫。”
纪闻殊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后来的事,殿下想必便都知道了。先皇突然离世,只留下一封不知真假的继位遗旨。而先太子不幸战死疆场,陈王也身负重伤,在那京城之中,能够临时承位的,便只有懿王了。尽管当时有少数臣子知晓懿王并非先皇亲生,但那时局势实在是严峻。北境告急,山河危在旦夕,赵老将军肩负着守卫南境的重任根本无法归朝。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薛忠所掌京城监军司兵力强盛,甚至比傅氏禁军还要厉害几分。傅氏权衡利弊,为保京城无恙,只得无奈承认懿王,让懿王即位。”
慕无离静静聆听纪闻殊讲述,此时听到此处,他微微点头,似是已明晰大部分,便轻声接话道:“尽管安乐候姚嗣温心怀忠义,强烈反对懿王即位,一心想要拥护幼主以全先太子一脉的正统传承。可叹姚氏终究不过是文臣,手无寸铁之力,在那般错综复杂、各方势力倾轧的局势下实是无力回天。故而你们也只得狠下心来,让先太子遗孤远走他乡,先保全他的性命,方为上策。可是如此?”
纪闻殊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中透着一丝欣慰和感慨,道:“后来殿下您渐渐长大,虽为薛氏亲缘却聪慧知礼,才能卓绝,既能妥善处理纷繁复杂的朝局,又能统领兵将,守护家国安宁。殿下如此出众,老臣心想,即便不算慕氏皇族血脉,可若能将这大好江山托付于您手中,倒也让人心安。”
继而又道:“雨梅在淮北之时,亦时常给老臣传信,信中提及那慕无铮小殿下。说那孩子倒是机灵聪慧,可就是性子有些任性。虽说是天纵奇才,才思敏捷、武艺底子极好,可心中的确无甚大志,只愿与至亲过那逍遥日子。姚夫人抚养他多年对他视如己出,更是不忍他知晓那身世之后,背负着血海深仇度过一生。只盼着能将小殿下的身世彻底隐瞒,让他在那淮北之地,安乐无忧地度过这一生。”
纪闻殊轻轻叹了口气,神色略显落寞,继续说道:“纪氏便是因此在懿王即位之后,决意渐渐淡出朝堂。唯有纪氏不再涉足那朝堂纷争,远离那权力漩涡,如此一来,追查小殿下身世的人便会越少,他也就越发安全,不受那身世秘密所累,安稳度日。”
慕无离听闻纪闻殊这一番言语,心中尤为感慨万千。
往昔,慕无离笃定以为诸事已然尘埃落定。
他要凭自身勇略,挥师收复那二十六城,于烽火硝烟间,层层揭开当年宫变隐秘,让当年冤屈得以昭雪,好为父竭力赎罪,还先太子一脉朗朗乾坤、赫赫公道。
岂料命运诡谲难测,本应在那淮北之地安然度日的铮儿,还是被无情地卷入这暗流涌动的朝堂中。
铮儿本可顺遂度尽一生,远离朝堂权谋倾轧、阴谋暗斗,奈何冥冥之中似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悄然拨弄命运轮盘,将他带来这里,脱身不得。
仿佛这天下终究是要回到他手里,回到先太子一脉的传承之中。
慕无离暗自在心中一叹,深知当下非沉湎感慨之时,当下收敛万千思绪,垂眸稍整衣袂、抚平褶皱,亦似抚平心中波澜。
随即,他起身朝纪闻殊长揖,沉声道:“纪公,承蒙如实告知诸多隐秘,晚辈心中已有决断。”
语毕,慕无离决然转身,大步迈出门槛,步步含威。
翌日,晨光熹微,慕无离一袭玄色朝服,身姿挺拔却难掩凝重之色,步履匆匆再度踏入皇宫。
入得景阳宫,见长信宫灯摇曳,馥郁熏香袅袅,薛皇后正端坐在凤榻之上。
慕无离见状,撩袍跪地,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俯身叩首,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直视薛皇后的双眸,眼中满是决然与诚恳。
一字一顿道,“母后,儿臣已然查明,端王的确是先太子遗孤。关于先太子妃的死因,纪公多年来心中一直有几分把握,认为先太子妃乃是被父皇谋害才导致难产,险些母子俱亡,只是无论如何都查不到踪迹。”
慕无离声音低沉,却似平地惊雷,瞬间震得这静谧宫殿嗡嗡作响。
薛皇后先是一怔,仿若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击中,瞪大双眸,满脸皆是难以置信之色。
她素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锦帕,指节泛白,身子微微颤抖,口中喃喃道:“怎会……怎会如此?本宫与静殊堪称至交,且傅氏将禁军牢牢握在手中,圣上当年如何有机会下毒手?”
