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多爱听这样的话:“没将他打死,也凭他还有些能做活儿的用处。”
说着,她又摇起头来,大抵心头还不够解气。
“娘子,时下既有了瑞哥儿的下落,可要把人给接回来?”
蒋氏冷斜了李妈妈一眼:“接他?我却巴不得他烂在外头,养不熟的白眼儿狼,这些年好吃好喝将他养大,他翅膀硬了要飞回潮汐府去,就教他在那处吃苦受罪一辈子,教人压着做过奴仆,那便是他最好的归处。”
李妈妈晓得蒋氏恨怨透了书瑞,一时没了言。蒋氏却不尽兴的扯着她又说问了好一会儿,翻来覆去的将事情听了几遍,直教得李妈妈嘴皮都发干了,这才罢了喊人先下去歇息。
她心里头只觉不够解气,思量着现下既已有了那小蹄子的位置,怎使人再教他多吃些苦头才成。
没得出个结果,白大郎先下职归了家,蒋氏心中得了书瑞的消息又高兴又恨,包不住话又将事说与了白大郎听。
“李妈妈怎没将瑞哥儿一并给带了回来!既是好不易得见着了人,怎不管顾的就又撇下了。”
白大郎听闻了消息,且还颇有些生气。
“那老货在哪处,我得将人叫了来问问。”
蒋氏见儿子是这般态度,也起了气:“个背信弃义的,还带他回来作甚!难道你弟弟教他害得还不够惨?!”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二哥儿如今在吴家锦衣玉食着,吴贾人待他也不差,瑞哥儿既没得福气嫁去吴家也便罢了。”
白大朗说得还多是大度,摆着一家之主的谱儿:“如今有了他的消息,怎也当接回来,无论是犯下了甚么错,知晓悔改就好。到时再与他寻处好人家嫁了,到底是白家养大的孩子,在外头流落着像甚么样。”
蒋氏险些给白大朗气昏了头:“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还为他个白眼儿狼盘算,是忘记了去年家里头的困难了!”
“瑞哥儿才好貌也好,是官户人家喜好的结亲人选。娘眼光怎这样短浅,接了瑞哥儿回来,凭着我如今在县衙的地位,与他寻个匹配的官户,经次一遭,他定晓得感恩。”
白大朗摇拱了拱手道:“县衙上的王县丞,貌虽平庸了些,却是个才学人物。早年丧妻后,如今年近五十了也不曾再娶,没儿没女的,前阵子还且托我与他说媒。瑞哥儿打小就有才情,定和王县丞说得到一处。”
蒋氏一下就想着了那个生着一嘴豁牙,小眼儿大鼻一身酸气的王县丞,之前做四十七岁生辰时,大郎携了家里人过去给他祝过一回生日。
她眼儿一转,想着这王县丞虽人老貌丑,瞧着寒碜了些,可官职却在大郎之上,那可谓是顶头上司了,要是能笼络住,将来大郎前程自顺畅。
思及此,她又冷静了下来,教那小蹄子在外头吃苦固然痛快,可到底没得甚么用处,倒确实不如接了回来派在正头上,如此家里还能得些好处,这不比白养他一场强?
