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书瑞还有一二担心,日里都宽慰陆凌和钟大阳,嘱咐了晴哥儿,在他们客栈上也多多的宣扬,进铺子上住店的客人是首要的介绍存货的人物。
如此大抵过了半个来月,宣扬的作用起了来,生意渐渐的便有了些起色。
初始上都是些小东西,存放个三五日的小箱笼,一两件的行李,慢慢的教经纪引了货郎小商来,能存两个大货架的物,时间也从几日的短期变作了十天半月。
三四月上,已是在城中小有了些口碑,客栈这头以优惠为引介绍客过去,那头的商户或是存货的客人前去放置物品,顺道又能以同样的方式介绍到客栈上,两厢做引,两头得利,生意都可见的有了提升。
就是几个月里,两个伙计忙中做事马虎,点漏了客人的货品,扯皮赔了钱。
书瑞给陆凌看账本的时候,与他说:“不是我瞧不起习武出身的人物,只从武的人难免爽朗粗武些,少有细致的。
你看好好的生意,一月上光赔钱就赔了六贯多,本身月里除却赁屋和伙计的工钱后就才挣四五十贯,再分成下来,到你手头的不过半数。若是能减少赔偿,不就多了几贯的利麽。”
陆凌洗漱罢了,肩上搭了块儿帕子,老实的挨着书瑞说训。
“我跟钟大阳都说训过了伙计,该罚的工钱也罚了,忙中偶时难免出错。”
书瑞道:“那俩伙计我也晓得的,做事多勤恳,守看货物也尽心,便是出错也不能全怪他们。若给人辞了另寻习武的来干,未必有人干得更好。”
“如此,我也细想了,要不得还是寻个可靠的账房帮着点看货物。账房寻常都从文,小事上也细致许多。”
陆凌想了想:“倒是个好法子。就是一时间手头上还没得这样合适的人物。”
“慢慢寻来看嘛,总能找着恰当的。”
书瑞晓得好的省心的伙计难找,要似晴哥儿那般的,得靠运气。
陆凌走上前去,挨着书瑞坐下,他将账本给合了,转揽住人的肩头。
书瑞微眯了下眼睛,只以为这人又要使坏,不想偏头却见陆凌难得的在两人都一屋中时满脸的正色。
“怎了?”
陆凌道:“午间我回去了家里一趟。”
“家里可是起了甚么事?”
“下月便是五月了,府衙有十五日的田假,老头子轮歇在上旬,他的意思是想趁着这次的长休沐回一趟老家。”
陆凌道:“原先是想过年的时候计算,只年初那会儿几番不恰当,故此挪动到了田假。要这回再不回去,下回休沐长的时候就要在九月上了。”
书瑞乍听得这事情,心头没来由的咯噔了一下,大抵是在这头的日子过得顺遂,他都有些淡却了白家的事,忽而提起来,好似给他敲了个警钟一般。
日子好时不经过,瞧竟都过去一年了。
他握着陆凌的手,道:“那伯父的意思是我们一同回去一趟?”