言罢,一股彻骨寒意自心头涌起,薛皇后只觉心寒至极,又满心匪夷所思,脑海中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乱糟糟一片。
她定了定神,目光悠远,脑中一遍遍复盘当年的场景。
记忆里的傅静殊温婉娴静,才情卓绝,怀着身孕满心期许着先太子凯旋,整个孕期都有傅氏族人层层保护,怎会遭此横祸?
薛皇后蹙眉沉思,喃喃低语:“圣上究竟是在哪里下的手?又是使了何种手段,竟这般悄无声息地害死了静殊……”
眼中满是悲愤与疑惑,眼眶亦微微泛红。
慕无离见薛皇后如此悲痛,心中亦是颇感酸涩,却仍强自镇定,继续道:“母后,儿臣已然想得透彻。儿臣愿为端王麾下臣,竭尽所能收复大好河山,将这完整无缺的永昼江山,再度交还到慕氏皇族正统手中。”
薛皇后静静听完,神色虽有动容,却并未太过惊讶。
她抬手,用丝帕轻拭去眼角泪花,眼眶依旧泛红,轻声叹道:“你欲助他重掌山河,他...... 可会对你手下留情?”
这话音落下,她满是忧虑,生怕慕无离一腔热忱,最后却落得个凄惨下场。
慕无离闻言,微微一顿,喉结滚动,仿若咽下了诸多复杂情绪,似是鼓足周身勇气,才又接着道:“母后,儿臣还有一事相告,此事深埋心底已久,如今却也到了不得不说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儿臣与端王…… 已然相恋。”
这话仿若巨石入水,瞬间在这宫殿内激起千层浪。
薛皇后刹那间瞪大双眼,眸中满是震惊与错愕,半晌都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宫中向来循规蹈矩,恪守严苛礼数,同性相恋本就是犯了大忌,是那见不得光、为人所不齿之事。
更何况如今此事牵涉到江山传承、皇室血脉,往后每一步决策、每一场变故,都因这层关系变得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般惊天秘事,怎能不让她震惊到呆愣当场?
薛皇后率先回过神来,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连手中紧攥的丝帕都跟着簌簌抖动。
她颤声道,“可...... 可他不仅仅是男子,还是先太子遗孤!你怎如此狠心,要叫先太子一脉断子绝孙?先太子生前何等英豪,蒙冤战死已然凄惨,留下这唯一血脉,关乎慕氏正统传承,你怎可这般行事?”
话语间满是痛心疾首与深深责难。
慕无离见薛皇后这般反应,却也未曾退缩半步,他屈膝跪地,脊背挺直,沉声道:“慕氏一族尚未血脉尽断,陈王一脉仍在,血脉传承不至于断绝。况且....... 儿臣只愿与他一人相伴此生,母后,求您成全儿臣一腔心意。”
薛皇后此刻心中一半是震惊得难以自持,另一半则是五味杂陈的感慨。
她平日里端详慕无离,只觉这孩子的性子,行事作风方方面面都不大像自己,也不大像陛下,唯有那眉眼面容上,尚有几分相似之处。
却未曾料到,他待端王的这份心意竟如此决绝,毫无转圜余地,相较自己当年对待先太子妃的情谊,竟还要更甚几分。
竟是在眼光喜好这一点上与自己如此相似。
可转瞬,薛情满心又只剩无奈。
自己养大的好儿子,平日里执着认死理也就罢了,竟还去招惹至交的遗孤,搅得这局势一团乱麻。
这叫她如何能接受?如何向九泉之下的静殊交代?