蒋氏便又改了口,道:“你说得也不差,娘到底是做长辈的,也就只是气气瑞哥儿,哪里真肯教他在外头吃苦流落。”
“不过他现在给个凶悍人物给锢着了,要接他回,不可闹大下,怕是要损些财才带得回。”
白大郎道:“钱银事上,在二弟夫那处不是个难事,前些日子我才帮着他做了一回生意,一家子,他当乐得帮忙才是。”
蒋氏默了默,道:“那我便安排安排。”
话说回潮汐府, 打是在客栈上偶然遇着了李妈妈,书瑞这阵子总有些不大安宁。
虽李妈妈不曾在客栈闹事,但回去了却不晓得要与白家说道些什麽, 届时那头得知了他的消息,可又会寻了人来要将他带回去。
他心里忧思,没得几日间,进了五月, 陆家那头收拾了行装, 也是要赶回甘县了。
出门前一夜里,书瑞给陆凌又检查了一回包袱, 他这人出门简单得很,除却两身内里换洗的衣裳,照旧是不多带行李的。
书瑞给他装了一套洗漱用物和常备的药, 倒也没逼着人再多带旁的。
这次回去, 新买下一匹快马, 本说是思量着要不要再赁个车夫, 但陆凌言他来赶车。
书瑞晓他是个好手,回去得赶时间,要紧寻个好的车夫出来, 确实还没有陆凌这个现成的好使。
“路上有驿站, 老头子一同有文书在身上,官驿上东西都齐备,不得受薄待,行李简单些最好。”
陆凌洗漱了来瞧书瑞, 见他还在整理箱笼,不由得说道了一声。
书瑞自知道这些道理,他也不知怎就来回的给陆凌收拾行李, 大抵上也是心底下晓得人要出远门了,有不舍得的思想,却又不好张口,只便重复的做着这些事。
“嗯。”
书瑞应了一声,转头去看只穿了件单薄寝衣的陆凌,这人还洗了头发,湿漉漉的披散着,肩头和后背上都教滴下的水给打湿了。
五月的天气虽然见了暖和,夜里却也经不得这样久湿着衣裳。他取了干爽的帕子来,教陆凌坐下,与他细细的擦了擦头发。
“这次回去少不得十天半月,自是和你遇着,还不曾分开过。”
陆凌转过了身,面对着人:“你可会想我?”
书瑞与他擦头发的手微顿,垂眸看向陆凌:“办得是要紧事,我自然会每日都想着你们的进程。”
“我单说的是我。”
陆凌眉毛动了动,有些不满这回答,捏了下书瑞的腰。
书瑞教他挠得有些生痒,将手里的帕子蒙在了他脸上:“那你呢。”
陆凌闻言连是抓下了帕子,看向书瑞的眼睛:“我当然会时刻想着。”
书瑞抿了下唇,挨着陆凌坐下:“嗯。”
“我也会想着你。”
陆凌嘴角微翘,他伸手去握住了书瑞的手,有些凉,复将他整只手都包了起来。
“你这些日子都有些心神不宁的,我看着很不安心,等我动身去了蓟州那头,你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忧心,事情会妥善解决。一家人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的。”
书瑞鼻尖微酸,轻轻点了点头,他靠在了陆凌的肩上,心中有些酸楚。
只这滋味却并非是为着自己与白家的纠葛而难受,反而是因如今有了人袒护着他,为他解决难事,甚至都不教他出面受一点责难而心中百感交集。
书瑞少有露出这样脆弱的时候,陆凌见了难免心疼,他轻轻揽着人,也没说话,就静静的陪着人安哄了好一阵儿。
直至是头发都教风给吹干了,他才道:“别胡思乱想,早些歇了。我明日走后,这头的担子不轻,生意都得靠你给看着,还需得是保养好身体。”
书瑞轻应了一声,抬起头,教陆凌也早些回屋去睡下。
只他人却没走,反是拦腰将书瑞抱了起来,送去了床榻上。
“我陪陪你,你也再陪陪我,等你睡着了我就回屋去。”
陆凌跟着上了床,他倒是老实,只平躺在了书瑞身侧,连手都不曾触着人。
书瑞躺在里侧,望着他,没说话。
陆凌瞧人这般,晓是从前他耍赖惯了,书瑞定不肯信他的话,难为这日子上没耍赖,干脆起了身要下床去,却教拉着了手。
“你躺下。”
陆凌眉心微动,听着书瑞的话,小心躺了回去。
将才平稳,怀里一香,书瑞竟是挨了过来,枕在了他的心口上。
从前哪得过这待遇,一贯都是自己没皮没脸,何时见得人主动过,陆凌身子微僵,一时间竟还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书瑞听着耳下咚咚的心跳声,活跟在打鼓似的。
他嘴角扬起,犹觉这般不足似的,搭在人胸口上的手往下游走,在陆凌的腰上摸了摸。
薄薄的衣料掩盖不得劲瘦腰身上结实的筋肉,这筋肉有型,素时不曾使力时却也是软的,不过现下抚摸却觉有些硬,与他身上未经练过的软肉不同,很是紧实弹手。
书瑞晓是陆凌紧张了。
陆凌却是后背绷得更紧了些,他深凝了口气:“书瑞,今晚.......今晚怕是不大合适。”
听得这话,书瑞轻扬起头,看着人:“怎不合适?你不愿意麽?”