陆凌摇头:“就让我和家里去处理这些事,你不肖折腾这一遭。”
“我不回去怎成!少不得要低头同舅母和表兄赔礼道歉,他们心头才会稍稍舒坦些,若我的人都不见着,你和伯父前去,可不是吃排头。”
书瑞想想就觉不妥:“哪里能我躲着,教你和伯父受他们刁难,不成。”
陆凌晓他定然会这样说,却也提前就和家里做了商量,得了劝他的话:
“你回去一趟固然是好,当了这白家的面儿教他们晓得你离了那去处过得还更好。只你也要一同回去,就是快车快马也少不得一二十日的功夫,客栈的生意怎么办,储物店离了我,钟大阳一个人怎看顾得了。”
书瑞顿又冷静了些下来,这确实也是一桩要紧事。
若客栈闭门这样长的时间,其间不赚钱也便罢了,后续连带着的不知还得亏损多少。
两间铺子都轻易脱不开手。
他留下确实是个相对好的法子了。
书瑞心头矛盾,一时也定不下来,还是决定明儿上家里头一起坐下面对面的说谈才行,究竟要怎么办,还得一同商量来看。
他不想躲在后头光教人给他出头,但也不会意气上头,不顾了大局和生意。
翌日, 书瑞去了一趟陆家,奔着回去白家的事情商量了一场。
陆凌倒是没有胡乱传话,陆爹的意思就是由他和陆凌陆钰回乡一趟, 柳氏这次暂也不回,留在潮汐府上望家,待着谈妥了白家的事,再让柳氏这个当家主母出面去说成婚的细则。
“你不肖忧心, 事情若能坐下来好言谈成, 自是皆大欢喜,若谈不得, 那自也有旁的谈法,没得一二把握,也不得此次回去。”
书瑞听得了陆爹的话, 心下感激, 但又有些歉疚:“因我的事, 教伯父费心。素日公务已是千头万绪, 官署上好不易得回长休沐,却也不得好生歇息,反还为我奔波。”
柳氏从旁道:“一家子人, 相互帮衬扶持是应当的, 我与你伯父做着长辈,自当为你们的事情费些心。书瑞你不肖多思,家里头晓得你的心意。”
陆爹说话直白些,他道:“今朝便不是你, 若是别家的哥儿姑娘,大郎要寻亲事,做父母的一样都得奔波劳碌。更何况家中也乐得为你们的事情忙活这一场。”
“你就踏实留在潮汐府看顾着生意。这一趟要跟着回去, 未必是好事。”
他此次要回去确实有些麻烦,既回去了,他又不能不露面,但若到时上了白家,那头要扣着不教他走人,陆家也不好强抢,两家说甚么在当地上也是有些头脸的人物,要大张旗鼓的闹起来,多是难看。
书瑞听得陆家人一厢劝,只也应下来,就依着安排先不回去。
说了一通,定下了下月初三动身,时下四月二十五,也便还有七八日的时间。
书瑞想着既自个儿这次不回去,但也能给他们父子三人准备快马好车和行李,便当是尽一份心。陆爹田假休沐时间虽足有十五日,若在府城休息,假期倒是颇长,但要从潮汐府到甘县来回,中途还得余下些日子办事,时间还紧凑得很。
故此,陆爹也同吏房又请了三日的假来补充,但不定能批下来。
要吏房那头肯批固然是好,时间能宽些,若是不能,那就只有紧压时间。
备下好的车马,路上便能更快,也少吃些罪。
回去的路上,书瑞便与陆凌商量着买马的事,又说请不请车夫云云。
这时客栈里,晴哥儿正守在堂上等他们两人回,方才好下工回去。
四月间晚里的风吹着还微微发凉,一静静儿的待着,风打在身子就觉冷丝丝的。
晴哥儿便又将堂里的桌凳儿给归整了一下,教自个儿活动起来,刚巧到窗子边,就听着外头传来说话声。
“娘子安心便是,这处客栈住着最好不过,人掌柜的是讲究人,房间拾掇得一水儿洁净漂亮,多少受俺引荐过去的住客,转头再逢了俺,都得夸说俺一句会推荐,人厚道。”