未等薛皇后从这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回应半句,慕无离趁热打铁,继续道:
“母后,儿臣已然决意要赶在赵氏回朝前出征北境。没疆凶悍狡诈、饿狼环伺,儿臣细细筹谋许久,北境敌军惯于秋来前囤粮休整,儿臣打算趁其懈怠不备时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仅如此,儿臣决心在出征前留一紧要之物给端王,助他回朝之后夺位,重掌金鸾。”
慕无离话语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然,仿若已将生死荣辱全然抛却脑后,满心满眼唯有这扭转乾坤、顺应大势的一腔抱负。
薛皇后似还沉浸在他与慕无铮相恋这惊世骇俗之事的震惊余韵里,一时竟失语难言,只能瞪大双眼,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儿子,仿若眼前之人无比陌生。
慕无离眼中火焰似要将前路荆棘一并烧尽,“儿臣深知自己所言所行唐突冒失至极,悖逆常理。可事到如今局势逼人,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朝局暗流涌动,唯有这般孤注一掷,方能顺应大势,保江山稳固。母后,儿臣恳请您成全儿臣此番谋划,并出手相助。”
言罢,慕无离再次俯身叩首,额头紧贴地面,身形紧绷。
他一直没有抬头,静待薛皇后回应,殿内一时静谧至极,唯余他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后,薛皇后幽幽长叹,“你说吧,你要本宫如何帮你。”
劲风吹得军旗烈烈作响,似是野兽不甘示弱的嘶吼。
太子慕无离一袭玄色绣金劲装,从容登上点将台。
立身台上,渊渟岳峙,冷峻面容平和地望向台下万千将士,那目光若有形,逐一扫过众人面庞。
台下皆是林立的戈戟、严阵以待的甲士。
良久,慕无离缓缓开口。
“将士们!”
慕无离长眉陡然扬起,星眸喷火,声震九霄,“二十年前,永昼罹殃,百姓深陷水火,没疆贼子倾巢来犯,铁蹄践踏之处城垣倾颓,凄厉哭号声震四野,妇幼老弱惊恐奔逃,却难逃贼子屠戮!无辜百姓血染街巷,大好城池惨遭劫掠,数以万计珍宝被夺、无数屋舍一夜焚毁。街头巷尾伏尸百万,鲜血汇聚成河,田园庐舍皆化焦土——”
“此血海深仇桩桩件件,皆刻入骨髓,印在山河表里。为人者,不报此仇,腼颜尘世,怎称儿郎?”
“为军者,罔顾家邦,苟且偷生,何着戎装?”
“如今,唯有驱贼寇、复山河,血债血偿,方可慰苍生、酬宗庙……扬威于万邦!”
言辞间,悲愤之意字字狠狠砸落众人心坎,激荡起汹涌心潮,不少将士眼眶泛红,捏紧刀柄。
言罢,慕无离锵然抽出腰间佩剑,“噌” 的一声清响,利刃脱鞘。
只见他振臂一挥,寒刃划破长空,“吾身为太子,国之储君,今日起便与诸君共赴这生死之局!立下这军令状,突袭没疆,夺回失地!虽凶险万分,然吾绝不退后一步!定当身先士卒,为诸君撕开一条血路!”
“诸君……可愿随吾杀回北境,重定天下?”
这番慷慨陈词裹挟着滔天恨意和必胜决心,在空中久久回旋,振聋发聩。
台下呼声雷动,众将士拔刀出鞘,寒光映日:“愿随殿下,死战不休!夺回失地,血债血偿!”
慕无离眸绽精光,朗声道,“好!此战若捷,诸君荣显,与吾共登凌烟.......封侯拜将,青史留名!若败,马革裹尸亦为豪杰,无愧家国!”
言毕,掣剑指天,寒芒夺目。
“毋需多言,出征!”