“我怎会不愿意!”
陆凌立是表了心,话罢,又干咳了一声:“只是我明日便要启程去蓟州了。”
书瑞心中想,在下头的人又不是他,还会在意隔日出不出远门?不过也算他还有些良心,没曾一点就浑然甚么都忘了的燃起来。
他收回手,人也重新睡到了枕头上,心中有些愉悦。
陆凌见他说止就止,合了眸子躺去了一侧,只以为自己拒他生了气。
他祈好道:“你别恼。”
书瑞道:“我没恼,睡罢。”
陆凌听他这般说,眨了眨眼,偏过脑袋离得书瑞更近了些:“你不赶我回屋去?”
书瑞轻声道:“你要想回屋去睡便去罢。”
陆凌连忙便钻回了被窝里,安身躺在一侧,没开口教他回去自就是能不回去。
他心道要是日日都能过这般好日子那可太好了!
书瑞没与他理会,当真是预备睡下了。
熄了灯,放了帘。
屋里静悄悄的,似是有陆凌在觉安心,书瑞多快就起了睡意。
陆凌却亢奋得很,鼻尖时不时扫过一缕熟悉的香味,平素在书瑞身上嗅着时是冷香气,在这被窝里,许有热气,冷香也教蒸得发了暖。
他忽而蛄蛹了一下,翻过了身子,在蒙着的一层暗色之中,隐隐能辨得书瑞白皙的面颊。
“你要实在想的话,也不是不行。”
书瑞在朦胧的睡意中,听得耳边传来的说话声,倏得睁开了眼睛。
“........我实在想?”
陆凌将这疑问的话听做为陈述,更往书瑞身前蹭了些,却还没得碰着人,一巴掌便盖在了他的脸上:“你倒是想得美。”
“要是睡不着,自个儿回了屋去。”
陆凌立下老实了:“睡,睡。”
.........
五月中旬这日上,蒋氏寻得了人,正预唤了人来差遣再去一回潮汐府。
还没得去将人叫了来,李妈妈匆匆的进了屋。
“娘子,生怪事了咧。”
蒋氏挑眼儿扫了李妈妈一眼,她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甚么事又这样大惊小怪的。”
李妈妈到了蒋氏跟前去了,才道:“外头来了个媒人,说是上俺们府里来说亲的。”
蒋氏听得这话,细眉一紧:“混说甚么媒,家里都没得适龄男女,哪处的媒人想茶钱给想疯了,打秋风竟打到了我府上。”
他们家拢共两个孩子,大郎前头就已成了家,二哥儿去年下旬也嫁了人,还有甚么合年纪的能给人说亲。
“正是咧。俺本是想将人给打发了,可来的竟还不是那般野路子,是正正经经的官媒。”
李妈妈道:“好歹是正经的路子,寻常人户上且还劳动不得这官媒,俺也不好说些不中听的将这些人给得罪。”
蒋氏听来了官媒,也觉怪得很。
她眼珠子转了转:“你去请了人到厅上伺候盏茶水,我收拾了出去。倒是要看看弄得甚么糊涂账,说媒说来了这处。”
李妈妈领了话出去,蒋氏穿了外衣,戴了头面,弄得多有些派头,这才往正厅上去见人。
“蒋娘子,冒昧打搅。”
那官媒见着人,立便起了身同蒋氏做了个礼,喜气洋洋道:“贵府喜事临门呐!”