听得声音熟悉,晴哥儿赶忙走出去,果不其然,是他们客栈上合作的刘经纪,正引了个提着大箱笼的娘子往他们这处来。
他赶忙迎了上去。
“晴哥儿,你来得整好,可还有空屋?这娘子才从船上下来,劳累了一日了咧,你与娘子开一间好屋来住。”
那娘子约莫四十几的年纪,收拾得倒还精神,衣裳不见得粗,料子也算个好。
“你这经纪,俺还没定下要住这处咧,路上不是同俺说你晓几家好客栈,可供了俺一一看了才定下麽。”
“好姐姐,好娘子,我这不是瞧你拎着大箱笼,怕来回走动着劳累麽。”
刘经纪巧言道:“我这一个汉子同你拎了只箱笼都觉沉得很呐。”
“俺打外乡来潮汐府的地界儿上奔了丧,受老东家的差遣才转来府城上,采买些地方下没得的物什回去教老东家看个欢喜。”
那娘子道:“俺的箱笼可要紧,得住间安生的客栈才成,要不得丢了箱笼,还如何回去。”
晴哥儿闻了话,道:“娘子要忧心丢东西,那可就来对了地儿。这城里头我们客栈最是安生不过的,打前头南大街上有一间专门寄存箱笼货物的店铺,那掌柜就我们客栈的掌柜,素日都住在这头,从武出身的好手,凡在我们客栈上的住客,就没得丢东西的。”
那娘子听得这话,倒是动了动心神:“那引了俺瞧瞧房间去。”
晴哥儿连去接人的箱笼,领着进客栈上楼去看屋:“今朝生意好,只得一间下房住了。一日两百文的房钱,早晚热水随意使,早间另还送一餐食。”
这娘子进了屋,觉一股清竹的香气,人屋里的帘儿被褥,竟都是翠竹的图案样式,花几上的瓶都插得有竹。
真不愧是繁荣的府城,藏在小街上的一间客栈都弄得这样雅致。
她瞧着瞧着,屋子的陈设,不知脑子里怎就冒出一种熟悉的感受来。
说不清道不明的,她还是头回来潮汐府,怎有这样的感觉,心想怕不是上辈子也是户读书人家的姑娘,过得就是这样的好日子。
听得两百个钱,心头嫌贵了,回去东家肯定不得给她报销。可转头又一想,都活大半辈子了,享乐一回又如何,大不了自添几个钱,住屋子总比混杂着各式人物的通铺间安生些。
“倒是看着不差,伙计哥儿饶俺些钱,俺也不过是给人做事的,手头紧着呐。”
晴哥儿道:“也就这么间屋了,娘子大老远从外乡过来采办也不容易,要诚了心的住,便与你少八个钱,可千万别往外头说去。”
“得。”
听是能少钱,虽不多,好歹是少几个便算几个,这娘子道:“就你家住了。”
晴哥儿收了钱,下楼去给人办入住的登记,刘经纪正坐在堂屋里头吃茶水歇脚:“住下啦?”
晴哥儿点了点头:“亏得刘经纪会说,这才肯住。”
“一艘船上下来几个人,周遭的经纪都抢疯了,我这腿脚要慢些,还抢不得客。”
刘经纪说罢,偏着脑袋问:“你们掌柜的没在?”
“出门去办事了,想是要一会儿才回。”
刘经纪道:“问你们掌柜的好,时辰不早了,做完你们客栈这一桩生意,我也收活儿了。”
晴哥儿打后厨去了一趟,包了一小包干炙的鸭肉拿与刘经纪:“俺们掌柜请的,刘经纪忙了一日,家去就酒打个牙祭。”
刘经纪喜滋滋的便去了,他每回引客都就着十里街这间为首,人掌柜的比别家的都会来事儿要大方得多,带了客来,茶水是随便都得吃的。
遇着这般晚间过来,有时能得杯酒吃,有时能得碟儿菜吃,虽都是些小惠,可与别家客栈一比,立就见了高下,人能不乐意有生意头先想着这处麽。
晴哥儿送走刘经纪,三妹帮着他打了热水,两人一道儿给楼上的娘子送了去。
下楼来,书瑞和陆凌便一块儿回了。
“又来了客?”