大军如汹涌铁流,甲光向日,万马奔腾,卷滚滚黄尘,浩然而北,绝尘远去。
北境尚有二十城蒙难,血泪浸地,今朝众将士矢志复疆,北境战场引诸军决然奔赴,唯求踏平贼寇、光复山河,重塑盛世。
薛皇后薛情自知晓傅静殊之死极大可能与皇帝有关后,她便如困兽般在这深宫内苦苦寻觅真相。
那些日子,薛皇后如被心魔附身,食难下咽、夜不能寐,凤眸下染着浓重的乌青,却仍强撑精神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旧物与医案中。
存放药单的匣子隐匿在被封锁的宫殿角落里。
许久无人问津,积尘厚得呛人,恰似守着无数不能言说的秘辛。
薛情全然不顾双手会被粗糙纸张磨破,逐张翻查,稍不留神,陈旧纸屑便嵌入指尖,钻心刺痛袭来,她也只是眉头微微一蹙,旋即继续专注审视。
每一张药单,她都细细端详,不放过任何一处批注、任何一个药名,那些或潦草、或工整的字迹,她逐一细看。
日光一点点褪去,殿内光线渐暗,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她愈发苍白的面庞,就在她几近力竭之时,一抹异样字迹跃入眼帘。
—— 署名陌生,笔触青涩稚嫩,笔画还带着微微颤抖,旁边涂改、墨晕痕迹明显,薛皇后顿觉眼前一亮。
如暗夜中寻得火种,她当下便笃定,此人定与当年之事脱不了干系。
一路探寻此人踪迹可谓荆棘满途,诸多线索如狡黠游鱼,稍一触碰便隐匿无踪。
宫中人心惶惶,宫人们或是怕惹祸上身,被这前朝旧案牵连,面对问询都三缄其口、噤若寒蝉。
有的则是当年职位低微所知极为有限,言辞含糊不清,给不出有用的消息。
太医院那边更是壁垒森严,众太医生怕沾染前朝旧案,推诿闪躲。
内务府那边,簿册甚至多年未妥善整理,杂乱无章,人员记录残缺不全,像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薛皇后派出亲信太监,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许久,才艰难地将零散线索拼凑完整,从一位知晓些许隐情的老库管口中撬出关键细节,知晓此人正是许太医的徒弟,林甫。
而当年照顾傅静殊安胎的太医正是许太医。
待寻到林甫居所时,薛皇后未着华服、未摆仪仗,只带着寥寥几个太监护身,扮作寻常贵妇模样悄然登门。
那居所隐匿于沽州一条逼仄小巷,门扉破旧,朱漆剥落,周遭邻里嘈杂喧闹。
叩门声响,良久才有一男子缓缓开门。
他身形清瘦,面容憔悴,眉眼间透着沧桑与警惕,见薛皇后等人,先是一愣,随后双膝跪地,身子簌簌发抖,似已料到这迟来的“拜访”。
薛皇后微微俯身,亲自扶起他,目光诚挚:“你就是林甫.......可对?”
“莫慌,本宫今日前来,只为当年太子妃骤然离世一事。本宫知晓你曾涉其中,这些年必也历经煎熬,只盼你如实告知,本宫定护你周全。”
那许太医徒弟林甫眼眶泛红,嗫嚅着嘴唇,双手不自觉地揪紧衣角,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喉间。
薛皇后的目光凝于眼前人,满是急切与期待。
良久,林甫终是长叹一声,叹息声里满是无奈与悲戚,缓缓开口: “皇后娘娘,先太子妃因何骤然离世......您……竟不知么?”