蒋氏瞧来的官媒颇有派头,拾掇的还多精神体面,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她也没张口就怪气来得罪人,秉着读书人家的礼数喊媒人坐。
“怪是我糊涂,不知官媒娘子上门是为甚么喜事。”
官媒笑道:“城北白芜巷上有户姓陆的人家,家主陆举爷,去年荣任府城工部典史郎,官运亨通,颇得上司的青睐;
他家人口简单,独是两子,大郎君少时从武,精干了得,少时便他乡磨砺,在京都上做事好几年;这二郎君更是出色,十五六的年纪,已在去年院试上中得了秀才功名,拔得前三的好名次,可谓是前途无量..........”
蒋氏轻打着扇子听官媒说着这陆姓人家,听来倒当真是好得很的人户,不过她心中存疑,他们家大郎也在官署上大半年了,却还不曾听过他说起城里有这么号人户,若有,当也是去做了结交才对。
说媒的上门,也都是捡着好的说,真真假假的,还得事下来再另做打听才晓得。
不过就算这官媒说得是真,恁好的人户,又能关他们家甚么事。
“如今陆家的大郎君年岁长了,家中便想与他说门亲事,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照料身旁。这陆大郎君生得俊朗风姿,体修身正,弱冠上下的年纪,迟不得良缘。”
蒋氏面上擒笑,默不作声儿的听着,她倒是要看看官媒要来闹个甚么笑话。
“不想是这厢月公总算给搭了红线,贵府的表哥儿秀外慧中,去年前往潮汐府探旧亲,因缘际会,陆家大人和夫人一眼相中,决意了要表哥儿做儿媳。
几番费心打听,方才得晓表哥儿的家世。此次诚托了老身前来贵府上说亲呐!”
蒋氏痴愣了好半晌,才从官媒的一席话下回过些神来:“你说陆家看上了我们府的表哥儿?”
“正是咧。”
官媒喜庆道:“娘子,这可是一桩难得的好姻缘,陆家那般一门两功名的读书人家,仕途前程大好,放在整个县城都难寻二家。”
立在一头做伺候的李妈妈听了心头也是咯噔狂跳了几下,她的吃惊不亚于蒋氏。
这都甚么与甚么?瑞哥儿不是教个凶徒掌柜给制住了麽,弄得那凄惨相,怎又给这忽然冒出来的好人家给瞧上,还巴巴儿的寻了官媒上门说亲?
她一个脑子嗡嗡作响,当真是糊涂了,糊涂得不轻。
蒋氏更是不明情由,下意识的望了一眼身侧的李妈妈,非但没得个提示,反还同得了满头的疑问。
官媒见蒋氏不言也不语,倒是怪了,旁人家若有这样的好人户来提亲,不知得欢喜成甚么样子。
就算是读书人家沉得住气,可总也能见着些喜悦才是,如何是一张惊疑的面孔?
这白家虽也是个有些路数的人家,但比之陆家,可算不得甚么。
不过一家有女有哥儿百家求,人做些姿态也寻常,她和气问道:“娘子,不知您意下如何?”
蒋氏尽量还维持着些镇静,道:“官媒娘子可没弄错?”
“这如何错得了?”