“来了个老娘子,在竹间住下了,说是外乡过来奔丧,转头到府城采办了回去主家的人物。当是个大户人家做事的管事妈妈,要紧着她的箱笼得很。”
晴哥儿将住店人的消息说与了书瑞听。
书瑞应了下来,同兄妹俩道:“时辰不早了,你俩便下工家去罢,客栈上的事有我。”
晴哥儿兄妹俩这才走。
陆凌道:“我给你打些热水提到屋里,你也回屋洗漱了歇息罢。今朝也累了一日了,车马的事不急一两日去办,还有些日子。”
书瑞应了一声:“那你先给我打了水放屋里去,我送一碗甜汤端到竹间去了就来。”
须臾,书瑞使托盘端了甜汤上楼,至门间,轻轻叩了叩门。
“来了,还有甚么事呐。”
书瑞在门口听得屋里传出来的声音,觉是有些耳熟,却也还不等他辨出这声音究竟曾在哪里听过时,屋门便启了开。
豁然见着前来开门的人,书瑞心头猛得一跳,呼吸也随之凝滞了下,手头端着托盘松力倾斜,一下就落在了地上,发出噔得一声闷响,虽没碎,汤却撒了一地。
不怪他惊恍,谁能想,他竟在自家客栈上撞着了从前在白家服侍他舅母的李妈妈!
“瑞哥儿?”
李妈妈开门来见着送汤的哥儿,那张面孔,熟悉得很,只是以前那张白皙的小脸儿好似黑了些,又还长了些麻子,教她头一眼不敢确认。
心头咯噔的同时,只也怀疑的询问了一声。
书瑞再听得这一声年余不曾听过的称呼,一时间有些恍然,他没应答人,匆匆蹲下身去收拾碗碟,微低着头歉意道:“对不住娘子,手滑撒了汤水,可有惊着您?”
楼下快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陆凌听得楼上的响动,立就搁下了水桶跑上楼。
将才上来,就见着书瑞蹲在地上拾捡碗碟,住在竹间的老娘子也跟着蹲下身,凑着脑袋去瞧书瑞的脸:“你可是瑞哥儿?”
陆凌立是明白了过来,他大步过去,书瑞听得声音,抬头同他使了个眼色。
接着,他整了整心神,与李妈妈道:“娘子怕是认错人了。”
陆凌见势,也合着书瑞不认身份的话,呵了人一声:“还不赶紧收拾了下去,端盏汤都端不稳。”
“是,是。”
书瑞取了帕子,趴在地上将地板擦了个干净,端了托盘赶紧退下了楼。
李妈妈赶忙想追,家里教这表哥儿给搅了个天翻地覆,遣了那样多的人出去找都没找着,却是让她在潮汐府给撞见了,哪里又许人眨眼给跑脱了的说法。
可还没拔腿,转见立在走廊前,拦了下楼去处的年轻男子,冷厉着一张面孔,一双眼跟啐了冰似的,劲瘦的腰身上别着把大刀,瞧得她心头突突跳,想是这人就是伙计哥儿说得习武的掌柜。
她跟着在蒋氏身边伺候,见得多的都是些文人,少与这样的打过交道,看了不免觉心惊,一时间好奇、惊喜、激动这些情绪都随着一口唾沫给咽了回去。
这般在人生地不熟的外乡,又遇着这么个店主,更是不敢在人的地界儿上轻举妄动了。
李妈妈虽是认定了将才那人就是书瑞,但瞧这架势,却也不敢再去认人了,转道:“将才那伙计俺瞧着多像认识的一个哥儿,想是天黑了不多亮堂,教俺给认错了。”
陆凌没接李妈妈的话茬,冷淡道:“一会儿重新与娘子送汤,娘子早歇。”
李妈妈畏惧陆凌,心想是不怪贼人不敢来偷,就是住客见着这掌柜都害怕得紧呐。
她哪里还吃得下甚么甜汤,生怕是自己撞破了人的好事,一碗汤过来要了她的性命,连摆手拒了,道:“屋里有茶水咧,不肖再费心。”
说罢,她僵脸一笑,赶忙关了屋门。
陆凌见此,这才快步下了楼。
屋里的李妈妈捂着胸口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想着将才的一厢事,觉得那哥儿分明就是书瑞。
便是做了些妆点,可那眉那眼,她都瞧了好些年了,如何能认错。
退一万步来说,世上当真有生得相像的两个人,但将才哥儿见着她慌甚么,连汤都撒了,分明是不敢与她对峙。
只可惜没得机会揪着了人来问,好生与他辩一辩白家养他一场,作何能说跑就跑。
跑也就罢了,害得她还受了蒋氏好一通埋怨。
李妈妈抓心挠肝儿的很,却又不敢再去找书瑞,那掌柜的好生凶悍的模样,瞧样子,瑞哥儿是在这处给人做伙计咧。
说不得已给这霸道的掌柜给挟住了,若她要咬死自个儿认得书瑞,以为自己要接他走,说不得自个儿都走不出这客栈了。
李妈妈越想越怕,起身将门闩叩得紧紧的,半点子睡意也没得,只望着别又教瑞哥儿给拖累上一回才好。
“书瑞。”
陆凌下楼赶紧去了一趟屋里, 见着屋中的人靠在墙边,甚至都不曾坐下,两眼出神的望着一处。
他看着人这般, 心头生疼,倒了杯温水过去,小心牵了人到桌边:“没事,有我在。”
书瑞见着陆凌, 稍稍回过了些神, 他抓着陆凌的手:“怎么样,她可说了些甚?”