薛情闻言一怔。
“当年太子妃身子康健,孕期虽偶有不适,却也无大碍,一切都平稳妥当。直至临盆前那一月,噩梦突至。”
说着,林甫眼眶愈发红胀,“太子妃突感身子绵软无力,胃口锐减,起初还只当是孕期常见症状,并未过多在意。可师父与臣交替细细诊脉,却发觉脉象透着古怪,沉滞虚弱中隐有一丝紊乱,绝非寻常孕期之象。”
他咽了口唾沫,稳了稳心神,继续道:“臣不敢懈怠,日夜守在太子妃身旁,反复查验药方、膳食,均一无所获。直至有一回,太子妃呕吐不止,臣瞥见那呕吐物里似有些异样碎末,当下便疑心入口的膳食有问题。于是悄悄收集膳食样本查验,可最后发现入口膳食皆为寻常,线索便又断了。”
林甫攥紧拳头,额上青筋隐现:“后来臣冒险偷翻太医院被撕毁的残页脉案,又结合私下观察,才惊觉先太子妃是因娘娘您送来那醋红藕才中了慢毒!此毒极为阴狠,初时隐匿无声,毫无中毒迹象,数月间慢慢侵蚀脏腑,待毒性发作,便如洪水决堤,无力回天。”
薛情激动得几乎站不住,满脸不可置信:“怎会!本宫带食盒进入东宫时皆有验毒!”
林甫见薛皇后这般激动,身形颤抖着 “扑通” 一声跪地,额头冷汗直冒,磕着头焦急道:“皇后娘娘息怒!起初那醋红藕确实无毒,这毒显然是后来才被下进去的,幕后黑手极为狡诈,就等着最致命的时机。”
他仰起头努力让自己说清楚:“娘娘您差遣侍女陪您送食盒去东宫,每回当着众人面验毒时,银针探入藕片都毫无异样。兴许是有人买通了您身边的侍女,在临产前两个月,趁着四下无人亦或松懈之时,悄然将那致命毒物混进藕中。那毒极为精妙,融于藕内,色味皆无变化,别说是粗略查验,就算仔细端详,也瞧不出端倪。”
林甫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情绪,继续说道:“臣也是多番查证、反复琢磨,才敢笃定是这醋红藕出了岔子。太子妃向来饮食谨慎,用的食材、厨子皆是精心挑选,唯有娘娘您送去的这道吃食,前期毫无异样,后期却成了夺命凶器。”
薛皇后瞬间明白是何人动的手脚,身形晃了晃,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揪住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脸上血色褪尽,满是震惊与懊悔:“是本宫的侍女…… 白鹭!本宫待她不薄!怎会被人收买,做出这等事!”
回忆起接生那日的惊险,林甫略显呼吸急促:“临盆那日,太子妃已被剧毒折磨得奄奄一息,冷汗浸湿床榻,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稳婆们满脸悲戚焦急,却束手无策。师父和臣当时心一横,拼尽全力施为,好在老天庇佑,小皇孙终是呱呱坠地。可太子妃……已然无力回天。”
说到此处,他朝薛皇后磕头,额头瞬间红肿:“臣无能,未能早早识破那毒,救回太子妃!只恨那下毒之人太过狡诈,隐匿太深。太医院同僚们也无辜蒙冤受死、惨遭杖杀,只为灭口毁迹。臣实在愧疚难安,唯有趁乱救下小皇子,带着姚夫人逃离,才让先太子这点血脉不至于断绝,也算稍稍慰藉太子妃在天之灵。”
薛皇后听罢,身形晃了晃,泪水潸然而下,双手紧握座椅扶手,指尖因用力泛白,心中恨意滔天:“本宫定要揪出所有下毒之人.......让其血债血偿!”
当年先太子妃傅静殊离世时恰逢宫变,太医院被搅得血雨腥风。
照料先太子妃的一众太医,皆被当初的懿王以看护不力等莫须有罪名杖杀,众太医蒙冤受戮,惨叫声贯耳,血染石板路。
起初薛情看到这等情形亦有怀疑,但当年皇帝即位后处理得干净,她根本寻不到一丝踪迹,只以为傅静殊是寻常难产离世。
加之她身处傅静殊之死的悲痛中,很多事难以细察。
惨死的太医之中唯有许太医之徒,资历尚浅、素日不显山露水,才因此侥幸脱身。
而林甫告诉薛皇后,在薛皇后找到林甫的数十年前,欧阳氏便已见过林甫一面,因此知悉当年先太子妃离世真相,后又派人助林甫悉心隐居于此,将他保护起来。
脉案之上但凡现其名号,皆被欧阳氏为了掩盖端王身世,而命安插在太医院的内应撕扯销毁,似要将这段隐秘连根拔起,片叶不留。
接生之时,傅静殊疼得冷汗淋漓、面色惨白,稳婆们围在床边,手忙脚乱却又面露难色——这些稳婆皆是傅家心腹,知晓太子妃此番遭人下毒暗害,孩子怕是也凶多吉少。
可就在众人绝望之时,许太医带着徒弟林甫裹挟着一股冷风匆匆入内,接手了这凶险万分的接生事宜。
一番艰难挣扎后,孩子终是呱呱坠地,微弱的哭声却如洪钟般在屋内回响。
许太医命徒弟林甫当机立断,趁着四下慌乱,抱起孩子,挟着一旁早已泣不成声的姚夫人,趁着夜色,乘坐纪氏的马车,从密道逃离这凶险的宫闱。
许太医和稳婆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朝着屋内众人高声呼喊:“太子妃难产,孩子……孩子死在了娘胎里!”