官媒以为蒋氏误以为她虚报陆家的情况,正色道:“我并非是外头那般三流路数,为着茶钱胡编乱造的媒人,所言句句不假。这陆家是取了官印来请媒的,我若是编造,怎也不敢往官户上去胡言。”
“娘子若不信,自可遣人前去问查。人陆家诚心实意的看中这门亲事,特地趁着田假休沐赶回县里一趟,时下府上设宴请了故交亲友,二郎君的恩师吃席一聚。”
越说,蒋氏愈发是糊涂了,那小蹄子是在潮汐府不假,与官媒的那套说辞当真还能吻合上。
若依着官媒说的,他在那头且还多得意,攀附上了陆家这样的人家。但这与李妈妈说的,浑然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时间她倒不知该信谁的了,当下这情形能给官媒个甚么答复,只言事关重大,还得等家里主事人回了,一同商量一番才能得出结果。
她且还做着大户人家的体面:“这样好的姻缘,得蒙了娘子前来说。我自好生考虑,劳你来这一趟。”
官媒见此,又拉着人劝了几句:“娘子家中亦是那有人物在官署进出的人家,若成这婚事,其间好处自不必我来说。那陆家诚心,娘子定好生思量。”
说罢,晓说媒鲜是一回就能说成的,当说的都说了,也不肖久痴缠,自就体面的告了辞。
人前脚刚走,蒋氏也没功夫与李妈妈争辩对峙,立先喊了两个得力的来:“快,快!前去给我细细打听清了,城北上可真有一户甚么姓陆的人家。”
此时, 陆家上当真是觥筹交错的热闹。
陆爹宴请了不少过去的相熟,其间有从前的同窗,有县府的旧故, 也有陆钰的老师........他帖儿发得多,也不忌前来的是甚么人物,收得帖的若携友人,也是一样的欢迎。
县里回来了个人物做宴, 城中得了消息的, 自都乐得前去混个脸熟。
白家大郎在官署上听得了这席面儿,见是县府里不少同僚都要前去, 他与这陆家半点关系也沾不着,自没得帖,但自个儿身为吏房典史, 怎又舍得落了人后, 丢个结识人物的机会, 自寻了个得帖的同僚做友人蹭了去。
至了陆家, 见他的上司王县丞竟也在,与主家正谈笑得酣,白大郎原还想这样的席面如何在主家跟前露个好脸, 这厢见了王县丞, 径直就前去借势打了照面。
“这位郎君瞧着眼生,不知是个甚么人物。”
陆爹见着白大郎来,故作不识得的模样,望着王县丞做引荐。
“吏房典史, 姓白。”
王县丞生着张丑脸,白大郎到以前就教陆爹和陆钰拍着马屁哄吃了好几杯酒下肚,时下已两腮生红, 身上带着酒气。
看见白大郎来,微是一怔,脸上又恢复了笑容,一把将人拉到了跟前:“小白,这是陆大人,今任在潮汐府做工房典史。”
白大郎浑然不知陆爹,客气做了个礼,逢迎道:“早听陆大人高名,清辉映世,今朝得已一见,当真是教后辈仰慕。”
“好是映雪寒松的才俊,县府上又添人才呐。”
陆爹闭眼夸了一句,转同王县丞道:“王大人好是福气,这下头尽是德才兼备的后生,瞧这气度风华,是你的风范。”
王县丞从前没少吃陆爹的臭话,今朝与之说谈,屡屡受其吹捧,当真是飘飘如仙。
他呵呵的笑着,见着陆爹见了白大郎非但没有挂脸,反还能扯几句面子话,心道还是官场最打磨人,不过一年的光景,连陆举子的臭嘴都给洗涮得像些模样了。
旁人许不晓得这两人争过同一个职位的事,他还能不晓得麽,时下竟还给弄在了一场宴上,哪个糊涂虫把他给带来的。
这白大郎当真也是爱吃酒,甚么席面都没弄明白,巴巴儿就赶着前来巴结。
正值他心中思想之际,陆爹又喊了陆凌和陆钰过来见人。
陆钰此前就暗下见过白大郎,倒是没得甚么稀罕,做着主家的样,热络的与白大郎寒暄了一番。
白大郎没见过陆钰,初见人微是惊艳一场,同他几句话间,更觉如沐春风。
他心中暗想,若同此番人物结交一场,绝计不是坏事。
但转头再见他的兄长陆凌时,白大郎潜意识的便打了个激灵。
这陆大郎君身修体长,比之他弟弟的清瘦文弱,更见行伍之气,两人相貌有些相似,皆是那般立于人群中便见出彩的人物,但性子上似乎纯然相反。
这陆大郎君脸俊性冷,身上好似自携了股极不好惹的逼人势气。
白大郎不多喜好这人物,还是客气了一句:“陆大郎君好人才。”
陆凌还是头次见着书瑞的家里人,虽未必真能称作一家人,但却是实在见着书瑞长大的人物。
白面桃花眼,跟书瑞说时差不多,确实是个风流书生的样貌,陆凌对这样的读书人,一概打上道貌岸然四个字。
他静静的盯着人,回敬了一句:“白大人亦是年轻有为。”
白大郎总觉得这陆大郎君瞧他的神色有些怪,一双眼睛无端让人后背发凉。
此时王县丞凑上来,及时雨般解了围:“大郎君二郎君皆是才俊呐,不晓可婚配?”