“没有, 我尚还不曾如何,她便自回去了房间,瞧似不是敢声张的。”
陆凌晓得那娘子定是书瑞过去的熟识, 却不知究竟是什嚒人, 便问他:“这人与你有甚么关系?”
“她是我舅母身边管事的妈妈, 在白家也好些年了。”
书瑞道:“她已是认出了我来, 不知会不会闹事。”
刚来潮汐府的时候,他心底下时也恐惧着教白家人发现,隔三差五的都在做梦, 早间醒时, 惊得一身冷汗。
还是和陆凌在一起后,与陆家过了明路,他才慢慢的安下些心神,今年来, 都不怎再梦着白家了。
眼看着陆伯父就要回乡去,他且还没来得及忧心事情能不能谈妥,却先回来受得了这一惊。
书瑞是个沉静的人, 这厢毫无防备的撞着李妈妈,还教她公然认出,心头哪有不惊惶的。
陆凌知道书瑞心底下一直都在害怕教白家人出来寻着,这是他噩梦的来源。
他作保护的姿势将人圈到怀里,安慰道:“你别怕,我在,家里也会向着你。”
“若那老婆子真敢在这处生事,想来同你拉扯,我教她有去无回。”
书瑞闻言,抬头看向陆凌,只见人眸中冰冷,心头咯噔一下。他晓人许不是说闹,从前便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要真动手,得闹出性命事。
他连忙一下拉住人:“别。李妈妈当不是特地来找我的。
听晴哥儿言,她应当是来潮汐府这头奔丧,我记得她老娘改嫁以后落在了潮汐府地界儿,此次她来,许是特地为她老娘。会在城里碰着我,应当也是为了给我舅母他们采买些城里才有的玩意儿。”
只无巧不成书,进城来要寻落脚的地儿,恰给经纪引到了他们客栈上。
却也是,如今进城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有许多经纪拉生意,拉到了她的头上也不怪。
“若是她老实不生事,也只当没遇见过她,若她非寻我个不安生,自又是另外的处理法子。”
陆凌恼那老婆子一惊一乍的吓了书瑞一场,他道:“倘若教她回去,少不得会同你舅母说起你的事。”
书瑞道:“我晓得,可既都撞着了,总也不能再不教她回去白家。若是威逼又或者利诱,今下在这处答应得再好,回去了咱们也不晓得她会如何。左右我不曾应下自己就是她认定的人,明儿先避着,看她如何。”
依他猜测,李妈妈大抵不敢在这头生事,她不是个多大胆子的人,背后也没得甚么大的靠山,出门在外的,定也以自身安危要紧。
倒是不出书瑞所料,心头惶恐不安的李妈妈在客栈里一夜没睡着,翌日听得外头有雄鸡打了鸣,天还没全然亮堂,她立就收拾了东西下楼去退房。
没得再见着书瑞,独是又撞着了陆凌。
她低眉顺眼的不敢多瞧人,心头怕得紧,退得了押金,溜烟儿的就走了,生怕是不跑着走就要教人扣下。
安全出得了客栈,方才好似出了豺狼窝一般舒了气。
她本想就着书瑞的事同附近的人打听打听,但想着客栈掌柜在街头还有间储物铺子,不知城中又或是附近上有多少产业,唯恐是瞎打听给人晓得了反惹出事来,故此又作了罢。
心头也没得甚么心思再给蒋氏和二哥儿细细挑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进去几间铺子,匆匆拿了些甘县上没得用物,叫了车马就赶回了蓟州那头去。
约莫去了五六日,李妈妈风尘仆仆的至了白家。
这白家为着白大朗在城中县衙里头就职方便,又从吴贾人那处套得了一处宅子来住,一家子都从乡下搬至了县里的大屋去,终日颇得派头。
“恁那样快就回了来?瞧也没带多少东西,与了你这老货许多银两,就拿这点儿花样回来忽悠?”