语罢,齐齐跪地,决意陪着傅静殊一同殉葬,也好护住那刚出生便没了娘的小皇子,让这桩宫变阴谋不至于将这点血脉彻底斩断。
寝宫内灯火通明,雕花窗棂将窗外的月色割得支离破碎。
薛皇后一袭金绣凤袍,婀娜身姿簌簌颤抖,如残叶般飘摇欲坠,凤目中蕴满悲戚,手中紧攥一纸陈旧药单,指节泛白,几近将那单薄纸张捏碎。
她一步步朝着瘫倒在地的侍女白鹭走近,脚下的红毯绵软无声,却似步步踏在心上。
每靠近一分,数年回忆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那些一同嬉笑玩闹的年少时光,白鹭贴心为自己梳妆、在自己生病时衣不解带伺候的画面,此刻都成了最锋利的讽刺。
“抬起头来!” 薛皇后猛地拔高声音,声线尖利而凶狠。
白鹭身躯剧震,抖如筛糠,缓缓仰起面庞,只见双眼红肿似熟透桃核,泪涕纵横,昔日灵动眼眸如今唯余无尽惶恐与绝望,怯生生望向自家主子,恰似待宰羔羊。
薛皇后眸中怒火灼灼,素手一挥,茶盏应声而出,携着满腔恨意砸于白鹭脚边,滚烫茶水四溅,白鹭闪躲不及,惊呼出声,烫红的肌肤似是红梅绽放在苍白脸颊。
须臾间,太监鱼贯而入,抬来一方木桌,上头铁钳狰狞如兽口、竹签纤细却暗藏夺命锋芒、烙铁黝黑泛红若恶鬼眼眸,件件刑具寒光凛冽,映得白鹭寒意透骨。
“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实招来,或许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薛皇后咬着牙,字字从牙缝里挤出。
白鹭 “扑通” 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磕向金砖,瞬间皮破血流,泣声求饶:“皇后娘娘饶命!奴婢糊涂,犯下大错……”
“糊涂?” 薛皇后怒目圆睁,上前揪起白鹭的衣领,“那醋红藕,本宫本是满心赤诚,着人精心采买,欲与先太子妃共享解馋,增进情谊。当年,你佯装持银针验毒,藕片之下银针亮泽如初,毫无异色,哄得本宫深信不疑。却怎料.......临产前夕,那毒物竟悄无声息混入其中!你安敢如此行事?”
白鹭泪如雨下,呜咽着道出隐情:“是当年的陛下…… 陛下还是懿王时......曾密召奴婢,说若是除掉太子妃及腹中胎儿,往后娘娘必能稳坐后位,无需再居于妾室之位受尽折辱。奴婢一时贪念作祟,妄图为娘娘谋那泼天富贵,便、便狠下心肠,在吃食里动了手脚……”
薛皇后听罢,凤目圆睁,眼眶泛红似要溢血,指甲深陷掌心,鲜血顺着手腕蜿蜒滴落,浑然不觉疼痛。
她悲声怒斥:“本宫自幼与你相伴,视若姐妹,有好物先予你赏玩,逢难必为你遮风挡雨,待你不薄至此,你怎可悖逆本宫,沦为他人利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