“二郎年纪尚小,今且以读书为首要事。”
陆爹道:“倒是大郎,年纪不小了,现下已相看好了人家,劳动了官媒,只不晓得女家可肯。”
说这话时,陆爹意味深长的看了白大郎一眼。
白大郎不明所以,看向王县丞。
“此等才俊,想是没得人户会不乐意的。若是我家中还有适龄的哥儿姑娘,便与你做了姻亲,可惜没得这缘分。”
王县丞借着酒气说些笑话。
几人又说谈了几句,王县丞头昏,有些犯了酒劲儿了,扭头同白大郎道:“你且携了我到偏室去歇一歇缓个劲儿,陆大人家中的好酒了不得。”
陆爹连张罗了人要送王县丞去歇息,白大郎连教陆爹不肖劳动唤人,他来即可。
两人相携着去了偏屋。
“这陆大人怎这样大的来头,下官瞧着官署上来了好些同僚,连学政都来了。虽是府城上的官儿,却也只是典史呐。”
至了无人处,白大郎低声询问王县丞。
王县丞打了个酒嗝儿,道:“糊涂,那府城上的六房典史,与县上的能相同?你甭瞧人只还是个出力不多得好的工房典史,这老陆是举子出身,将来最高是能做到知府上的,他且正当年,将来还有不小升迁的机会,可比在县上强得多。”
白大郎微做琢磨,他不过是个童生,能在县上得个典史的职务,纯靠捐钱所得。
做得再好,顶破天了将来也不过做到王县丞的位置,自是和那陆典史不相同。
“外在那陆二郎,小小少年,已中了秀才,还是榜三,何其光彩。此子才学了得,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要不得你以为县上那些能叫上名号的人物都挤着前来,浑是爱吃酒不曾。”
“不怪将才小官与陆秀才浅谈了几句就觉人气度非凡,果真是才学之人。”
王县丞得了白大郎不少好,虽没言明当初两人同竞过一个位置,却也有心提点他:“你既来了这席上,好生客气着便不会差。”
白大郎应了一声,又对着王县丞好一通献媚。
人当真是酒吃多了,倒在榻上,没得半刻的功夫便打起了呼来。
白大郎见此回了厅上,捡着识的不识的,又是一通结交。
然则教他十分意外的是,陆典史多给他脸面,几回寻他说话,陆家二郎君也携他同与来客说谈,教他好不光彩体面。
白大郎只还以为今朝这热闹席上,能和王县丞一道同主家说谈了那样些话已是难得,不想竟得人如此招待,他心头想莫不是沾了王县丞的光?
又或是陆家见了他的人才,心中高看?
白大郎觉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心下颇为得意,在陆家席上谈笑风生,好不生光。
“大郎,你可算是回来了!”
家中坐立不安的蒋氏,等了好是半晌,总算等得了白大郎至家来,瞧人携着一身酒气,她眉头紧皱:“又在哪处吃了这样些酒,看是步子都虚浮了!”
“快与郎君煮碗醒酒汤端来!”
蒋氏一通吩咐后,匆匆把白大郎扯至了屋中:“出大事了,不得了了!我的儿,可醒醒神罢!”
“娘这是又怎了?我今朝高兴,又结识了一户响亮的人家,这才贪杯多吃了两盏子酒,娘作何急得似那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我已不是三岁小儿了,行事有数。”