蒋氏听得了李妈妈回来,欢喜的喊了人到屋里头说话,且都没问她老娘的后事料理的如何,光瞧着带回来的箱笼只三个,便已生出了不满意来。
“俺的娘子,你可晓得俺这回在潮汐府出了甚么事!”
李妈妈料定了蒋氏要晓得了她在潮汐府撞见了谁,定也都不得管采买的东西如何了,因此都没说这些小事,直捡了大事来说。
蒋氏见李妈妈咋咋呼呼的模样,心道一把年纪了还做这些怪,没好气道:“你个老货还能出个甚么事。差事没办好,且看你要拿什麽话来辩。”
李妈妈也便不再卖关子,直言:“俺在潮汐府撞着瑞哥儿了咧!”
“谁?”
蒋氏闻言一下变了神色,本还闲靠在软垫儿上,听得了这话,立止了轻轻打着的扇子坐直了身:“你再说一遍是谁?!”
“是俺们家表哥儿,季书瑞!”
李妈妈道:“俺从老娘那处出来,坐的船上的府城,刚是下船就教个经纪引去了间小客栈上,才放了箱笼住下,有伙计哥儿来送汤水,俺把门一打开,竟瞧着那送汤的伙计哥儿便是从俺们家跑出去的瑞哥儿!”
蒋氏有些不大信:“你那老眼确实看清了?”
“俺怎敢拿这话说玩笑,过去一年上,娘子为着这事多头疼,旁人不晓得,俺会不晓寻了这事来说开心?”
李妈妈将客栈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细细的说给了蒋氏听。
“也不晓得究竟是瑞哥儿心愧不敢与俺相认,还是怕了掌柜,不敢多言。
总之一派可怜模样咧,一张脸弄得黑了许多,又还点着麻子,趴在俺们脚边上擦洒了的汤水,那掌柜的冷着一张脸好似从冰窖里刚出来似的。”
蒋氏听得了李妈妈的话,也从初始的不可置信转做了确信,倘若不是那小蹄子,见着了李妈妈怎会又惊又吓的。
“我便说这哥儿无亲无故的会去了哪处,暗里也想,怕不是去了潮汐府,当初他那短命的爹娘便就在那头。倒不想,他还真有些本事,真教他跑去了那样远的地处!”
蒋氏冷厉道:“依着你说的,那小蹄子八成是教豺狼掌柜给囚在了店里做了苦力。好是个报应!当初偷摸儿的跑了,害得大郎险些丢了差事,最后苦了二哥儿嫁去李家,气我恼我,险些与我断了母子情分。”
“小蹄子在外头吃一百回一万回遭人欺打的苦,也不足弥补他在家里欠下的债!”
蒋氏胸口闷了一年迟迟不得缓解的气,再得知了书瑞的境遇后,总算有了个发泄口。
李妈妈上前同蒋氏顺了顺气,道:“那掌柜当真凶悍得很,听说了是个从武的,光瞧着就唬人,身上还随配着把大刀,俺光看着心头都发憷。”
“瑞哥儿心眼儿多,依着那性子定是想跑过,当没跑出去。那日俺见着人的时候,已是惶恐相,那掌柜说一他不敢说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